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弃子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暗渊阁的信鸽落在夜昙窗台上。
灰白色的信鸽脚上系着一枚细竹管,竹管口封着暗红色的火漆——那是最高等级的密令标志。夜昙解开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宣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是阁主苏敛的亲笔:
"摄政王府刺杀任务,三日内必须完成。暗花翻倍,雇主追加三千两定金。若逾期未成——按阁规处置。"
夜昙看完密令,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过宣纸的边缘,金色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成灰烬,从她指间飘落在青砖地面上。
按阁规处置。
她太清楚这条规矩了。因为这条规矩就是她前世当阁主的时候亲手定下的。
暗渊阁的阁规第三条:接单刺客若在期限内未能完成任务,又无正当理由申请延期,将被视为"失能"。失能者,轻则逐出暗渊阁废去武功,重则直接灭口,以绝任务信息外泄的后患。
她前世当阁主八年,亲手处理过十一个失能的刺客。其中九个被废去武功逐出组织,两个被灭口。她当时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杀手组织不是善堂,心软的代价是所有人的命。
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她才真正体会到这条规矩的分量。
夜昙推开窗,京城的秋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色的大网,把整个京城笼罩其中。她看着对面灰蒙蒙的屋顶,雨水顺着瓦楞汇成一道道细流,在檐角拉出透明的雨线。
她有三条路。
第一条:去做完这个任务,杀了萧衍。干脆利落,一了百了。她以前的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这条——冷血、高效、不留后患。
第二条:不做,等着暗渊阁来追杀她。按她的身手,暗渊阁要想除掉她至少要折损十到二十个好手。但她将永远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永远活在逃亡的路上。
第三条:跑。离开京城,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但暗渊阁在全国各地都有分舵,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夜昙关上了窗。雨水打在窗纸上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没选任何一条。她选了第四条路——去见萧衍。
不是刺杀,是谈判。她要弄清楚一件事:萧衍到底知道多少?如果他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那他知道的真相,很可能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她不能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上辈子同样的路上再撞一次南墙。
临出门之前,夜昙将袖中的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她自己的那把刀被萧衍换走了,现在她身上只有他给的那把刻着"知我"的匕首。她犹豫了片刻,换了另一把备用的短刀插在腰间。
不是不信任那把匕——是她不想让自己太依赖一个敌人送的东西。
入夜之后,京城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总算小了些。夜色浓稠如墨,摄政王府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斑。夜昙第三次潜入摄政王府,这一次她没有走屋顶,没有翻后院,没有蒙面。
她走的是正门。
她以暗渊阁使者的身份,递了拜帖。门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容清冷,语气淡漠。她递上那封写好的信函,说是暗渊阁就上次"误会"一事向摄政王致歉。门房不敢怠慢,通报了进去。
夜昙站在府门外,脊背挺直,表情冷漠。有凉风穿过长街,吹起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
她以为门房会收下信函请她回去等消息,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再从后院潜入。
但她没想到的是,门房很快跑回来,恭敬地侧身让路:
"王爷有请。"
夜昙脸上的冷漠几乎裂开一道缝。她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进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从正门走进这座府邸。石阶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前院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熟悉感上。
正厅里,萧衍坐在主位上喝茶。他看到夜昙走进来,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你换了一种方式。很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欣赏,"我果然没看错你。"
夜昙面无表情地递上那封信。萧衍接过去拆开,低头扫了几行,然后——笑了出来。不是压抑的笑,是真切的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无比清晰。
"暗渊阁致歉?"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眼角的笑纹还没有褪去,"你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我只是个送信的。"夜昙面不改色。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规整,怎么看都是个奉命行事的信使。
"是,送信的。"萧衍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下来的时候,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他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那你告诉我——你这个‘送信的’,袖子里那把匕首带了没有?"
夜昙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我说了,三次机会。"萧衍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今天是第几次,你自己算。"
夜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一种带着冷冽锋芒的、真正属于天下第一刺客的笑。
"我这个人不太守规矩。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萧衍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所以我改主意了。"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正厅四周的帷幕后面同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脚步落地的沉闷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府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正厅的每一个出口都封锁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一个冷面中年人,向萧衍抱拳行礼:
"王爷,全部就位。"
萧衍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夜昙的脸。他没有得意的神情,没有猎手收网的兴奋,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第一,按我说的规矩来。你还有两次杀我的机会。两次之内,只要你能杀得了我,我绝无怨言。每一次你来,我都会让你全身而退。"
他顿了一下。
"第二——我现在就把你抓起来,关在我身边。不杀你,也不放你。暗渊阁那边我会去摆平。但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开我视线半步。"
夜昙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府兵和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萧衍。
她忽然懂了。
他说的"关在我身边"不是在威胁她。他是真的在害怕。怕她一个人在外面,会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像前世一样,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死去。所以他不计代价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能保护到的范围内。
夜昙沉默了很久。烛火在铜台上跳跃,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好。我按你的规矩来。"
她一字一句地回答,语速很慢,像是要让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里。
"还剩两次。下次来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你识破。"
"我等着。"萧衍说。
他挥手让府兵撤了。甲胄的碰撞声渐行渐远,正厅重新安静下来。夜昙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斗篷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背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那个匕首——你还留着吗?"
夜昙没有回头。但她微微抬起了右手,袖口滑落一寸,露出的刀柄在灯笼的光线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那个刻着"知我"的刀柄。
她停顿了一息,然后放下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