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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章:虎儿的故事(十六)翠翠是福寿家的 虎儿的故 ...

  •   虎儿的故事(十六)翠翠是福寿家的
      去大队革委会报道的路上,我见到三娃,昨天载我们回村,有说有笑。我正想叫他一声三娃哥,他的脸却一下板正,似不认识我。回村十几个小时,他定是听到什么,诸如,我们是现反家属,由政府遣返劳动改造,而不是什么载着娃们度假来了。
      绕过秸秆粪堆,下坡右转,来到学校旁边一座院子,进去一间正房,母亲低低地说,“额们来报道哩。”
      阳光洒进来,有些晃眼,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扭头看我们一眼,没答话。正振振有词训诫一位老者,“你就是再怎么说,分下的工做不完,扣你工分应不应该?”
      老者说,“应该,应该,主任,额记下嘞。”他头点的瞌睡虫,卑微的神态掩饰不住文化人的气质。使我对他有些好奇。
      与他说话的女人皮白细嫩,瓜子脸,棕黄发色,说话前抿抿嘴,眼睛翻一翻,念告诫语时,口齿清晰,说话利洒地像一颗颗糖豆从嘴里蹦跳着出来,听口音她不是寿阳人。
      二大爷说,翠翠是从静乐县那边嫁过来的。那地方苦焦,气温低,但女人们像吃了蟹棒珍珠粉,个个白嫩细腻,腰身纤细精致。晋北之地,塞外凛冽的风,常年徘徊于此,打不出好庄稼,却出美人。地域主食以莜面豆面为主,小麦是稀罕物,大米像金豆豆一样金贵。

      出了大队部,翠翠突然喊道,“谁让你进去的?”顺着声音看去,大队部旁边是片菜地,白菜叶子像伞那样蓬开,似一个个大磨盘,萎黄叶子里探出层层青翠,在雾腾弥漫的干冷天气里,真是吸眼的一抹亮。三姐不知何时,进去拽了两把绿叶,听到呵斥,一哆嗦,叶子早丢在地上。妈过去赶紧对主任说,是娃不懂事,额没管教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初次的报到并不顺利。翠翠对我们有了成见,不过是三姐拽了把菜叶,翠翠气恼的把眼睛都翻到头顶上去了。
      第二天早晨,五点不到,我们出早工。
      秋天的田野,是一幅浓墨淡彩的油画,诱人的清香溢出画面。我回过许多次老家,唯有这次感到亲切,是发自肺腑的。
      我每天下地干活,并不觉得苦。远离城市,隔绝喧嚣,有住的地方,只要勤快,肯干活,看样子不会没饭吃,倒觉得踏实。
      玉米高粱,谷子大豆,已收割完毕,角角落落遗留的,有待收尾。我跟着一个老汉干活。我们的活计是将秸秆绑成捆,牛车来了装车拉走。我跟在牛车后面,协助赶车人,下了前面的陡坡,将秸秆运到场子,返回继续装。
      牛车堆得像山一样的秸秆,晃悠悠,老牛踏着均匀的节奏,一走一停,不觉,一天就过去了,我身后已是暮色残阳。逆光中,金灿的夕阳,我全然忘记处境,思绪恣意飞扬,飞得找不见……
      他是个老光棍,在江家寨是外人,早年从河南逃难过来,姓贶,很奇怪的姓,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姓氏。他兄弟母亲都去世,就剩他一个,一辈子没娶媳妇,住在村东一间土坯房里,房屋后面,耕有自留地,种菜。到了收成季节,在地里搭一棚子住进地里,看秋。打场了,就卷起铺盖住在场院。除此外,没人知道他喜欢做什么,但他对我却有了兴趣。
      “虎儿,小小年纪,干活像一回子事。”
      我心想,是干得很好哩。
      他说,“你五官周正,但营养不良,鼻子耳朵是有福之人。”一听这话我更来气,有福气,打我记事,知道会享福了,却是承担起家里的重担,哥哥姐姐们绝交的绝交,走的走。鼻子耳朵,是长的大而厚,但福呢?
      但我还是温和的说,“我这样子,看上去是有福吗?”
      “额,这没关系,日后,日子会好过嘞。”
      瘦骨伶仃的老头,乱七八糟的自言自语。以后?以后是多会?青年,壮年,还是老年,遥不可及的事,没有兴趣听。可他还想说下去,问我想不想听故事。我说不想。队里分给我们的活计,还有一半没做完,翠翠催了几次,说我们磨洋工,要我们后天必须收工,安排新的活计。
      他说,“怕求甚了,翠翠?额对付她,放心歇的哇。”
      老贶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欺负,我怎么会听信他的。年年暑假回老家,从未见过他,也并未有人提起过他。
      他狡黠的看我一眼,不要不信,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也没兴趣做其他,包括娶媳妇,单就喜欢这个。他从怀里拿出本斑驳陈旧,沾满油腻的小书本让我看。
      他说,人活多久有定数。人的命运是好是坏,富贵贫穷也是命里定,当你出生时,老天已经把你的一生都安排好了。他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心口,就像我一样。
      “当年,我们家为什么能发达呢,我爷爷是靠打卦算命养活了一家老小,但绝不是骗子,他念过私塾,祖爷爷在村里有几十亩地,供他念书,念的念的不念了,钻进易经里,无师自通。我爷爷就奇,愣是算的算的,算成了大地主。想想,能有几人靠打卦算命,使家族兴旺发达呢?但他不爱管理土地,就立下规矩,我爹不能走他的路,要做一个真正的地主。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孙子这辈,不仅将家业败光,还拿起算命的幡子。当然我高看自己,我并没有我爷爷的本事。一个落魄逃难的人,谁会瞧得起,信得过呀,自然有再高的手艺,也没人上门。再说,现在不兴这个了,是封资修的一套,要砸烂扫进历史垃圾堆。”
      我说,“我不懂这些。”其实,提醒他我们干活吧。
      他说,“我给你讲这些,就是告诉你,这世界上的事啊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原来的地方。哈哈,一切天注定。”
      我说,“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注定这辈子要背负这个铠甲。”老汉说,“这种论调现在很时兴咧,但老子是英雄,儿子一定是好汉吗?未必。同样老子反动儿子就不能是好汉吗?也未必,二十年后见分晓。”

      20年后,我已而立之年,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好汉与混蛋,这是个难解的题,什么是好汉,什么算是混蛋!他们之间,也许绝不是非黑即白,在好与坏,亮与暗之间过渡的灰色地带,又算什么呢?
      这时,他的眼神收回来,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了。而我,不管他说的真与假,不想听下去,可说真话,十一岁的少年的我,眼界思想在打开。
      “你知道不,我不是这村的。当年我父亲带一家老小,从河南一路走来,为什么停在这里?一定是有理由的,也许因为某个传说,地域特征,亦或是一件真实的故事,使他相信这儿适合他生存。”老汉说完,习惯的将旱烟袋在脚上磕了磕,抬起的手背,深褐色蛇皮样的褶皱,一层层在有节奏的起伏中颤动。
      我说,“你是说,逃荒?”
      他说,“不,是逃财。”
      这我懂,“逃财呀,我家是丢财。”我的表情,没有丝毫惊诧夸张。他说,“这不像十一岁孩子说的话。”我说,“说说你的逃财。”他说,“我们那儿土改进行的早,中原地区真是一片良田沃土。到我父亲这辈,家里有几千亩良田,常年雇有长短工。我爹他争气,在他这辈真正当上了地主,是大地主。”
      收工了,我和老汉坐姿田埂歇息。旷野里,苍暮天边,半边天呈橙红。与老汉的谈话,原是我不曾料到的,是生活中的一件意外,我懵懵懂懂,觉得他的话怪怪的,并不能完全进入我内心,但我开始喜欢听他讲了。
      一番奇谈怪论,使人迷茫,我从田埂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要回去了,晚上大队开批判会,这次全家人都要去。”说完,我情绪局促,他一定察觉到了,也拍拍屁股站起来说,“我如果说,今晚你不用开会去,你肯定不信。”
      说完,他诡异的看着我,晚风撩起他稀疏的头发,像一块布帘子遮挡他的眼睛。是呀,开那样的大会,我厌烦到恶心,可依然要去,不去罪过更大。也许是心里期盼着改变,无理由的相信他的话,我说,“我信,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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