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庭藏瑾玉》刺鸟荆棘

19、都赌，但不能只靠赌 富贵险中求

　　一批又一批的西戎细作被剿灭后，在一个寒冷冬日的夜里，西戎彻底撕毁维持了五年的和平条约，对大祈发兵。

　　边城临近西戎，战争爆发，最先遭殃的就是这座小城。

　　好在，两国交战数次，西戎已经不止一次单方面撕毁条约，有过教训，朝廷不得不重视边城的边关安防。

　　这几个月来，西戎细作频繁潜入大祈，顾复似是早有预感，做了许多准备。

　　西戎大军来势汹汹，平静安宁的边城笼罩上了惶恐和悲愤。

　　有一部分人已经收拾家当，准备逃往边城外，投奔亲朋。

　　大多人是舍不得离开故土的，只能期盼守城将士如以往的每一次战争一样，将西戎人打退，还边城安宁。

　　这是一个无法预估结果的过程，在或短暂或漫长的等待中，消耗意志。

　　郁瑾住的小院在边城的热闹地段，离战场好几里，都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战鼓声和厮杀声，飘向天空的硝烟将蔚蓝染上血腥。

　　五年前的那场大战，郁瑾远在京城，每日从皇后和章嬷嬷的唉声叹气中了解边关战报，她们担心顾复，她亦然。

　　顾复的父亲死于大祈与西戎的大战中，皇后其实是不希望顾复从军的，是顾复一意孤行。

　　而且，对西戎尤为在意。

　　如今，郁瑾离战场更近，感觉也大不相同。

　　远在京城，只要大祈没有灭国，性命是可以保证无虞的，而今，一旦城破，全城百姓都将献祭。

　　“我先带你离开边城吧。”莫柒目光看向战场的方向，表情凝重。

　　郁瑾声音是一惯的冷清，“我不走。”

　　这是她深思熟虑下决定的。

　　她不是不怕死，她一个弱女子也不可能上战场杀敌，但富贵险中求，她要做点什么，让别人提起她时，不会只记得她是一个弃妇。

　　莫柒有些急了，“你留在这又能做什么？你的那些谋划，总要活着才能去实施。”

　　“如今的形势，不管是与顾将军还是杜家的接触，都可以暂缓，以后再寻求机会就是了，实在不行，又想其他办法。”

　　保命要紧。

　　祈朝要是知道边城的情况，又该着急了。

　　郁瑾不为所动，“你可以自己离开。”

　　莫柒确实是很好的帮手，她倒是希望莫柒一直帮她做事，但现在，她没法剥夺别人惜命的意愿。

　　她脑中有了一些筹谋，可战场上瞬息万变，终究无法保证一定能打赢这场战。

　　“你看不起谁呢，我从小刀口舔血，做了暗卫，就没有怕死一说，我是要保证你的安危，否则，我无法跟主子交代。”

　　莫柒难得强硬了语气，“京中局势紧张，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皇上又卧病在床，西戎这个时候进攻，大祈无异于腹背受敌。”

　　“战报送回京城，粮草和援军能不能尽早赶来都说不准，搞不好，这是一场持久战，你根本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莫柒只是习惯了听命令行事，他脑子并不笨，根据京中传来的消息分析出来的形势并非不可能。

　　顾复有十万大军听他号令，但和平时期，边城边关不需要驻扎这么多士兵，边城守将如今只有三万人，其他士兵要有顾复和皇上手中的虎符相合才能调动。

　　边关战事吃紧，快马加鞭将战报送往京城，就算皇上如今没有重病卧床，发不发兵，发多少兵，还有运送多少粮草也要朝臣商议。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大军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抵达边城。

　　若是不顺利或者有人从中作梗，就不好说了。

　　这些问题郁瑾不是没有想过，在那些争权夺利的人眼里，大多只看到眼前的利益。

　　他们远离战场，看不到战场上的惨烈，战场上的伤亡只是战报上的一个数字，惊不起心中多少波澜。

　　在争夺储君的关键时刻，很难放下对立，一致对外。

　　郁瑾在宫中十年，上至皇帝，下至微末朝臣，她都了解一二，更别说几位皇子的心性了。

　　但也不绝对。

　　“大皇子宅心仁厚，心系苍生，他不会不管边城百姓和大祈疆土的，还有皇后，她视顾复如己出，必然不会不顾顾复的生死。”

　　只是，如今京中的形势，由不得皇后和大皇子做主。

　　莫柒不太赞同，大皇子和皇后确实比起其他皇子要好一些，但在对待祈朝的态度上，都是半斤八两。

　　他可记得，其他皇子明着欺负祈朝时，作为嫡母的皇后只要随意干涉一下，祈朝都不会那么惨。

　　皇后选择无视，并不止一次告诫大皇子不要掺和，大皇子便一直与祈朝保持着距离。

　　说白了，皇后不就是因为皇上对祈朝和莫家的厌弃，不想因为干涉祈朝的事受到连累吗。

　　大皇子也一样。

　　莫柒理解他们的做法，立场不同，没什么好怨的，但他也不会把他们当好人就是了。

　　“你是在赌他们在利益和良心面前的选择，还是赌他们一定能周旋好其他势力，让大军顺利出征？”

　　支持大皇子的势力很强，其他皇子的势力也不弱。

　　这一场储君之争，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还真的不好说，正因为如此，有所顾忌的大皇子不见得赢得过没有底线的其他皇子。

　　顾复无心参与党争，只忠于皇权，可他皇后侄子的身份，已经被试图拉拢他而不成的其他皇子自动划为大皇子一党。

　　别说派兵支援顾复，他们巴不得顾复战死边关，让大皇子少了助力。

　　为此，就算皇后和大皇子有心，也困难重重。

　　若是权衡利弊，不如将另外七万大军留在京城。

　　一旦京城发生宫变，顾复在边城又有点什么事，大皇子完全可以以其他皇子阻止出兵支援顾复为由，煽动大军站在他的一边与其他皇子对抗。

　　七万大军就驻扎在京城外，即便其他皇子也有兵权相助，从其他地方调兵遣将过来，人数上能不能对抗先不说，时间上定然是失了先机的。

　　等大皇子夺得皇权，再派兵出征。

　　到那时，即便西戎已经夺下大祈几座城池，马疲兵损之际，再夺回来就是。

　　郁瑾说大皇子宅心仁厚，心系苍生，莫柒不敢苟同。

　　“我都赌。”郁瑾平静道。

　　七万大军或许真的能成为大皇子的助力，但也会是其他皇子的忌惮。

　　存着这份忌惮之心，大军一定会出征，只是出征多少人，何时出征不好说。

　　总有人想要成为既得利益者，权衡利弊后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助益的路。

　　“但不能只靠赌。”

　　支援若是来得太晚，顾复和三万大军以及边城百姓只会成为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那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莫柒，我已经决定留在边城，你如果要回京，顺带帮我送两封信，要快。”

　　郁瑾将前一刻写好的信递给莫柒，视线投向战场方向，眸光深远。

　　莫柒接过信，叹了口气，“我会尽快赶回来。”

　　这就是暂时不会离开了？

　　莫柒离开没多久，杜泽便到了。

　　在以往几个月的接触中，每次与杜泽见面，郁瑾都选择在外面。

　　一来，小院是独属于她的私密空间，允许顾复出入是有所图，二来，她玲珑剔透，又怎么会看不出杜泽的心思。

　　对顾复和杜泽都存了利用的想法，两个人在她心里的地位还是不一样的。

　　顾复可是她的白月光。

　　杜泽是杜家人，虽没有明确对她表达过心意，但郁瑾未雨绸缪，话里话外让杜泽明白，她既已摆脱了杜家一次，就不可能再踏进去第二次。

　　分寸是底线，杜泽一直守得很好。

　　这个时候直接到小院找她，倒是让她有些诧异。

　　郁瑾迎出门，开门见山，“杜公子可是有什么急事？”

　　“郁姑娘可要离开边城？我可以派人护送。”杜泽也不拐弯抹角。

　　于杜泽而言，这个时候，他是希望郁瑾离开的。

　　尽管觉得郁瑾应该不需要他的帮忙，他还是想问一问，哪怕有一丝可能呢。

　　心里浮上一丝暖意，郁瑾感激道：“多谢杜公子，我不打算离开。”

　　“为何？若是无处可去，我也可以提供安顿的地方。”

　　杜家在其他地界有族人，他可以安排她到信得过的族人那。

　　郁瑾摇了摇头，“除了京城，边城算是我的第二故乡，如今兵临城下，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也希望能与边城百姓共进退。”

　　那些筹谋没法对杜泽说，便寻了个多少有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听在杜泽耳中，颇有点要与顾复共进退的意味。

　　杜泽作为杜家新任家主，边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自是知道郁瑾对顾复与对其他人不同。

　　再联想到杜洵曾经说的郁瑾爱慕顾复多年，不多想都不行。

　　心里的酸楚只能自己咽下，“郁姑娘若是不离开，可以随我去往杜家暂住，危机来临时，进入杜家密道会更安全。”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杜泽又加了一句，“郁姑娘放心，这个时候，杜家便不是只有杜家人。

　　杜家扎根边城几百年，曾经边城城破，西戎军大举进犯，边城百姓死伤无数，杜家依然很快东山再起，便是在城破之际，族人进入密道得以保全。

　　密道容不下全边城的人，除了杜家族人，还有一部分是杜家亲近之人。

　　“多谢杜公子为我着想，杜家，我就不去了，我打算去军营帮忙，别的做不了，照顾伤员还是可以的。”

　　这是郁瑾为自己名声筹谋的第一步。

　　杜泽惊道：“你要去军营？”

　　“是，比起将士们，我能做的微乎其微，但我也想贡献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

　　她要让将士，让顾复看到，成为弃妇，她实属无奈，她人微言轻，却也有为家国奉献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