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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指尖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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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垂下头,端步走到萧衍席前,在侍者递来的蒲团上半跪下来,微微侧身,伸手拿起酒壶。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符含宫中侍女的礼仪规范——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低垂。
她不能让他看到她的眼睛。人皮面具可以伪装五官,但伪装不了眼神。
酒液从壶嘴中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细小的漩涡。淡金色的酒液映着头顶的宫灯光芒,荡漾出破碎的光斑。眼看杯中的酒将要斟满八分——按照宫中的侍酒礼仪,这是最合适的斟酒量——她正准备停手。
"等一下。"
萧衍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的手掌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恰好贴在她腕间脉搏跳动的位置。他的力道不大,刚刚好能阻止她的动作,却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钳制。夜昙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你身上的熏香,有点特别。"
萧衍低头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在满殿的觥筹交错和丝竹人声中,他的声音穿过了所有噪音,清晰而笃定地落在她耳畔。
"本王闻着有些熟悉——很像一个故人。"
他的拇指在她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触碰,是故意的。夜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腹下剧烈地跳动,如同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在疯狂撞击栅栏。
她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判断:这是试探。萧衍不确定是她,但他有某种直觉。他按她的脉搏,是在确认——如果她心虚,脉搏会加速。
而她的脉搏已经加速了。
夜昙没有试图抽回手,也没有慌乱。她只是以一种符合宫女身份的姿态,微微低下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
"王爷说笑了。奴婢今日是第一次入宫侍奉,不曾有机会认识王爷的故人。"
萧衍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再到下颌——他在仔细端详她的人皮面具。夜昙的皮肤下渗出一层薄薄的白毛汗,但她知道现在不能躲,越躲越可疑。
几息之后,萧衍松开了手。
"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他收回手,端起那杯酒,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望着酒液表面微微晃动的水纹,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退下吧。"
夜昙起身,垂首退回了原位。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直到重新站回殿柱旁的阴影中,她才允许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薄薄的宫装布料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凉意。
寿宴又继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萧衍没有再看她一眼。
夜昙在宴会结束之后随侍女队伍一同出宫。一路上她紧绷的神经始终没有放松,直到走出宫门、穿过长长的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她才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刚才在太极殿里,萧衍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差一点就没绷住。不是因为恐惧暴露——是因为他按在她脉搏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某个画面。
也是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腕上。前世他们成婚后的头几个月,萧衍每次下朝回来都会握一握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地感受她脉跳的温度。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他的习惯。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怕她忽然有一天就不在了。
夜昙靠着冰冷的墙壁睁开眼睛。
小巷里空无一人,头顶是一线狭长的夜空,几粒寒星疏疏朗朗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腕——隔着衣袖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她用力甩了甩手腕,像是要把那种触感从皮肤上甩掉。然后她站直身体,整理好衣襟,大步走出了小巷。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太极殿内,萧衍还坐在原处。满殿宾客已经陆续散去,宫人们正在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他手中仍然端着那杯她斟的酒,酒液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他只是望着杯沿上留下的那枚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指印——她斟酒时,无名指在杯沿上轻轻带过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那枚指印,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第三次。"
他将那杯酒放在桌上,没有喝。然后起身,大步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太极殿。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末冬初的寒意。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周围是随行内侍和护卫的脚步声。
他知道她一定会再来。
他也知道,他已经不想再跟她玩这个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