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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棋逢对手 夜昙将 ...


  •   夜昙将那本暗账带回了夜行商号,锁在柜台下面的暗格中。她没有立刻翻阅——不是不想,是她知道一旦翻开这本账册,她就再也不会停下来。她需要先做完另一件事。

      阿九在私宅中养了三天,终于醒了过来。

      夜昙接到周叔派人送来的消息时,正在商号里核对一批皮货的清单。她放下账本赶到私宅的时候,阿九正靠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他看到夜昙走进来,放下粥碗,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几颗豁了口的牙齿,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又滑稽又心酸。

      "夜昙姐。"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但仍然沙哑,"你变了不少。"

      "你也是。"夜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丑了不少。"

      阿九笑了一声,然后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

      "暗账的事,"夜昙开门见山,"我已经拿到了。"

      阿九的笑容收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粥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去了师父的坟?"

      "去了。"

      阿九的目光没有抬起来。他盯着碗里白色的粥,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想自己去取的。但还没来得及去,就被沈槐抓了。"

      "苏敛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阿九说,"我不仅知道暗账在哪里——我还知道暗账上记载的那些钱,流向了哪里。"

      夜昙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阿九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遥远的某处:"暗账上最大的一笔支出——是在你前世被毒杀之前的第七天。那笔钱,是从暗渊阁的账上划到太子府的一个管事手中的。"

      夜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多少?"

      "五万两。"

      五万两。买她一条命的价码。夜昙靠着椅背,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数字,但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五万两——太子付了五万两,她的副手替她斟了一杯毒酒。她的命,值五万两银子。

      "这笔钱,"阿九继续说,"记录在那本暗账的倒数第三页。备注栏里写了一行暗语——用的是暗渊阁最古老的一套密文,是我师父亲手破译过的那套。"

      "你能破译吗?"

      "能。"阿九说,"那行暗语翻译过来是——‘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夜昙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你好好养伤。剩下的我来处理。"

      "夜昙姐。"阿九叫住她。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本暗账上记载的,不只是银两流转——还有每个人在每一笔交易中扮演的角色。谁牵线、谁经手、谁画押……全都清清楚楚。"

      "你都知道上面的内容?"

      "我背得出来。"阿九说,"我在密牢里被关了三个月,天天都在脑子里过那本账。我怕我一死,那些名字就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了。"

      夜昙看着他。阿九身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鞭痕、烙铁印、断过的肋骨——在那一瞬间都有了具体的重量。那些伤,是为了记住那些名字。

      "你给我一个名字就够了。"夜昙说,"剩下的,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

      当天夜里,夜昙掌灯翻开了那本暗账的第一页。

      她坐在夜行商号后院的厢房中,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声。烛火在她面前跳跃,将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猎人在耐心地循着血迹追踪猎物。

      前面的几十页记载的是暗渊阁早年的一些经营流水——镖局收入、情报买卖、偶尔的暗杀佣金。看起来和一家普通的江湖组织的账目没有什么区别。

      但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从这一页开始,记账的笔迹变了。不是账房先生那种工整的楷书,而是一种略显潦草的行书——她认出了这个笔迹,是她师父亲手写的。从四十七页开始往后的每一笔账目,都不是暗渊阁的公开收入。

      是密室中的交易。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那些数字像一根根丝线,将她前世到死都没有看清的那幅刺绣的背面,一针一针地翻到了正面。她看到了她师父在世时与丞相之间秘密往来的资金记录,看到了她死后那笔五万两白银的准确去向——以及接收人的姓名。

      那个名字,不是她的副手。

      那个名字——是当时负责东宫所有对外联络事务的一个太监。那个太监在太子被禁足之前一个月,刚从东宫调任到了——

      夜昙的目光停在那个地名上,瞳孔微微收缩。那个太监被调到了一个新的衙门。那个衙门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账册上。那个衙门直属皇帝本人,不受任何大臣节制。那个衙门的人,可以直接接触到皇帝。

      夜昙合上暗账,吹熄了蜡烛。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烛芯残余的烟气在黑暗中缓缓升腾,消散在阴凉的空气里。东宫的太监被调到了皇帝身边——这说明太子被禁足根本不是真正的软禁。太子的人已经渗透到了皇帝身边。他随时都可能翻盘。

      第二天一早,夜昙把那枚阁主令牌挂在了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一个人去了暗渊阁总舵。

      她没有避开任何人,直接从正门走了进去。门前的守卫看到她和腰间的令牌,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她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走廊,一路走到苏敛的会客厅门口。她伸手推开了门。

      苏敛正坐在会客厅中喝茶。他看到夜昙走进来,目光在她腰间那枚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茶盏。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她走进来,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两个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像一块石头砸入深潭,沉到底。

      "你有你师父的消息了?"他问,眼神里带着某种夜昙从未见过的东西。

      夜昙没有回答。她走到他的书案前,从怀中抽出那本暗账,翻到最后一页,撕下那页纸,将它拍在书案上——上面是那个太监的名字,和他被调到的新衙门的名字。

      苏敛低下头,看着那页纸。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了然和疲惫的神情。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夜昙。

      "你查到这一步了。"

      "是。"

      "那你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谁吗?"

      夜昙没有回答,但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太后。"苏敛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那个太监,是太后的人。太子被禁足还能把心腹安插到皇帝身边——靠的不是丞相,是太后的手笔。"

      夜昙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硬了一下。太后。她一直在查太子和丞相,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背后还有第三只手——太后那只看似早已退出朝政的手。太后是萧衍的亲姑姑,也是太子的嫡母。她在皇帝面前说一句话,抵得上丞相上十道奏折。

      "你现在明白了吧?"苏敛的声音带着一种苍凉的疲惫,"你查的这条路——不是通往丞相,不是通往太子——是通往太后。这条路,你走不通的。"

      夜昙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收起了那页纸,将它折好放入怀中。她没有收起暗账,也没有回答苏敛的话。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暗渊阁大门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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