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桂花林的真相
醉 ...
-
醉仙楼的会面结束后,夜昙带着那枚白玉佩和那封伪造的信回到了夜行商号。
她将那枚玉佩和那封信放在桌面上,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京城入夜了,街市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夜风穿过巷弄的声响。她从怀中取出那柄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刀柄上的"知我"两个字和那枚白玉佩放在一起比照。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刀柄上"知我"两个字的刻法,和那枚玉佩背面那一行小字的刻法,是同一个人的刀工。
笔势的顿挫、起笔的角度、收尾的力道——一模一样。是萧衍刻的。不是这一世的萧衍,是前世的萧衍。他在前世就拿到了这枚玉佩——他一定见过她的母亲,或者至少知道她母亲的下落。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夜昙握紧那枚玉佩。她决定第二天一早去找萧衍——不是去质问他为什么瞒着她,是去问他从哪里拿到这枚玉佩的。那个答案,可能比暗账上的任何一个名字都更重要。
第二天一早,夜昙推开摄政王府书房的门,将那枚玉佩放在萧衍面前的书案上。萧衍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他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出了她这辈子最意外的几个字之一:"她在江南。"
夜昙没有说话。她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胸腔中重重搏动了一下。
"前世你死了之后,我查到了她的下落。"萧衍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句被他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话,终于有了出口,"她住在歙州城外的一座小镇上,化名沈氏,开了一家很小的绣坊。你师父知道她在那里,但从来没有去见过她——因为他身上背着太后那封伪造信的枷锁。他怕自己一去找她,就会暴露她的藏身之处。"
"她……还活着吗?"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语气说了一个字:"活着。"
夜昙走出摄政王府大门的时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洇开在晨雾中的京城轮廓线和那些尚在沉睡的屋顶与街道,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不像她一直以来以为的那么沉重了。
她没有立刻动身去江南。她还需要先做完一件事——把那封伪造的信拿去给陆沉舟确认一下。但她的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所有事情了结之后,她就去歙州。去找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去把那枚玉佩还给她,然后对她说——那枝桂花,她也画得很好看。
而在那之前,她还要扳倒太后。那是她对自己承诺的事。也是她替所有在这条路上死去的人完成的事。她走下石阶,晨光从她肩头滑落衣袖,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她迈步走入了清晨的长街,步伐平稳,方向明确。
她先回了夜行商号,将那枚玉佩仔细包好锁入暗格中——和那柄匕首放在一起。然后她铺开信纸,开始写信。写给陆远。写给那七个在太后身边潜伏了二十年的人。信上只有一句话:
"桂花已开。准备收网。"
收网的信号发出去了。
那枝"桂花"送到陆远手中之后,夜昙就开始等待。等待陆远将那七个心中的人全部激活,等待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好最后的准备,等待太后阵营中出现第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在第三天出现了。
敬事房的起居注记录官——那个出卖了她的人——被陆远的人以"贪墨宫中御用物品"的罪名拿下,关入了锦衣卫的诏狱。太后在后宫中的眼线被斩断了一条最关键的支脉。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夜昙正在商号后院教夜明练习基础的呼吸吐纳。老陈拿着那张写着消息的纸条从前面走进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在指间揉成一团,投入了炭炉中。
夜明收了势,好奇地看了那团迅速被火舌吞没的纸一眼。夜昙没有解释,只对他说了四个字:"接着练。"
第三天的夜里,陆远亲自来了一趟夜行商号。他穿着一身便服,戴着一顶遮了大半张脸的斗笠,敲开后门的时候夜昙正在后院石凳上晾一壶新泡的茶。陆远在她对面坐下。他也不寒暄,放下斗笠后便开了口:
"那七个人我已经全部联系上了。六个人回应了——一切就绪。有一个人没有回应。"
"谁?"
"那个在宫变前一天进宫的人。我查过了——他进宫之后第三天就死了。死于一场意外,被宫中落下的宫灯砸中了头部。但那份意外记录上的日期,和太后当年行程记录中的一天——对不上。"
夜昙的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他准备行动之前抢先一步灭了口。而知道他要行动的人——只有你师父。"
夜昙的手指停在茶杯的边沿上。师父——灭了自己人的口?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舌尖铺展开来,像一道冷流一般沉入胃中。她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留下全名。暗账上的代号是‘竹竿’。"陆远说,"但我查到了另外一件事——他有一个女儿。在他死后,那个女儿被一户姓沈的人家收养了。那户人家后来搬到了歙州。"
歙州,又是歙州。夜昙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在一个她自己还未能完全确认方向的预感被戳中之前,她脱口而出问了陆远一句话:
"那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沈眉庄。"
沈眉庄。画眉。听风楼的楼主画眉,本姓沈——她是那个死在宫中的暗桩的女儿。竹竿当年被灭口之前,一定把真相告诉了他的女儿。画眉之所以要建立听风楼、之所以要插手暗渊阁的事、之所以要取太后那封旧信——不是因为她想要权势——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她一直在等一个复仇的机会。而夜昙,正好给了她那个机会。
夜昙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拼合了一遍。竹竿—画眉—听风楼—太后旧信—陆沉舟—暗账。这一条线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暗中牵引,只是她之前没有看到全貌。
"画眉知道竹竿是我师父灭口的吗?"
"不知道。"陆远说,"她以为竹竿是太后杀死的——你师父当年伪造了竹竿被灭口的现场,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太后。画眉信了。"
夜昙没有在石凳上再坐下去。她站起来在院中走了两步,然后站定。"那这件事,就让它停在竹竿是太后杀的这里。"
陆远看着她,没有反对。
夜昙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母亲——也在歙州。所以我本来就要去一趟江南。我会把竹竿的事也一并查清楚。"
陆远刚要开口——夜昙已经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喝茶。"陆远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什么别的话都没有再说。
送走陆远之后,夜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头顶的秋夜星河正在缓缓转动,银河从南到北横贯天际。她想到竹竿的女儿画眉,想到她背负着父仇建起听风楼的模样,想到她蛰伏多年只为取那封旧信——和她自己如此相似。都是为死去的人做未做完的事。然后她又想到了那枚玉佩、那个从未见面的母亲、以及那句刻在玉佩背面的话。
昙花一现——仍有余香。她说给夜明听的收功诀里,有一句叫"花香满衣"。她以前从不在意自己随口编的句子。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走这条路的时候,一直都有花香落在她走过的台阶上。只是她之前没有低头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