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一章:虎儿的故事(十七)他真是能掐会算 虎儿的故事 ...
-
虎儿的故事(十七)他真是能掐会算
这老头是真得能掐会算,我们话音刚落,就见大队民兵三娃从远处跑来,高声喊,“老头,大队开会,民兵们维持会场,田里的事你要多操心。”
老头回应,“坏分子们都圈在队里,哪个敢来捣乱哩?”声音甩在旷野中,嗡嗡的……
“不能大意,不行加个人手?” 三娃一本正经地,“藏在革命队伍的坏分子也多哩。”说完,他瞥了我一眼,尖利的目光好像看到我心里。
老头顺势说,“就让这小子和我在哇?这娃机灵的哩。”
他刚要转身,回头指着我“你是并州家的哇?现行□□的罪过重着哩,你不去开会,在这儿做甚嘞?”
老头挡在我面前,“娃娃家的,少他一个能咋的,可地里要有事,他比额腿脚快。”
我说,“我回哇?”脚下似摸了胶,抬不起来,也许开会带来的畏惧,要比看三娃的目光更畏惧。和老汉在这多受瘾(舒服安逸),远离吵闹,纷扰,坐在草棚屋口,看到了整个墨蓝色天际,清澈的天空,北斗七星被映衬的格外耀眼。
母亲怎么办?我的心顿时沉重起来。
三娃盯着我,半信半疑思量一会,果断警告我们,“要出了事,你们两个都跑不了。”这是允许我留下了。
远处,村里炊烟起袅袅,在天空盘旋。我感激的看着老头,说,“晚上你安心睡觉,我守夜。”
自回乡来,每开这种会,我跟在母亲身边才踏实。三姐乖巧听话,回了村以后,锻炼得越来越有主见,是可以放心的。
我和老汉在地头,待到天黑了,绕着周边转了一圈,地里的许多庄稼未来得及收回场子。老汉说,今天咱们省心,平时我一个人根本看不过来,玉米谷子地里,天黑下来后,可热闹了。今天把他们都圈在会场,可算安静了。
第一次和妈开批斗会时,我看见翠翠就像泼妇,大会上拉开嗓门,上蹿下跳,鼓动村民要把会场气氛搞起来。那会场黑压压的一群人,一旦激发起情绪,蓬勃的力量挡也挡不住,口号声,一浪高似一浪,随后,砖块,唾沫,鞋子,雨点般投过来。
过些了日子,火气渐消,一轮轮批斗,翻来倒去就这几苗人,一村人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让人看着不免心生怜悯。再后来口号也懒得喊,或明或暗的帮助我们。
对我们的新鲜劲过了,将矛头又对准村西头,从贵州遣返回乡的一个大学老师。不管咋的他是男人。
再后来,大会有时激烈,有时冷清,翠翠把握局势,外面风声紧,她像打了鸡血着急上火,亢奋的像进入更年期;风声松了,她也蔫头打蛋,额头印着火印,力薄气短,说话也绵善了几分,这时候翠翠才更像个女人。
江家寨是大村,逢批斗会,热闹的像赶庙会,周边几个村的村民都聚集到这个村,晚上,两个大气灯点的会场如同白天。更多人是乘势过来看热闹,不来不行,每家只准留一人,其余都得到会场。
我记得那次大会刚开不久,会场烟雾腾腾,旱烟浓烈的艾草味,呛得人出不来气。翠翠三番五次呵斥人们,不让抽,可没有效果。老实的就掐掉,多数人继续抽,说,“驱蚊子哩!”会场“哄”的引发大笑。
这样的氛围,并减轻不了母亲的恐惧,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像尊泥塑,身体前倾,头低过胸脯。这时,我会下意识挨近她,捏着嗓子,“妈,抬头向前,咱不怕!”然后妈咬牙,说,“住嘴。
大喇叭在头顶咋咋咋,像顶着雷,翠翠尖利的呐喊,似根根利刺扎来。
这时一众男女走进会场。他们终于都来了,盼望着,盼望着,批斗会快进行,有了开始,才有结束,噩梦的程序次次如此。
我们回村之前,村革委会主任刚换了人。原先的村主任去了县里,当了县革委会副主任,他就是薛。就由福寿家媳妇,翠翠接班,翠翠有些文化,人精巴利索,能说会道,已是两个男娃的妈,就是不爱呆在屋,不爱伺候男人,可喜欢出风头。
嫁到江家寨,给福寿连生两个儿子,因这份功劳,公婆气不过也不好明说,人家给咱传宗接代,立了头功,她再折腾,咱也要忍。公婆两人一个鼻孔出气,说,她个女人家,能折腾成啥,就是当了主席咱也不稀罕哩,说完,倒被自己的话吓一跳,这话怎可以脱口而出,若让精巴的儿媳听见,还了得,还是谨慎为妙,不然早一天闯下祸端,真正得不偿失。以后公婆少言多做,两孙子是自家的血脉又不吃一点亏。
村里人表面看似对翠翠好,夸她是江家寨的柯西西(漂亮,好看),听到夸赞,翠翠也会高兴的扭扭腰,显出女人的妩媚,但更多时候是母夜叉。
她自己说,那位女人是她心里的神,于是处处模仿她,讲话有意单手叉腰,另只手没有规则的摆弄一气,有人私下说,她咋不配副眼镜哩?人们就意味深长的笑。但村民承认她是能人,除了能说会道,还会生娃。背地里更多说她脑子进了水,让转磨的驴给踢了,看见谁都像是阶级敌人。
晚上的批斗会上,让我担心的事没发生,原因是江老汉昨晚,在大会结束时,和翠翠较了劲。
亮子与我说时,眉飞色舞,说,“翠翠昨晚跌到黑豆地里嘞。”
我说,“咋说嘞?”
亮子说,“翠翠刚刚宣布了游街的事,就让江老汉给怼回去了。翠翠气得扭扭屁股走了,游村的事没有说下嗨苏。”
亮子,比我大三岁,62压跟的父母回村的。刚回村时我没注意到他,地里干活干的久了,发现亮子是个热心人,常常帮助我和三姐做地里的活计。
亮子说,大会与往常无二样,福寿家(翠翠)讲了几句开场白,就让村骨干发言。亮子是返乡知青,会上少不了他发言,但亮子心里亮堂着哩,稿子是从大队的报纸抄来,应付差事,念得啃啃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翠翠每次强调,要有事实,说具体事例,更有批判性。
什么具体事例?亮子说,咋说事实哩,要说事实的话,你让额上台说嘞?,那额现在就上去,翠翠白他一眼,“去,去,你就像混在革命队伍里的异己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