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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皇恩 “臣女领旨 ...

  •   谢起云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牵过马。尉迟凛翻身上马,窝着一肚子火,忽然开口:“起云。”

      “嗯。”

      “今天来的那个付家千金,从我面前过,就看了我一眼。”尉迟凛有些难以置信,“一眼就看出来我左肩有伤。”

      谢起云头也没抬:“所以?”

      “你说她是不是学过医?”尉迟凛思考了半天得出这个结论,“管她的。你说皇帝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非给我塞一个夫人干什么?”

      谢起云这回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尉迟凛垂下眼嗤笑一声:“行了我知道,我就是发发牢骚。”

      谢起云知道他心里有数,便没再多说。

      皇帝这番安排,尉迟凛不是看不明白。老爷子这两年身子骨大不如前,去岁冬至祭天时在太庙前咳了血,虽说太医保密保得紧,但朝堂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医院使周太医的徒弟有个在御药房当差的表弟,拐上十八道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

      皇帝膝下三子。太子行二,上头有个早夭的大皇子,下头还有个年仅九岁的三皇子。按说储君之位本该稳当。

      但太子这个人,怎么说呢,尉迟凛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感觉就是,你说他不好吧,他也确实勤勉,批折子能批到半夜;你说他好吧,上个月因为一盏茶太烫,当众杖毙了一个内侍。皇帝气得摔了茶盏,骂了他整整半个时辰,事后又亲自替他把那个内侍的家人安置了。

      但骂归骂,太子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三皇子是德妃所出,母族又不得势。大梁的江山迟早要交到太子手上,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尉迟凛也知道。所以皇帝这步棋他看得更清楚——不是不疼他,是不敢只疼他。

      尉迟家世代握兵,父亲尉迟铮在时,军中旧部遍布边关。如今他尉迟凛又是战功赫赫,北境将士提起少将军三个字比圣旨还管用。

      这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刺,对太子来说就更是刺了——太子那个性子,即位之后岂能容得下他?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这桩婚事,表面是恩宠,里子是敲打。给你一个文臣世家,既是拴你的绳子,也是给你的护身符。往后太子若要动你,多少得掂量掂量付家在清流士林中的分量。

      一箭双雕。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皇帝这手帝王心术,使得炉火纯青。

      尉迟凛想得通。但想得通不代表心里痛快。他替大梁打了六年仗,浑身上下的疤比太医院的药材还多,到头来还要被当贼防着。你在前面拼死拼活杀敌,回头一看,自家人在你背后架了把刀——虽然刀没落下来,但搁在那儿也够膈应人的。

      回到将军府,尉迟凛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起云,明天你去太医院查查。”

      “查什么?”

      “查查付家小姐是不是真学过医。”

      谢起云站在雪地里,冲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去查。”尉迟凛说完,大步进了内院。

      那边厢,太和殿内。

      付挽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垂首静立。

      皇帝把她从头看到脚,心里越发惋惜——多规矩的一个姑娘,进退有度,眉眼温顺,站在那儿像一株安静的兰草。尉迟凛那混小子,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

      “付氏挽,上前听旨。”

      付挽跪下。

      皇帝忽然起了点玩心,故意把圣旨念得慢悠悠的,边念边拿眼打量她。寻常姑娘听到赐婚,要么紧张得发抖,要么高兴得脸红,他倒要看看这位付家小姐是什么反应。

      “礼部侍郎付明则之女付挽,柔嘉成性,淑慎其身……特赐婚镇北将军尉迟凛。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念完,他顿了一下,等着。

      付挽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臣女领旨谢恩。”

      皇帝忍不住探了探身:“丫头,你就没有别的话?”

      付挽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臣女确实有一事相求。”

      “说。”

      “臣女方才注意到尉迟将军肩上有伤,陛下能否传个太医给他瞧瞧?边关苦寒,伤口若是不好好养,日后使枪恐有妨碍。”

      皇帝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靠回龙椅,看着堂下这个面色如常的姑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朕传。朕这就传。”

      付挽叩首谢恩,退出大殿。

      太监领她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停了,夕阳照在积雪上,宫道两旁的琉璃瓦泛着金光。付挽走得不紧不慢,路过太和殿前的石阶时,她往旁边扫了一眼——尉迟凛已经走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付挽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边的茶楼酒肆已经挂起了灯。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少将军枪挑呼延王庭的段子,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

      “那一枪,去势如龙——”

      付挽放下车帘。

      抱琴在旁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见着尉迟少将军了?他是不是真的很凶?”

      付挽想了想,说:“他伤都没处理好就要来拒婚,想必是心急如焚。”

      抱琴“啊”了一声:“那小姐,您就这么接旨了吗?”

      “不然抗旨吗?”付挽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抗旨是要杀头的。”

      抱琴被这个过于实在的回答噎了一下,但又不甘心:“可是少将军那么说您,还当众编排您,您就一点都不生气?”

      付挽咬着唇思索了一会:“要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不过既然他不愿娶,那我当然偏要同意,让他不痛快的事我顺手就做了,岂不是压他一头吗?”

      抱琴被她牛鬼蛇神一般的逻辑绕了进去,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付挽拍了拍她的脑袋,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事。

      前些日子她爹听了陛下有意指婚的消息之后,罕见地没有在书房等她,而是直接来了她的院子。他进门时手里端着一盏茶,坐下来之后很久没说话。

      付挽也不催,坐在他对面,把香炉里的灰拨了拨,重新添了一勺沉水香。

      “尉迟凛定会拒婚。”付明则终于开口,“话也必定说得难听,让满京城都看笑话。但你要记住,他不是冲你。”

      付挽抬起眼。

      “尉迟家世代握兵,他父亲尉迟铮在时,北境军中只认尉迟旗,不认天子令。尉迟铮战死那年,尉迟凛十五岁,披麻戴孝接过了他父亲的旧部。六年,他把西陵打回了草原,把北境防线往外推了三百里。北境将士叫他少将军,不叫他的官衔。”付明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的事,“当今陛下是个明白人,所以这些年对尉迟凛恩宠有加。但恩宠归恩宠,尉迟凛手里那几万边军,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一根刺。”

      付挽安静地听着。

      “太子不是陛下。太子喜怒无常,心胸狭窄,朝中得罪过他的人,他一个都没放过。他若即位,尉迟凛要么被削兵权,要么被逼反。无论哪种结果,北境必乱。”付明则说到这里,看着她,“所以陛下要在自己走之前,把尉迟凛拴在一个位置上——既不能让他势力太大威胁新君,又不能让新君轻易动他。需要一个在朝中有根基,在清流中有声望,但又没有实权的文臣世家来做这根绳子。”

      “付家。”付挽说。

      “付家。”付明则点头,“你嫁过去,尉迟凛就是付家的女婿。往后太子若想动他,先得想想付家在士林中的分量,想想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对尉迟凛来说,这桩婚事是枷锁,但也是护身符。他若拒婚,不是针对你,是他不想被拴——更不想连累你。”

      付明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里面有愧疚,有不忍,也有不得不如此的无奈:“挽儿,你跟爹说实话。这桩婚事你若不想接,爹明日就去陛下面前——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不要,也替你推了。”

      付挽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动着香炉边的一枚香屑,沉默了片刻,道:“爹,太子若即位,我们家会怎样?”

      付明则一愣。

      “您在士林中声望越高,太子就越容不下您。”付挽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陛下在时,您是礼部侍郎。陛下若不在,您就是太子眼里的一根新刺。到时候付家没有兵权,没有外援,只有一堆故纸堆里的书和一帮只会写奏折的同僚。太子要动付家,连顾忌都不需要。”

      她抬起眼:“但如果我嫁了尉迟凛——太子动付家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尉迟凛手里的兵。”

      付明则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这道旨,我得接。”付挽把香炉盖好,站了起来,朝父亲笑了一下,“不是陛下逼我,是我自己想接。”

      “挽儿……”

      “再说,少将军也不是一无是处。”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护国安民的将军,多少京中闺秀的梦中情人呢,别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呢。”

      当然,付挽没有把这些话说给抱琴听。她避重就轻地挑了几句安抚道:“父亲说,接了这道旨,往后付家的日子能好过些。而且,”她停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尉迟凛在殿上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仔细想想,他没有假惺惺地说什么‘臣仰慕付家小姐已久’——他明知道这是陛下的制衡之术,也明知道拒婚会得罪人,但他还是拒了。这说明什么?”

      抱琴想了想:“说明他脑子不好使。”

      付挽看了她一眼,抱琴缩了缩脖子。

      “也可以这么说吧。”付挽最后道。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宫门口。付家的马车停在老地方,车夫正抄着手跺着脚取暖,见她们出来,连忙放下脚凳。抱琴扶着付挽上了车,自己也跟进去坐好,刚想继续追问,付挽已经把车帘掀开一角,歪头看着外面的街景。

      夕阳西斜,长安街上的积雪被踩得半化不化,泥泞里混着鞭炮的碎红纸屑。临街的店铺正在上门板,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车上挂着一盏晃晃悠悠的纸灯笼。

      抱琴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付挽一句不相干的话。

      “抱琴,你说皇上会找太医给少将军看伤吗?”

      抱琴用一种近乎认命的语气道:“小姐,您要是真不放心,等嫁过去之后天天盯着他换药。”

      付挽随口逗她一句之后心情颇好,笑眯眯地歪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当天夜里,城东将军府。

      尉迟凛对着面前的一碗药汤,兜头一阵涩味熏得他脸比药还黑。

      太医果然奉旨前来,给他重新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又开了内服的方子。他赤着上身坐在床边,左肩缠着一圈新换的布条,手里药汤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子。

      谢起云坐在对面擦刀,抬眼瞥他:“少将军,喝药。”

      尉迟凛没动。

      “太医说了,付家小姐特意在陛下面前提了你的伤。陛下亲自吩咐太医来看的。这份心意——”

      “什么心意?”尉迟凛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她那是在告诉我——你当着百官的面把我贬了一通,我当着陛下的面关心你的伤。谁大度,谁小心眼,一目了然。”

      谢起云擦刀的手顿了一下,罕见地勾了勾唇:“这位小姐倒是聪明伶俐,应当是个有意思的人。”

      尉迟凛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谢起云你到底是哪边的?你怎么还帮这个付挽说话?”

      “属下只是觉得,少将军看人未免太主观臆断,如此看来付小姐也未必是风一吹就倒的花瓶。”谢起云将擦好的刀收入鞘中,立在旁边。

      “生在江南,温柔乡里娇生惯养出的软玉,一辈子没见过西北的沙尘,到了战场上可不就是一碰就碎的花瓶么。”尉迟凛皱着眉嘀咕,“花就好生养在江南,跟了我去西北作什么,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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