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的平行线》梅子九月

35、第一章：四子的故事（十七）送别，是多么伤心的事 四子的故事

　　四子的故事（十七）送别，是多么伤心的事
　　我们说归说，赌气归赌气。
　　在这年初冬，宣传队的彩排突然少了，我们去了几次，排练大厅空荡荡的。一个星期后的上午，我们再次上了二楼，排练厅又热闹起来。但窗户上方的横幅给我们欣喜的心泼了一盆冰水。
　　横幅写道：独立师文艺宣传队离并告别座谈会。
　　是的，他们就要开拔，离开这座城市，到几千公里外的边疆去。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们都有种伤感情绪。
　　第二天清晨，爸妈三姐都出门。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心有不甘。宣传队的离去，就像一件美好的事情，要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突然的，没有准备的，很不舍得的。
　　那时候，似乎懂了，任何事不以自己的意志转移，有些事，该来就来了，该走就要走了，体会了人世的无常。如果能再见他们一面多好啊。可说实在，我心里的委屈仍未消散。
　　青青来到我家窗外，透过玻璃打哑语说，她打探到可靠消息，换防部队的车辆要经过新建路，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去市委楼顶送他们。青青的哑语我听懂了，心舒展开，似怒放的小花，摇摇曳曳的，可我想，我该矜持一下，就说，不去。
　　青青和晓晓不放弃，她们一阵风从后院跑来，进屋说，“四子，为什么不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他们了，虽然是远眺，但我们的心不是相连着吗？”
　　我的心在跳，平静的说，“我有事，去不了。”当然是谎话，我自己也不会信。
　　点点说，“四子，去吧，我和萍萍也去，这样我们六个就齐了。”
　　我当然愿意去，非常愿意，希望她们晓得我心里还有块疙瘩待解开，也希望她们知道我是有自尊的，只是愿意她们多劝劝我，让我得到心里的平衡，我也是倔强有脾气有主见的人而已，可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真得有意义吗。

　　果真，青青继续对我说，“四子，他们是好人，他们让我们的生活愉快，高兴，教我们唱歌跳舞，所以有些事不要怪他们了。听说这次是去打仗。如果真上战场，人是死是活都未知，所以，我们就送送吧，”
　　是啊，当时我们都听到中苏边境有战事。而这两年，我们最宝贵的少女时期，是与宣传队的战士们一起高兴的度过。我的心，终于挣扎了几下，对自己说，去就去，如果去了，心高兴，也踏实，就赢了。
　　我默默点头。她们像得到某种信号，撒腿向市委跑去，我一激灵，紧随其后。
　　我们像检查员，一间房一间房的看过去，宣传队所有房间紧闭，全部上锁，真的走了，是真走了，心里失落，难以述说。那时，我眼眶热热的，心咚咚跳。青青提议说，“快，我们赶快上楼顶，说不定车辆马上要从这开过。”
　　上到楼顶，气没喘匀，就发现，远处亮亮的，是橄榄绿发出的光，晓晓机密，猛地扯下脖子里的蓝色毛围脖，在手中挥舞着，在冬日的早晨里，是那样清晰鲜亮。我们确信他们就在这些车里，他们也一定透过车厢的缝隙，看向这座大楼，看到你他们曾经工作战斗的地方，一定也看到这抹湛蓝。
　　解放牌斗篷大卡车，一辆接一辆，从我们眼前一晃，如滴水落地，很快走远。
　　趴在顶沿上，沉默，沉默，不想说话。
　　不知是谁，呜呜的哭，声音那么恓惶，扭头看，是青青，饱饱的泪哗哗涌来，手臂仍不停的在空中摇摆，我们鼻子一酸，也哭了。
　　在这样一个寒风凌冽的清晨，车上那些宣传队的战士们，是否知道，是否看到，几个风华正茂的少女，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为他们送行。
　　青青说，“这就走了？”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晓晓说，这是个纪念日，我们记住这个日子。”肉肉说，“1968年，11月5日。”萍萍说，……
　　点点什么也不说，还在哭，眼睛肿的像核桃。
　　这样的日子对于我们究竟有何种意义，我们并不明确，也许是送别一段忘年的纯正友谊；也许是少女情愫初开时，朦胧中的那一丝依恋温馨的情感。
　　长长的车辆队伍走远，消失了，属于我们一段美好的生活结束了。我们不准备离开，不约而同，顺着沿壁，坐在水泥地上，仰望冬日苍茫的灰色天空，尽情释放这心中的不舍与依恋。
　　我们都没有再称呼他们的外号，而是昵称。
　　晓晓说，“也许我们误解菜菜了，他喜欢竹笛如生命，看到萍萍也吹笛子，有天赋，他就是想指点指点她。”
　　肉肉说，“菜菜是人才，他喜欢人才，”
　　我说，“政委说，我们都很聪明，希望我们能好好学习，长大有一技之长。他像我们的师长。”
　　青青说，“姚姚是我的老师，大了，我去考省歌，考部队文工团。”
　　萍萍说，“我没有怪菜菜，他指点我吹笛子，我知道，只是……”
　　点点说，“我长大了，找对象，就找政委那样的。英俊，嗓子好，对人温和，在他身旁心里好踏实。”
　　我一急，说“点点，你才多大，羞不羞，说这些早了点。”宣传队里我最喜欢李建峰，虽然我不懂是什么感情，但见到他，心里高兴，所以，点点不可以这样说。
　　点点说，“四子，你什么意思，不是你也喜欢政委吧……”我一下红脸。我生平第一次大胆直白的说，“是喜欢，怎么了，难道不行吗？”所有人一起看向我，平时木讷，不解风情的我，居然大声说喜欢某个男人。
　　肉肉说，“这有什么，四子平时看似迷瞪，其实什么不明白？”
　　明白什么呀，我不过从心底，种下一颗念想的种子，希望以后能有政委这样的男朋友，和他一起骑车去郊外野游，和他一起看电影，然后那双宽厚的手掌递过一把香香的葵花籽给我，当然，我们还可以一起看书，政委最爱看小说……
　　咳咳咳……，咳咳咳……
　　忽然，楼顶的烟囱突突冒起烟，各家各户开始做午饭。楼下,二姨犀利的喊道：“四子，四子，回家吃饭了。”
　　喊声传上楼顶，倏然，惊醒我沉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