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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茶水间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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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会的松弛气息漫开,会议室紧绷的对峙氛围稍稍散去。
在场警员与检察助理纷纷结伴走出房间,去往茶水间抽烟、闲聊、透气,短暂逃离一上午高强度的专业博弈。不过片刻,偌大的一号会议室便人去楼空,桌椅规整,窗明几净,只剩残留的冷调冷气,和未完全消散的无声硝烟。
徐宥真依旧端坐原位,没有起身。
她垂眸盯着纸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指尖反复摩挲三处被姜知允当众点破的程序短板,笔尖无意识地在空白处轻轻划着细碎横线。心底那股闷滞感迟迟散不去——不是恼羞,是一种极为别扭的被动。
她是重案部首席,向来是别人追随她的侦查节奏、修正疏漏,从未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被对手站在对立面,条理清晰、光明正大地拆穿全部短板。
理智上,她清楚姜知允并无过错,甚至算得上专业审慎。可情绪上,那层根深蒂固的偏见依旧横亘在心,让她无法坦然接受对方的提点。
对错是法理的,好恶是私心的。
这二者,此刻在她心底撕扯得泾渭分明。
另一边,姜知允并未随人群离去。
她安静合上文件,坐姿松弛,目光淡淡扫过空荡的会议室,最后落在徐宥真冷硬挺拔的侧影上,停留不过半秒,便起身缓步走出会议室。
她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趁着休会空档,做一次纯粹的、不带立场的善意提醒。
检察厅公共茶水间小巧洁净,灰白极简装修,饮水机、储物柜、长条吧台整齐排列。窗外天光透亮,落在冰凉的台面上,冷清单调。
先前涌入的人群很快散去,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两位正面对垒的核心人物,不愿夹在控辩王牌的博弈之间徒增尴尬。转瞬之间,茶水间彻底独处,密闭空间里,只剩她们两人。
徐宥真先一步进来,抬手接取热水。
她心绪尚且沉陷在方才会议的疏漏复盘里,略有分神,指尖贴着杯口靠前,滚烫的沸水骤然溅出几滴,精准落在食指虎口与指腹连接处。
灼热的刺痛瞬间窜上皮肤,尖锐又清晰。
徐宥真脊背微僵,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痛感真切,她却习惯性隐忍,常年办案养成的克制,让她连这般细碎的受伤都不会外露半分情绪,更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她只是微微收回手,打算任由皮肤自然降温,简单带过这点微不足道的擦伤。
下一瞬,身侧递来一包密封的医用冰袋。
姜知允的声音清淡如水,褪去了会议上的专业锐利,只剩平和的关切,不逾分寸,不显暧昧:“烫到了,敷一下。不然待会儿会红肿起泡。”
她站在徐宥真身侧半步之遥,距离得体克制,没有刻意贴近,姿态坦荡纯粹,只是单纯见伤者怜、随口相助。
可这份不带功利的好意,落在徐宥真心里,却变了味道。
徐宥真侧头避开那只递来冰袋的手,眼神冷冽疏离,语气生硬得近乎决绝:“不必麻烦姜律师,一点小事,无碍。”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缓冲,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与疏离。
姜知允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一滞。
温热善意被直白回绝,任谁都会难堪。但她眼底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只掠过一丝极浅的无奈,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她太懂徐宥真此刻的心态。
高傲、要强、自尊心极强,刚刚在会议上被她当众拆穿侦查漏洞,心底本就郁结别扭,此刻绝不会坦然接受她的半分好意,只会下意识抗拒、刻意划清界限。
姜知允没有收回冰袋,轻轻搁置在冰凉的吧台台面上,指尖抵着袋身,声音依旧平稳耐心,试图打破两人僵硬的对立僵局:“徐检,公事是公事,没必要把私人情绪绷得这么死。”
“我今日在会上指出程序瑕疵,不是为了刁难检方,更不是为了给我的当事人铺路脱罪。”
她微微前倾半步,气息清淡,距离依旧克制,却多了几分认真的恳切,棕黑长卷发随着轻微动作滑落肩头,发梢轻轻扫过徐宥真裸露的小臂,触感轻软微凉,转瞬即逝。
“这桩连环欺诈案牵扯的灰色产业链极深,表层被告只是台前棋子。你们现在的侦查方向,死死钉在九名当事人身上,只会错失最佳取证时机,最后查不到幕后真凶,整个案件全盘崩盘。”
这番话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是站在全局真相的角度提点,而非辩方的立场博弈。
可徐宥真先入为主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听不进半分善意。
她垂眸扫过台面的冰袋,抬眼时眼底覆着一层清亮的冷光,审视意味浓重:“姜律师这番苦口婆心,未免太过虚伪。”
“你若真的想查清真相,大可不必次次拆解检方证据、揪住程序瑕疵不放。你此刻提醒我规避侦查盲区,说到底,不过是怕我盯着你的当事人深挖罪责,打乱你为他们脱罪的布局。”
字字如刀,锋利直白,毫不留情。
姜知允静静看着她执拗冷硬的眉眼,看着她满身竖起的防备铠甲,心底那点浅淡的耐心终于微微沉下去。
“徐检当真这么看我?”她轻声反问。
“不然呢?”徐宥真迎上她的目光,寸步不让,“姜律师从业多年,最擅长用最体面的法理话术,做最庇护资本的事。”
空气骤然凝滞。
茶水间的冷气缓缓流动,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氛围。一黑一卷的长发垂在身侧,各自静谧,却像两道永不相融的河流,壁垒分明。
姜知允看着她眼底笃定的误解,知道再多解释也是徒劳。偏见一旦生根,任何善意都会被曲解成功利,任何提点都会被认定成算计。
她不再争辩,只是轻轻收回手,语气淡了些许,褪去了所有恳切,只剩职业性的疏离平静:“我若想护着当事人、刻意包庇罪恶,今日会上大可闭口不言,任由你们错查、漏查、误判,最后我的当事人反倒能从轻脱罪,获益最多的本就是我。”
“我提醒你,是不想让一桩牵扯百亿资金、数十家受害企业的大案,最终沦为潦草结案的糊涂账。”
“我的底线,和你一样,是真相,不是输赢。”
最后一句话,落得极轻,却掷地有声。
徐宥真心神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姜知允说得没错。
以对方的专业能力,若是只想赢、只想为委托人谋利,最优解从来不是提醒检方补全漏洞、深挖幕后,而是放任检方出错、坐等证据失效、案件作废。
可理智的通透,压不过心底的执拗。
她太习惯戒备辩方,太见惯资本律师的趋利避害,早已做不到轻易相信对手的底线。
徐宥真没再接话,端起接好的温水,指尖避开烫伤的位置,侧身径直离开茶水间。背影挺拔孤冷,步伐干脆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一丝松动。
自始至终,没有碰过那袋冰袋。
茶水间再次归于寂静。
姜知允伫立原地,望着她毫不回头的背影,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善意彻底敛去,只剩清冷的无奈。
她弯腰拿起那袋被搁置的冰袋,随手丢入一旁垃圾桶,动作轻缓,却带着彻底的作罢。
也好。
既然偏见难消,那便不必再主动示好。
往后各司其职、针锋相对,公事公办,反倒干净利落。
只是那一瞬间被直白回绝的滞涩,悄然落在心底,无声埋下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两人的隔阂,在这一场无人打扰的茶水间独处对峙后,彻底夯实、加固。
善意被拒,真心被解,理解被偏见隔绝。
从此,庭前对立,再无半分温柔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