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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慈安堂(2) 付挽觉得这 ...

  •   “那你今天还来慈安堂?”顾怀舟有点诧异。

      “我爹的弹劾什么时候到,不会因为我今天来不来慈安堂而改变。”付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话里有话,“况且,越是这种时候,越该来。你不知道哪一天,就来不及了。”

      顾怀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还有四十来天我就出嫁了。”付挽换了个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刻意转移话题,“嫁了人之后想出来一趟恐怕不容易。趁现在还能出来,多来一天是一天。”

      顾怀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见过他…尉迟凛了?”

      “见过了。”

      “怎么样?”

      付挽眯着眼睛想了想:“嗯,说话的确是难听,人也不甚灵光的样子。”

      顾怀舟扑哧一声笑出来。

      付挽看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顾怀舟把粥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袍子,“我只是觉得,少将军摊上你大概会有够受的了。”

      付挽没有接这个话茬。她转身进了屋,去查看刚才那个伤兵的情况。伤兵已经醒了,烧退了大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付挽,以为是做梦,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是谁?”

      “帮忙的。”付挽把他额头上被汗浸透的布巾换了条干净的,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接着睡吧。睡醒了再喝一碗药就好了。”

      伤兵含混地说了声“谢谢”,又闭上了眼。

      付挽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对正蹲在井边洗碗的老赵头说:“那个伤兵醒了之后,伤口要是再化脓,就让人去找顾公子。”

      老赵头点头应了,又问:“付小姐,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年前再来一次。”付挽裹上披风,朝门口走去,“年后恐怕就难了。”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满身外头的寒气。

      谢起云站在门口,一身利落的劲装,目光扫过院内灶台上的药渣,井边堆积的脏布条,廊下晾晒的棉被,然后停在付挽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院里安静了一瞬。付挽系披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把系带打了个结。

      “这位是谢将军吧。”她微微颔首。

      “冒昧打扰了。”谢起云面不改色道,“少将军托我来问付小姐今日可有空。”

      院子里几个正在喝粥的流民纷纷低下头,假装对碗里的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问我?”付挽问。

      “是。”谢起云也不解释,很孤傲地吐给她一个字。

      她本来只想来善堂打听打听,压根就没料到一开门就迎面撞上付挽本人,索性一咬牙开始装傻充愣。

      付挽觉得这个理由编得实在不怎么高明。尉迟凛大白天在将军府里睡大觉,能忽然想起问她有没有空?

      但她也没拆穿,只是擦了擦手,随口问道:“少将军的伤今天换药了吗?”

      谢起云看了她一眼:“不清楚。”

      “不清楚?将军不是和他住一个府里吗?”

      谢起云的表情纹丝不动:“我不管这些。”

      付挽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有劳谢将军跑一趟,我今日大约是没什么空了。”

      谢起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谢将军。”付挽叫住她。

      谢起云回头。

      “还请将军莫要怪我多管闲事。”付挽冲她笑了笑,“劳烦将军督促一下少将军换药。”

      “付小姐有心了。”谢起云冲她颔首,然后翻身上马,策马离去。她骑出去十几步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慈安堂那扇半掩的木门。

      院内,付挽端起一盆待洗的布条,走到井边蹲下身。抱琴端着一碗热水凑过来:“小姐,那位女将军来找您做什么?”

      “她说少将军问我有空没空。”付挽把布条浸进井水里,冰冷的水激得她指尖泛红,“大概是想打听我为什么会看伤之类的。”

      “那您怎么说?”

      “我没说。”付挽拧干一条布条,搭在井沿上,“她自己会查。”

      抱琴在旁边蹲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小姐,您说少将军要是知道您天天在这儿给伤兵清创换药——他会怎么想?”

      付挽把最后一条布条拧干,站起来。

      “不知道。”她把布条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眼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我管他怎么想我做什么。”

      灶上的粥又滚了起来,老赵头掀开锅盖搅了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排队领粥的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接过粥碗,笑嘻嘻地说了句:“赵老哥,方才那位带刀的女将军,是哪家的?架子端得跟庙里的金刚似的,瞅得我大气儿都不敢喘。”

      “尉迟少将军的副将,谢起云谢将军——那个把西陵骑兵追得满草原跑的女将军。”老赵头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别看了,人家是来找付小姐的,跟你们没关系。一个个的把碗端稳了,撒了可没人再给你盛一碗。”

      “找付小姐的?”缺牙老兵回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这付小姐,该不会真要嫁给尉迟少将军吧?”

      老赵头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一个婆子已经抢了话头:“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二月二的婚期,京城都传开啦。”

      缺牙老兵呼噜一声喝干净碗里的粥,拿袖子抹了抹嘴,忽然叹了口气:“少将军那人我是见过的,战场上横得很,手底下的兵怕他比怕西陵人还多。付小姐这么善心一个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也不知道少将军会不会疼人。付小姐是有多想不开,偏要去那塞北吃苦头?”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

      付挽的声音忽然从屋里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老赵头,粥快糊了。”

      老赵头慌忙转身搅锅。缺牙老兵缩了缩脖子,把碗往怀里一揣,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院子。那婆子也赶紧闭了嘴,低头使劲搓着手里的抹布。

      屋里,付挽正坐在床边给那个伤兵换额上的湿布巾,动作和方才一样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抱琴端着热水盆站在旁边,看了她家小姐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小姐,他们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嗯。”付挽应了一声。

      “少将军会不会疼人,您去了不就知道了。”抱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也不是好欺负的。少将军要是给您气受,您就…您就…”

      付挽把换下来的布巾放进水盆里,站起来擦了擦手:“嗯,我就怎么?”

      抱琴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一想到自家小姐真的要受莫大的委屈,嘴一撇眼泪说掉就掉:“小姐……”

      付挽有点哭笑不得地替她擦了擦眼泪:“我说你们,要嫁人的是我,我都还没担心什么,你们一个个怎么比我还操心呢?”

      抱琴抽抽噎噎地止住了眼泪:“对哦。”

      付挽拍了拍她的头,半开玩笑地安慰道:“我能受什么委屈呀,少将军又不会吃了我。”

      天色已经不早了,灰蓝的暮色从巷口漫进来,院子里喝粥的人渐渐散了,老赵头正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柴。

      “收拾一下,”她说,“回家。”

      抱琴收拾东西的当口,付挽走到灶台前,掏出几块碎银子搁在灶台上。老赵头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付挽已经把银子压在了盐罐下面。

      “年前新进的那批伤药快用完了,”她说,“等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再进一批。天冷,伤口更难愈合,药材不能断。”

      老赵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付挽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个晾布条的绳子。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她的目光在那些冻住的布条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长安街上的店铺已经开始挂灯笼了。红灯笼、黄灯笼、走马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傍晚的街道映得暖融融的。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架子从巷口走过,架子上只剩最后一串了。路过德胜门时,付挽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正换班,有人搓着手哈着白气,有人在数城门楼子上还剩几盏灯。

      抱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她不知道小姐在看什么,但也没问。小姐好像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抱琴思忖良久,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回到付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付挽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灯下翻开顾怀舟借她的那本《金疮要略》。翻到折角的一页,顾怀舟的批注密密麻麻地写在边栏上,最后一行写着:此方对箭头入骨伤尤效,然须配合清创,单用则无用。

      付挽看了片刻,目光落在“箭头入骨伤”几个字上。倒是可以给尉迟凛用一下试试。

      她歪头看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没来由地想到尉迟凛一端着药碗,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地瞪着她的样子。

      她把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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