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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慈安堂(1) 谢起云觉得 ...

  •   谢起云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

      她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周太医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听他从“付家世代书香”讲到“没听说过有学医的”,又从“没听说过有学医的”拐到“付侍郎开明,从不拘着女儿读书”,绕着付明则遛了一圈马屁,在谢起云皱起眉头之后终于打住。她实在想不通太医又不是文臣,讲起话来怎么也酸不溜秋又臭又长的,明明一句没见过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沾上这么些人情世故。

      不过结果倒不意外。付挽是侍郎千金,又不是太医院学徒,正经营生里查不到才正常。谢起云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赵太医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在她背后喊:“不过付小姐常去慈安堂,将军若要打听什么大可以去那里看看。”

      善堂三教九流乌合之众无其不有,付家的千金去善堂做什么,施粥吗?谢起云有点怀疑周太医这老头说话到底靠不靠谱。

      按说差事办到这儿就可以回去交差了——少将军问付挽是不是学过医,她回太医院没有记录,三言两语就能交代的事。但谢起云想到尉迟凛那个德性,觉得自己如果只带这么一句回去,他明天能再派她出来查一趟。他这人就这样,战场上杀伐果断,回了京城遇到一个多看两眼他伤口的姑娘,脑子就不转了。

      付挽这天照例起得很早。窗外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抱琴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头发,正对着一面铜镜左右端详,看绾得够不够整齐。抱琴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嘴里嘟囔着:“小姐,您怎么不多睡会儿?大冷天的,起这么早做什么。”

      “去慈安堂。”付挽从她手里接过热帕子,“和顾怀舟说好了。”

      抱琴张了张嘴,想说您现在都是准将军夫人了还去那种地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家小姐这个人,嘴上好说话,主意却比谁都正。

      于是她索性打趣道:“小姐,您这还没嫁过去呢,怎么就开始替少将军操心他的士兵了?”

      跟着尉迟凛回来的有不少伤兵,无家可回的就被安排进了慈安堂。有重伤的一辈子再抓不起刀剑,朝廷不记得史书也不记得,就在善堂草草结束余生。

      付挽换了身半旧的灰蓝袄裙,袖子收得紧,方便干活。外头还是裹了件厚披风,毕竟腊月的风不认人。她边照铜镜边冲抱琴道:“什么他的士兵,无论隶属谁,他们的命首先都是他们自己的。”

      抱琴跟在她身后似懂非懂地嘟囔:“可是奴婢的命就是小姐的呀。”

      “不是的抱琴。”付挽正色,“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现在你还不懂没关系,以后你会懂的。我们走吧。”

      抱琴囫囵吞枣地点点头,跟上去。

      慈安堂在城北偏西的巷子里,从付家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长安街。路过东街拐角时,付挽往街对面扫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头上落了层薄雪,两盏灯笼还没熄,在晨光里泛着昏黄的光。

      她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小姐,”抱琴顺着她的目光瞄了一眼,“您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付挽说,“走吧,再晚粥该熬糊了。”

      慈安堂的粥倒是没有熬糊。

      付挽推门进去时,院子里已经忙开了。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柴火味飘了满院子。几个早到的流民蹲在墙根下喝粥,碗里冒出的白气掩住了他们的脸。瘸腿的老赵头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到付挽,咧嘴一笑:“付小姐来了!今日您可比往常晚了半刻钟——哟,这位就是抱琴姑娘吧,方才还念叨你们呢。”

      “路上买了点东西。”付挽把手里的油纸包搁在灶台上,“当归和三七,上次那批成色不太好,这次换了家药铺。老赵头,你今天腿怎么样?”

      “老样子,变天就疼。”老赵头拍了拍自己的瘸腿,“不过比去年强多啦,去年这时候连地都下不了。多亏了您和顾公子配的那副药,比太医院开的还管用。您别笑,我说的是真的。”

      “药不能停,吃到开春再说。”付挽脸上仍然带着笑,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粗布围裙系上,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厨房。抱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见过小姐弹琴下棋煮茶焚香,独独没见过小姐系围裙往灶台前一站就开始切药的架势。

      “小姐,”抱琴凑过去小声说,“您平时在这儿都干这个?”

      “不然呢?”付挽把当归切成薄片,刀工利落,每片厚薄均匀,“你以为我是来喝茶的?”她把切好的当归拨到一边,又拿起一把三七继续切。“你今天非要跟过来呢就也不能闲着,把这些都装在碟子里端到锅旁边去。”

      “诶好嘞小姐,我这就去。”抱琴乐呵乐呵地接了指令就去做了。

      不多时,顾怀舟到了。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袍,袖口微微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两个药囊,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药囊甩出去。他稳住身形,抬头看见付挽已经在灶台前切药了,笑着走过来:“你来这么早?我以为赐婚之后,你家门禁会严些。”

      “门禁做什么。”付挽头也没抬,“况且婚期在二月二,现在才腊月,难道我现在就坐在家里绣嫁衣么。”

      顾怀舟把药囊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包药材和一本书。书是从太医院借的《金疮要略》,他昨晚看到半夜,边看边做了批注。他把书翻到折角的一页,搁在付挽旁边:“这本我看完了,你拿回去。里面有几个方子值得细看,我做了标注。”

      顾家世代入仕,怎么着也算个文臣世家,偏偏这顾大公子成日游手好闲没事就爱往太医院跑,他爹好说歹说也没用,就差家法伺候了。

      “谢了。”付挽接过书翻了翻,看到他密密麻麻的批注,笑了一下,“你这字还能写得再小一些吗?”

      顾怀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一阵骚动。他抬眼看去,一个裹着破棉被的人被两个同伴架着拖进了院子,棉被上洇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一股腥臭的气味散开,墙根下喝粥的几个流民纷纷端着碗往远处挪了挪。

      “大夫!有没有大夫!”架人的汉子急得声音都劈了,“我兄弟腿烂了好几天了,昨晚开始发高烧,人都迷糊了——求求你们给看看!我这兄弟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就这么没了!”

      付挽放下手里的刀,走过去,蹲下身掀开棉被一角看了一眼,站起来对老赵头说:“把里面那张床腾出来。”然后对顾怀舟说,“烂到筋膜了,跟上次那个姓刘的脚夫差不多,但比他还严重。”

      顾怀舟已经卷起了袖子:“我来清理。你按住他。”

      付挽把围裙系紧了些,看了一眼吓呆的抱琴,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别站着发呆了。先去烧水,然后去隔壁借一坛烈酒,越烈越好,去吧。”

      抱琴知道付挽是故意支开她的,挪着僵硬的步子跑开了,边跑边想,付老爷要是知道自家千金天天做这么些事,怕是气得要晕过去。

      还有少将军,少将军要是知道他家没过门的夫人天天在善堂干这个,不知道那张嘴还毒不毒得起来。

      想到这她心里不由得升起几缕扬眉吐气的轻快来,把刚才的惊惧都抛到了脑后。

      清创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顾怀舟主刀,付挽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中间伤兵疼醒了一次,挣扎得厉害,付挽按住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再忍忍,家里还有人等你回去。”

      那伤兵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没有再挣扎。

      付挽垂下眼帘,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

      清完之后顾怀舟去院子里透气,付挽把污物收拾干净,又检查了一遍伤兵的体温,确认烧开始退了,才解下围裙洗了手。她的袖口沾了点血,她低头看了看,决定回去用皂角泡一泡。

      顾怀舟靠在院墙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也不喝,只是端着。他望着院子里正在排队领粥的人群,忽然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最近朝中不太平。”

      付挽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家父昨天被弹劾了。理由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弹劾折子是都察院递的,但背后是谁,大家心知肚明。”顾怀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付挽能听见,“太子最近动作频频,主战派的大臣一个接一个被弹劾。弹劾我爹只是开始,下一个就是你爹。”

      付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昨晚看到我爹书房桌上有一份弹劾的抄本,他没说,但我认出了都察院的封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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