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慈安堂(3)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付挽天不亮就醒了。
倒不是有心事,是抱琴昨晚在她屋里熏了太多驱寒的艾草,味道呛得她半夜开了两次窗。第三次开窗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她彻底吹清醒了,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睛睁到天亮。
今早去慈安堂,她把书还给了顾怀舟,给他看了折角那页她改的方子。
顾怀舟思索了一会儿说:“思路是对的。但这三味药加进去,药性更烈,体质虚寒的人扛不住。”他抽了张纸,重新写了一副配伍,“换成这两味,温补一些,效果慢但稳。适合——”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旧伤迁延不愈的人。”
付挽接过纸条,面不改色地折好收进袖子里。顾怀舟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心说不用问都知道是给谁的。
付挽半天听不到他动静,转头对上一双探究的目光,莫名其妙:“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怀舟捋捋空荡荡的下巴,斟酌道:“你莫不是真对那少将军生出什么情愫了?”
付挽闻言,垂下眼睫,轻声道:“其实我早就对少将军芳心暗许,陛下赐婚是我求之不得,如今终要得偿所愿了。”
顾怀舟听完,憋出来个“你”字之后再无他话,“你”了半天之后忽然回过神来:“你骗我的吧付挽。”
付挽这才抬起头笑眼弯弯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当是在看画本子啊。此前我与少将军并无瓜葛,如今既然要做一家人,想来多关心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顾怀舟将信将疑地盯着她,挑起了一边眉毛。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次来慈安堂,要做的事比平时多。清点药材库存,整理方剂册子。把过期的药挑出来扔掉,给几个需要长期换药的伤兵换最后一次药,还要交代老赵头过年期间熬粥的分量和药材的存放方法。老赵头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道真记住了没有。
那批新到的金疮药成色确实不错。付挽打开一包闻了闻,又捻了一点在指尖搓开,确认没有受潮也没有掺假,才让老赵头收进柜子里。她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搁在灶台上,比平时多了一倍,因为过年期间流民更多,天也更冷,药材和米粮都要加量。
忙完已经是午后。顾怀舟先走了,说家里有事,付挽猜他大约是被他爹叫回去的。
她在慈安堂多待了半个时辰,把墙上的方子又重新抄了一遍,有几张被灶火熏得发黄卷边,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画,耐心极了。
抄完了把新纸贴上去,旧的折好塞进方剂册子里。这些方子,她和顾怀舟反复斟酌过好几年,每一味药都是他们在拮据的预算里省出来的最优解,边上还密密麻麻趴着顾怀舟蚂蚁大小的批注。她不放心交给别人抄,毕竟药方,剂量错一钱就是人命。
从慈安堂出来时,天色还早。长安街上比平日更热闹——临近小年,临街的店铺都摆出了年货摊子,炒花生、糖瓜、红纸对联、门神年画,应有尽有。几个小孩举着刚买的糖人从她身边跑过,其中一个撞了她一下,回头冲她吐了吐舌头。卖糖葫芦的老汉换了身干净的棉袄,架子上的糖葫芦色泽鲜艳,让人垂涎三尺。
“小姐,您要不要买串糖葫芦?”抱琴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眼巴巴地看着她。
付挽看了她一眼,买了两串。抱琴一手一串,边走边啃,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啃完一串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小姐,您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是很爱吃糖葫芦。”
“那您买两串干嘛?”抱琴奇道。
“不是都给你吃了吗。”付挽瞥了她已经吃完的棍子一眼,“你怎么不等吃完了再问。”
抱琴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串糖葫芦,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但她没有不好意思太久,因为路过干果铺子时付挽又买了半斤糖炒栗子,分了几个给她暖手。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走到德胜门附近时,人忽然多了一倍。
“怎么了怎么了?”抱琴踮着脚尖往里看。
是一队换防回京的边军。大约三四十人,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的尘土,马背上挂着卷起来的军旗,旗角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拐过了街角,后头还没走出城门洞子。
路边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把手里刚买的炒栗子往士兵怀里塞。有个年轻的士兵被塞了栗子,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一下子红了。旁边几个老兵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了句什么,那新兵的脸更红了。
抱琴也跟着踮脚看热闹,一回头发现付挽也在看。
“小姐,您看见认识的人了?”
付挽收回目光:“没,走吧。”
抱琴小跑两步跟上去:“是西陵那边的驻守军队吧。”
付挽点点头:“不错。看来北疆近来太平无事,驻守军队也可以回家探望一下了。”
回到家时,前院停了一顶陌生的轿子。付挽扫了一眼轿帘上的纹样,脚步顿了一下。是宫里的制式,品级不低。她绕过轿子进了二门,果然看见父亲书房里亮着灯。
付安正在廊下站着,见她回来,轻声说了句:“小姐,老爷有客,是宫里来的人。”
付挽点点头,没去打扰,回了自己院子。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一本还没抄完的方剂册子,发现自己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于是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书房的侧门。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书房的灯灭了。一个穿绯色内侍袍的中年人从里面出来,付明则亲自送到二门,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付明则的脸色在灯笼下看不分明。
轿子抬走了。付明则在二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她的院子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付挽关了窗,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付明则进门时,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方剂册子上那行写到一半的字。
“回来了。”付明则在她对面坐下。
“嗯。”付挽把笔搁下,“方才看见宫里的人来了,是陛下那边还是太子那边?”
付明则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和册子,又看了一眼女儿袖口隐约露出的药渍,沉默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六,太子设宴,宴请东宫属官及在京武将。”他的神色很淡,“尉迟凛在受邀之列。”
付挽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桌上的镇纸。
太子设宴。太子设宴请武将。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听着就不像是单纯吃饭。尤其是太子,那个因为一盏茶太烫就当众杖毙内侍的太子,忽然要请武将吃饭。付挽脑子里的警钟轻轻地敲了一声,不响,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陛下知道吗?”她问。
“陛下这几日身子不大好,连着三天没上朝了。”付明则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更低,“太医院的人进出东宫的次数,比进出陛下乾清宫的还多。”
付挽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太子不可能生病,毕竟上个月杖毙内侍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太医频繁出入东宫,只能说明一件事——太子已经开始在太医院培植自己的亲信了。
而乾清宫那边叫太医的次数越来越少,要么是皇帝的病情已经不需要频繁诊治,要么是有人在控制太医院的人进出。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但他在二门口送内侍时站在风口好一会儿没动,轿子走了他还站在那,她知道他不是在想事,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她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脾性,是越有事越不肯跟她说的人,从小就这样。母亲去世那年,他跪在灵堂前膝盖跪出了血都没掉下一滴眼泪,直到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才眨了一下眼。
付挽心里的警钟又响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重,砸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爹,”她抬起眼,“太子这次设宴,是想拉拢尉迟凛?”
“也许是拉拢,也许是试探,也可能只是做给陛下看的。”付明则云淡风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这是他心里不踏实时惯有的小动作,“不管哪一种,尉迟凛都得去,不去就是心虚。”
“他一个人去?”
“赴宴名单上只有他,副将手下不在受邀之列。”
太子只请尉迟凛一个人,不让带副将。这顿饭怎么听都像是把一只老虎单独关进笼子里的鸿门宴——老虎再厉害,四面铁栅栏一围,也只能看见别人的刀从哪个方向捅进来。
付挽咬着唇思索了一会:“爹,腊月二十六那天,您是不是也要进宫?”
付明则一愣:“是。陛下召了几位大臣议来年春闱的事。”
“那正好。”付挽站起来,把桌上的书和册子拢了拢,“您进宫,我顺道去一趟将军府。”
付明则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去将军府做什么?”
“送个方子。顾怀舟改过的,对旧伤迁延不愈有良效。他的伤拖了一整个冬天,再拖下去开春化冻的时候会疼得更厉害。”付挽把袖子里的纸条拿出来给父亲看了一眼,“趁他去赴宴之前给他,晚饭前喝一碗再走,多少有点用。”
付明则有些不明所以。他不懂自己这脑回路清奇的闺女此刻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尉迟凛当真缺她那一纸药方?就算是幌子,她一个未过门的女儿家,能帮上什么?
还有,她和尉迟凛只见了一面,却对他这么上心,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大冷天跑来跑去给他送药方,到底是真心关心还是逢场作戏——但他没有问出口。
“路上叫付安跟着,”他说,“别一个人去。”
付挽应了,转身去收桌上摊了一桌的册子和纸片。她把顾怀舟改好的方子重新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了“尉迟将军亲启”几个字。
窗外起了风。腊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庭院里的枯树枝,发出呜呜的低响。付挽把信封压在镇纸下面,抬手关了窗。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烛火跳了几下,她伸手护住火苗,等它重新稳下来才松开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