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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节三 名字 ...

  •   还真是……有惊无险。

      一番折腾过后,日头已悬到了头顶。好在昨日接到杜白榆的电话后,鬼使神差的没有让她将自己的车开回大本营,这才得以给自己留下一片“贤者之地”。
      秦峣抬起双臂撑在保养得锃光瓦亮的车身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息他正狂跳不止的心脏。正午的日头还是有些烈,气温与身体的燥热打着配合,硬生生磨得他在十几度的天气里坐进车内,将冷风拧到最大。

      留给他的时间终究不能太多,加之放任一辆空车停在路边总归不太好,思量再三,还是选择给冯柯播去了电话。
      冯柯这人虽说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但做起事来确实还算仗义靠谱,“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句话在他那边是可以在死后被刻为墓志铭的存在。至于为什么没选择更专业可靠的杜白榆……大抵是因为他总觉得,在昨天那一遭后再给人打电话求助,总有种是在挑衅的意味。

      和冯柯之间不用说太多,当然就算说全了对方也不一定能理解得了。秦峣只用了三两句就成功燃起了对方莫名其妙的义气魂,一口答应下来帮他迁车,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是悄悄的进村,绝不惊扰到“杜指挥官”,尽管秦峣并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不过听冯柯话里的意思,想来杜白榆已经从他昨日没头没尾的话里猜到了事件全貌,并“因材施教”地告知了其他人,大家对此反应平平,毕竟对他们而言,这种突发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

      “我们满脑子奇思妙想的秦大少爷,年满十岁上房揭瓦把隔壁二大爷家的屋顶干漏水,十六岁能负刑事责任了,第一次进局子是见义勇为帮人抓小偷不料被误认为小偷,十八岁成年吹完蜡烛就跟亲妈出柜,蛋糕都没切连夜卷铺盖离家出走,主要是他妈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觉得还太早……种种事迹表明,他如今见色起意抛下亲友去当爱情诈骗犯的事,也并不值得啧啧称奇。”

      杜白榆总结完毕,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其他人,和大家交换了同样认可的眼神。

      ……

      挂断电话,秦峣感叹并幻想着朋友们对自己的包容与偏爱。
      算了算时间,从冯柯说服曲缨与他同流合污,到他们开车前来之间大约还需要四十分钟。秦峣左想想右看看,将充电宝啊SD卡啊相机电池啊一股脑塞进他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再将车钥匙塞进前保险杠下方的拖车钩盖板后,虚掩着盖板,给冯柯拍了个示意图,不出所料的得到了对方“我靠碟中谍”的感叹。

      万事俱备,正当他准备回到那个并不温暖的小帐篷里时,脑子里忽地再度闪过小鹿的脸。

      “……你想学汉语吗?”
      “嗯。”

      ……
      靠,秦峣你能别误人子弟吗?
      不过我这毕竟是母语,应该也可以吧……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秦峣的行事风格,那就是——干!
      打开后备箱,琳琅满目的铝管器械闯入视线,镜头、三脚架、稳定器、无人机……“浩浩荡荡”将他的后备箱塞满,翻来翻去,终于在角落里翻出一本落了灰的书,他用包中常备的消毒湿巾擦了擦,随意翻看了一下内页,确认带字儿且字儿是中文后这才塞进了包里。

      《蒂凡尼的早餐》,看内封和目录像是一本小说,大概是慧婷姐落下的,秦峣想。
      不过这现在都不重要了,它即将成为一本“教辅材料”。

      秦峣琢磨着,脑子里念着小鹿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提到感兴趣的东西时会微微泛红的耳尖,高挺的鼻梁和细腻的皮肤上浅浅的雀斑,越回想心跳得越快,睁眼闭眼竟全是对方,手上动作不由得加快,将刚翻出的零嘴吃食也尽数塞进了包里,可怜的双肩背包被他塞得鼓鼓囊囊,活像是重新被扔回高中活了一趟。
      La Maison du Chocolate松露巧克力、伊藤松阪牛炙烤牛肉干、北海道“奥户”特级干贝……大袋装的被拆成一小袋一小袋,甭管价格高低全部扔进包里,学着那群狐朋狗友们追人的套路,打算狠狠展示一波财力。

      只可惜他还是回得晚了,到了帐篷里时勤劳的小鹿已然带着小绵羊们出了门。
      秦峣捧着相机出去寻,但似乎遇见小鹿就已经耗费了太多运气,不知是方向走错了还是什么,晃荡了一下午都没能巧遇心上人儿。没了对方的存在,他总觉得拍出再多的美景,都不如当时在草坡上无意间拍下小鹿的那张。

      太阳只在正午那时冒了头,等到下午便被厚厚的云彩遮盖,直到晚间月牙儿升起,也都未能从云朵的间隙里看见星空。
      离了光污染的大自然,晚间便唯有纯粹的漆黑,但只要小鹿一出现在秦峣的视野里,他就会感到在心脏的某处被人点亮了一盏灯。

      他先是抢着帮人洗净了木碗,仗着自己“高反痊愈我要报答你”的口号跟着人走进走出,忙活半晌愣是一点儿忙没帮上,站在一旁赔笑逗趣儿看着跟AI生成的一样,倒是把小鹿逗笑了好几次。
      瞧着对方笑弯了眼睛,秦峣也跟着勾唇笑,笑着笑着便停不下来,前仰后合拉拉扯扯,最终双双跌坐在干草铺成的地面上。

      秦峣撑着身子微微后仰,将小鹿整个儿框进他的眼睛里:“……小鹿。”
      “嗯?”就像是被点到名的小动物,小鹿回头望着他。

      “没什么。”秦峣笑了笑,终于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堆“真金白银”等着被拿出来献殷勤:“我今天联系其他人的时候顺便去车上拿了点东西,给你尝尝,就当谢礼。”
      “欸?没关系……唔!”

      秦峣动作极快,从包里掏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长方形扁盒,随手拿起一枚巧克力就趁其不备塞进对方嘴里,一句裹着笑意的“怎么样?”还没出口,只见面前那张漂亮天然的小脸蛋微微皱了一下。
      高浓度纯可可在舌尖绽开,小鹿只得含含糊糊:“唔……有点苦。”

      ……
      不应该啊,不好吃吗……不是说贵的东西都好吃吗?
      ……难道我已经成为资本主义的俘虏了吗。

      秦峣精心挑选的迷人表情在脸上僵了又僵,这才垂下脑袋仔细看了看随盒配套的口味介绍,凭借还不错的英文水平辨认出了方才那一块空缺所对应的口味——经典黑巧克力。

      噢,难怪呢。
      “咳……”秦峣顿时红了耳尖,一时间分不清是心虚还是心动,照着介绍里的又取出一枚牛奶口味的:“这个肯定不苦了……”

      一个接一个贵得晃眼的零食被他一一摆出,又哄着骗着再亲手喂到小鹿嘴里,直到人实在被塞得受不了,连声喊停,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想起正经事儿。

      “嗯……”秦峣抿了抿嘴,试探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这里离镇上也挺远的,你的家人呢?”

      嘶,这样问是不是有点直接。这么快就要聊到原生家庭的版块了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冒犯……

      小鹿擦拭桌板的手微微一顿,垂下了脑袋,只给秦峣留了个毛茸茸的头顶。

      完了完了,果然是觉得冒犯了吧。

      “啊、对不起,我不是……”
      “阿妈阿爸在我小时候因为生病不在了,是阿妈的妹妹一家把我带大的。长大了之后我觉得不能再添麻烦,就自己搬出来。”小鹿扬起脸,秦峣所脑补的怨怼、不满、反感,都没能在那张脸上出现。
      不过半秒,他又笑了笑,右侧的虎牙冒出一点尖儿:“不过我和阿妈啦还是很亲,外面的绵羊都是她给我的,每过半年要搬迁,他们也会来帮我。”

      小鹿弯着眉眼,话题又跳到家里的兄弟姐妹身上,说起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哥哥们每次都会把最大块的牛羊肉分给他,姐姐们总拉着他读书写字,可惜他自父母离开那年就不再在学校里念书了,那些书本上的字样他总是一知半解。
      “每次过节爸啦会带着全家一起上山,煨桑祭神……”念着念着,小鹿一拍脑袋,发觉自己正被对方含笑望着,猛然想起曾被姐姐教导过不能失了礼仪:“啊!光想自己了!在内地过节,也有很多好玩的吧?”

      果真是常在桥边走,哪有不湿鞋。秦峣扯了扯嘴角,刚准备随口编几句胡话糊弄过去,可实在耐不住对方极为炙热与期盼的目光。
      现在的愿望是希望下辈子别太吃这套了。

      “……嗯,是有很多好玩的噢。不过内地太大了,每个地方过节都不太一样。”
      “那你和家人们呢?是怎么样的?”
      “我……”

      帐篷外起了风,夜风呼啸而过,铺在帐篷上发出闷响。这个声音和在城区的高楼大厦里时的不一样,冷风刮在玻璃上的声响要更加刺耳,那曾是秦峣最讨厌的声音。
      可当他在草原之上再一次与夜风相遇,坐在眼前这个晨露般清澈的人身边,风能帮他盖过砰砰作响的心跳,他忽然没那么讨厌风了。

      “我没怎么和家里人过过节。”秦峣笑了笑,满不在乎似的往一旁靠了靠:“我六岁的时候我妈就和我爸离婚了,八岁的时候她离开家去了魔都,把我留在京城的祖父母身边。不过我还有个很好的死党,从小一起长大的,勉强也能算家人吧……如果这样想,我过节的日常就是被她拉去家里补课。”

      他突然转过头,笑着询问一旁因他的话语而不足所措的人:“小鹿,你觉得人们为什么会走进一段婚姻?”
      小鹿被他问得一怔,努力寻找着答案:“嗯……因为、喜欢?”
      “是像你喜欢小羊的那种喜欢吗?”
      “……嗯。”

      秦峣噗嗤一笑,他算是弄明白那些大人为何总喜欢逗小孩了。小鹿这才意识到被人套了话,浅麦色的皮肤上透出一层薄红,思来想去又不知该怎么报复,只能独自生着闷气。
      可接下来,他却怎么也气不起来了。只见秦峣似是笑够了,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好半晌才悄然飘出一句:“哪怕是这样也好啊。”

      小鹿听不懂他这没头没尾的半句话,只知道看表情那人是不开心了。但还不等他干着急起来,秦峣忽地又恢复了平日那副表情:“我妈不爱我爸,她也不爱后来的那个男人。爱情不是婚姻的必需品,也不是她人生的必需品。”
      “我十八岁那年,她破天荒的回家待了整整大半年。”秦峣扯了扯嘴角:“因为她要让我接受她的第二段婚姻。”

      “她说她带着我,那个男的也带着他和前妻的儿子,他们两个门当户对,在一起很合适,祖父母年纪大了,多个兄弟,也能让我在京城有个照应。”
      “我不喜欢那个男的,管得比我妈还宽。但他儿子倒是挺好的,也算是让我稍微顺心了点,能让我闲着没事就带着那小子给他爹找点不痛快。”
      “啊、说起这个,我还有个姐姐,她是我妈资助过的女学生,大学考来了京城,是个特别优秀的人。”秦峣眼珠一转,撑着身子凑近了些,几乎要贴着人:“呀,这样看来,我和你一样,我也有很多兄弟姐妹。”

      啧、不是要套他的话吗?怎么还把自己原生家庭交代干净了。
      这张脸……凑近了看更是……
      不对,现在要干嘛来着?噢噢噢,及时止损及时止损……

      小鹿此刻看上去皱巴巴的:“对不起,我是不是……唔!”
      秦峣猛吸一口气,猝然伸手用虎口卡住对方下颚,狠狠捏了好几下绵软的脸颊肉,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捏得小鹿剩下的半句话被噎在嘴里,只能发出嗯嗯唔唔的含糊声音。

      “好了,不聊这个。看我还给你带了什么?”
      话音未落,秦峣再度跟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那本《蒂凡尼的早餐》,有模有样地学着小时候杜白榆的样子:“咳咳!学习在于实践!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私人汉语老师了。”

      三秒前还跟蔫巴的花似的家伙在看见包装精细的书籍后顿时绽放开来,一个劲的点头,看得秦峣也不由得生出一股责任感。

      “但是——”秦峣捏着书脊,在小鹿眼前晃悠一圈,又坏心眼的收了回来:“在教学之前,作为学生,最起码的一点,就是要记住老师的名字。”
      说到这里,小鹿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两天过去,他却还不曾知晓对方的名姓。

      “我叫秦峣,”秦峣眯了眯眼,“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小鹿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秦峣示意他试着在书的内页上用手指写下笔画,他歪歪扭扭的写下来一个“秦”,再往后就犯了难。

      “没关系,我教你。”
      秦峣顺势握上他的右手,他的手掌比小鹿的大上一些,五指交叠,再轻抚着摸上对方用来写笔画的食指,感受着指尖与虎口上的薄茧,牵引着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山,一个尧……大观楼外俯嶕峣。”

      视线顺着手腕一路上攀,最终将那人揽在眼中。秦峣没有松开手,掌心下的温度暖得醉心,让笑意不知不觉浮上脸庞:“学会了吗?试试。”
      他这才松了手,看着小鹿用指腹一笔一划写下字样,指尖落下的同时嘴里不自觉将音调念出,像是耳鬓厮磨的嗫嚅。

      “秦……峣……”
      他的音调还不太准确,融在每一个笔画里。
      被一声声呼唤着的人只觉得呼吸间像是被人往喉咙里灌了蜜糖,甜意顺着喉管,侵入五脏六腑的每一处空隙。

      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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