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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醉仙楼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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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回到商号的时候,发现柜台后面的老陈头正在灯下看一封信。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到夜昙走进来,他将那封信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夜昙亲启"。她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沈槐那笔清瘦锋利的小字。她的表情在看完第一行之后就变了,越往下看越凝重。
信上说,太后已经知道有人在暗中收集她的罪证。她派出了两批人——一批在查夜昙,另一批在查萧衍。太后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夜昙从慈宁宫密室取走那封回信和陆沉舟提供的记录之后,太后那边在第五天就收到了风声。那份名单上的人中——有人出卖了她。不是陆远,是名单上的另一个人。
夜昙将那封信折好放下。沈槐在信中用暗语告诉她——卖她的人是敬事房起居注的记录官。二十年前,那个人曾经受过太后的恩惠,对此一直铭记于心。他猜到那份名单是夜昙取走的——因为名单存放的位置只有暗渊阁的暗线才知道。那个记录官把消息递了出去,直接送到了太后的案头。
夜昙将那封信凑到灯烛上烧成灰。她的方法没有出问题,潜伏的暗线也没有暴露——问题出在她不知道名单上还有一个忠于太后的人。太后这二十年的经营,比她想象的要严密得多。她现在的优势在于:她手上有太后不知道她掌握的证据;她还是一个暗处的对手,没有完全暴露在明面上。但她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
她必须在太后全力反扑之前出招。
夜昙当夜就去找了萧衍。她在摄政王府书房中把太后知道有人在查她的事告诉了他——以及沈槐信中提到的那个出卖她的起居注记录官。
萧衍听到"敬事房"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问夜昙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直接开始思考应对方案。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起居注记录官在宫中当了十多年的差,根基很深。如果我们能动用敬事房的内部力量,先发制人查他的旧账,把他扳倒——太后在后宫中的眼线就会被拔掉一根支柱。"
"需要多久?"
"三天之内,一份关于他贪墨的卷宗会被送到敬事房总管的案头。"萧衍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他的笔势果断而迅速,没有丝毫犹疑。
夜昙看着他写信的侧脸。烛火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垂着眼帘专注于纸上,没有抬头。
"你这辈子——是不是什么事都准备好了之后才会走下一步?"
萧衍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不高,不急,但饱含着一种即使在深秋的寒夜里也带着温度的东西:"以前不是。但自从你离开之后——我改了这个习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一件我本可以做到的事,成为你不得不一个人扛的理由。"
夜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说的话:
"你写完了信——陪我喝一杯桂花酿吧。"
萧衍的笔彻底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夜昙,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意外。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第二天的傍晚,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送到了夜行商号。
信封中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字:"未时。醉仙楼三楼。一个人来。有你要的答案。——沈槐。"
夜昙看着那个地址和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考虑这是一个陷阱——沈槐虽然帮她送过信,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到过她这一边。他始终是一个在暗处观望的人。
她去赴约了——但在出发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那份名单的抄本交给了老陈,叮嘱他如果她在日落之前没有回来,就把这份名单送到摄政王府。
午时刚过,夜昙到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老的酒楼之一,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朱漆栏杆已经有些斑驳了。她上了三楼,看到沈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的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头目——更像一个准备出门会客的教书先生。从三楼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京城南面大片灰蒙蒙的屋顶和远处城墙的轮廓线。
夜昙在他对面坐下。她开门见山:
"你要给我什么答案?"
沈槐端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茶,将杯子推到她面前。
"你一直在查太后——但你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你漏掉了你师父当年为什么要把那本暗账留给你。"
夜昙没有回答。她等着沈槐继续往下说。
"你师父查到的那些证据,他完全可以在二十年前就公开。他没有公开——不是因为害怕太后——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告诉他,如果他公开那些证据,暗渊阁所有人都会死。一封以一个他最在乎的人的笔迹写成的——你母亲的笔迹。"
夜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母亲。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母亲的消息。师父从不提她母亲的事——她问过一次,师父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就不再问了。
"那封信是太后伪造的。"沈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很多年的事实,"太后模仿了你母亲的笔迹——伪造了一封恐吓信,让你师父以为她活着并且在她手中。你师父信了。为了保住你母亲的命,他把所有的证据都封存了起来,闭口不提宫变的真相。"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封伪造信的抄本——就在我这里。太后当年让人抄写了一份存档,那份抄本落到了陆沉舟手中。陆沉舟离开之前,把它交给了我。"
沈槐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他将信放在她面前之后,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夜昙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她已经不记得了——她记事以来母亲就离开了,她从未见过母亲的字迹。但那封信的下方夹了一页折叠的副页,上面画着一枝桂花——画的笔法很稚拙,像是几笔勾勒的随兴之作,但线条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她盯着那枝桂花看了很久。
"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画桂花。"沈槐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师父说你画桂花的神韵和她一模一样,但他不敢让你画——怕你画着画着就发现那些信不是她写的。"
夜昙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将那页信纸放下。片刻沉默之后她将它折好,连同那页画着桂花的副页一起收入怀中:
"这封信,我收下了。"
沈槐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一枚白玉佩,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姜"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昙花一现,仍有余香。"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沈槐说,"你师父去世之前把它交给了我——他让我在你准备好面对真相的时候,把这枚玉佩还给你。"
夜昙拿起那枚玉佩,低头看着那一行小字,指尖拂过每一个字迹的轮廓,然后握紧玉佩将它收进贴近心口的内袋中——和那柄"知我"匕首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谢了。醉仙楼的这一顿,算在我账上。"
她说完转身走下了楼梯,步伐沉稳。她走下醉仙楼的楼梯,穿过大堂,走出门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透过云层洒在长街上。她眯起眼睛仰起头迎着那一片光亮晒了一小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将她从那个冰冷潮湿的过往中一寸一寸地捞了上来。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