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尉迟凛 文和十四年 ...

  •   文和十四年,腊月十八,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付挽正坐在西窗下剥橘子,就听见前院一阵骚动,紧接着大丫鬟抱琴提着裙摆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硬是没减速,一路冲到付挽面前,扶着桌沿喘气。

      “小姐!尉迟少将军——回来了!”

      付挽手里的橘子停了一息。

      “回来就回来。”她撕掉橘瓣上最后一缕白络,“城门又没关着不让人进。”

      “不是!”抱琴急得直比划,“那可是尉迟将军啊!满街都在说,少将军率五千轻骑出雁门,追着西陵残部砍了三百里,把呼延王帐下第一勇士的脑袋挑在枪尖上带回来了!百姓把德胜门堵得水泄不通,好些姑娘往他马前——”

      “扔帕子?”付挽抬眼看她,“都扔给他了她们自己用什么?”

      抱琴:“……”

      付挽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抱琴缓过气来,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姐,您就不好奇?尉迟少将军今年都二十一了,京里多少姑娘家盯着他那张脸和那身战功,您怎么——”

      “张嘴。”付挽抬手往她嘴里塞了瓣橘子,“甜吗?”

      抱琴听话地张嘴:“甜……”

      然后慢半拍反应过来:“不是,小姐您别打岔!”

      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这次要沉稳得多。

      老管事付安站在门口,躬身道:“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付挽擦了擦手,站起来。走过抱琴身边时,她把剩下半只橘子搁在碟子里:“给你留着吧,慢慢吃,凉。”

      抱琴含着橘子,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在抱怨小姐从来不着急。

      付挽到书房时,她爹付明则正站在窗前看雪。

      “爹。”

      付明则回头看她,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尉迟凛今日回京,后日宫中设宴庆功。”

      付挽“嗯”了一声。

      “陛下有意指婚。”

      付挽又“嗯”了一声。

      付明则忍不住了:“你就没有别的话?”

      付挽想了想,认真道:“尉迟少将军征战辛苦,雁门关外又苦寒,庆功宴上不知御膳房会不会给他多加两个菜。”

      付明则额角抽了抽。

      他有时候实在分不清这个女儿是太沉得住气,还是天生缺根弦。她母亲去得早,他是又当爹又当师,教她读圣贤书、明天下理,结果教出这么一个面上乖顺如水,内里纹丝不动的东西,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火也只能往心里窝。

      付明则叹了口气:“尉迟家的门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桩婚事若成,你便是镇北侯府的少夫人。若不成,满京城都要看你笑话。你心里总要有个数。”

      付挽道:“爹,陛下这还没下旨呢。”

      “下了旨你就有数了?”

      “那就下了旨再说。”付挽揣着手。

      付明则无话可说,揣着一心窝子的火摆摆手让她走。

      付挽走出书房,在回廊下停了一瞬。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望向北方。德胜门方向隐约传来喧天的热闹,大约是哪个茶楼的说书先生已经拍上了惊堂木,唾沫横飞地开讲“少将军枪挑呼延王庭”的新段子。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院子。那半只橘子还搁在碟子里,抱琴只吃了一片,正趴在桌上等她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攒了一肚子问题。

      付挽扫了一眼那橘子:“后日宫宴,这两天把我那件浅青色的袄裙熨一熨。”

      抱琴跳起来:“小姐您要去?”

      “陛下若召,不去就是抗旨。”付挽坐下来,拿起那半只橘子,“你不吃我吃了。嗯,你说少将军长什么样?”

      抱琴一愣:“您没见过?”

      “没见过。”付挽撕了瓣橘子放进嘴里,“只听人说,脸好看,嘴不好看。”

      “嘴不好看?”

      “说话难听。”

      抱琴想了想,深以为然:“那他可配不上小姐。”

      她家小姐,无论容貌还是才华都是个顶个的拔尖,怎么也不可能嫁给一只毒嘴花公鸡。

      付挽没接话,慢吞吞把橘子吃完了。

      第三日,太和殿庆功宴。

      尉迟凛卸了甲,换上御赐的玄色武服,站在百官班列之首,像一杆笔直的枪。

      边关的风沙把他磨得棱角分明,颧骨比离京前更显。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相,偏偏眸光里总带着懒散讥诮,看谁都不像在看,倒像在掂量这人值不值得他正眼,欠揍得很。

      此刻他站在殿中,身上还带着塞北的风沙气,和一殿的龙涎香格格不入。

      皇帝在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

      当今天子是个圆脸老头,笑起来像邻家阿翁。登基二十余年,说不上雄才大略,但胜在宽仁温和,待下优容。尉迟凛的父亲尉迟铮在世时,皇帝曾亲手为他牵过马。尉迟铮战死,皇帝辍朝三日,在太庙前哭得老泪纵横。

      而对尉迟凛,皇帝几乎是在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大梁以尉迟家之身为安危着数十载,皇帝竟然也没有什么功高震主一说,单是凭着一情一义二字就牢牢地将这把利器握在手里。

      倒是不知是真情实意,还是摄政手段,总之天家对他尉迟家的恩情是人皆见之的。

      “好,好,好。”皇帝帝连说了三声,又转头对身边的内侍说,“把那盘荔枝给他端过去。这孩子打小爱吃甜的,边关吃不着。”

      尉迟凛眼角抽了抽。

      满殿文武憋着笑。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将军,在皇帝嘴里还是“这孩子”。

      尉迟凛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荔枝就不必了。臣有一事,想先问陛下。”

      皇帝笑眯眯的:“你说。”

      “臣方才殿外等候时,听几个内侍在嘀咕,说陛下今日不仅要赏臣战功,还要赏臣一桩婚事。”尉迟凛抬起眼,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臣想先问一句——这婚事,能不能换成别的?”

      满殿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皱纹深了几分:“换成什么?”

      “换成粮草。”尉迟凛正色道,“雁门关外的戍卒今冬的棉衣还没着落。臣算了算,陛下赏臣的黄金千两,够置办三千套棉衣。至于婚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让人想打的弧度:“臣听说付家小姐是江南人。江南千金那样娇贵,北疆的风一吹就倒,臣在边关见惯了刀枪剑戟,说话嗓门又大,万一把付小姐吓哭了,臣可怎么办才好?况且臣常年驻守边疆,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付小姐守活寡?”

      殿中有人死命低着头,肩膀直抖。

      站在武官班末尾的谢起云面无表情,只是握刀的手紧了紧。

      皇帝的眉毛挑了挑,倒是没恼:“你见过付家小姐?”

      “没见过。”

      “没见过你怎知她风一吹就倒?”

      尉迟凛理直气壮:“臣猜的。”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像长辈看着家里最不成器又最疼爱的晚辈在胡闹,又无奈又纵容。

      “你这张嘴,朕是管不了了。”皇帝摇摇头,转头对内侍说,“去,传付挽进宫。”

      然后他指着尉迟凛:“人来了你先见见。要还说不愿意,那你就自己去户部要银子,看户部尚书跟不跟你急。”

      尉迟凛眨了眨眼。

      满殿文武终于忍不住,有人笑出声来。

      消息传到付家时,付挽正在往香炉里添沉水香。

      抱琴这次是真慌了,在屋里团团转:“小姐!尉迟少将军当着百官的面说您风一吹就倒!说怕您被他吓哭!全京城都知道了!”

      付挽放下香匙,轻轻“啊”了一声。

      抱琴等着她发火。等了片刻,付挽说:“他倒是挺会给户部省银子的。”

      抱琴:“……”

      “那件浅青色的袄裙熨好了吗?”

      “熨好了——小姐您现在还惦记衣裳?”

      付挽站起来,让抱琴替她更衣。浅青色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头发绾得整整齐齐,一根银簪,两朵珠花。照了照镜子,觉得既不寒酸也不张扬,挺合适。

      抱琴绕着她转了两圈:“您就打扮得这么素?好歹擦点胭脂,让那个不知好歹的少将军看看——”

      “看什么?”付挽推开门,雪光晃眼,“他又不是没见过人。”

      宫里的马车等在门外。付挽上车前,付明则站在门廊下,欲言又止。

      付挽朝他行了个礼:“爹,您放心。”

      付明则心说我放个屁的心。

      当然,秉持着在付挽面前坚持言传身教的原则,他硬是把话咽了下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付挽跟着传旨太监往里走,雪后的宫道扫得干净,两侧红墙映白雪,颜色亮得晃眼。

      走到太和殿前,她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玄色武服,身量颀长,腰侧佩剑。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尉迟凛。

      两个人在汉白玉台阶上迎面撞了个正着。

      尉迟凛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浅青袄裙,月白披风,一张脸素净得像是刚从书卷里走出来的。眉眼不算惊艳,但干净,干净得像塞北初雪后的天。唯独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初遇似乎不太美好呢。付挽福了一礼:“尉迟将军。”

      尉迟凛没回礼。他歪了歪头,踱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付小姐?久仰。”

      付挽没说话。

      “方才在殿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尉迟凛刻意把丑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我这个人嘴臭脾气坏,常年不在京城,嫁给我就是守活寡。付小姐若是聪明人,现在进去跟陛下哭一场,陛下心软,没准就收回成命了。”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虚假的好意:“付小姐哭得出来吗?要不我说两句重话,你就坡下驴——”

      “将军。”付挽开口,语气平平,“臣女多谢将军拒婚之情,既然您不愿娶我不愿嫁,那么想必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您犯不着为难我。”

      顿了顿,她又道:“对了,您的甲胄松了。”

      尉迟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您的左肩,是在雁门关外受的伤吧。”付挽的视线从他左肩掠过,“将军回京后最好找太医看看,边关天寒,耽误久了容易落下病根。”

      说完,她绕过他,跟着太监往殿里走了。

      尉迟凛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甲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截,耷拉着,看着有几分滑稽。他方才在殿上慷慨激昂地拒了一通婚,就这么松着带子,满殿文武没一个人提醒他,偏偏被这一个黄毛丫头点出来,糗了他个正着。

      尉迟凛嘴角抽了抽。他倏地转身,看着那个浅青色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消失在殿门后。

      “……有意思。”

      他把系带狠狠一拽,大步往宫外走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