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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章:虎儿的故事(十五)三娃拉我们回到村里 虎儿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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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儿的故事(十五)三娃拉我们回到村里
拖拉机驶过矮矮的山丘后,出现一片广袤的原野。
秋收季节,田野浮动着团团忙绿的身影,像油画里场景那样的有质感。一时间,我仿佛嗅到伊甸园的气息,看着庄稼金灿灿,饱满坚实,路上沉闷的情绪,一下舒展开来。至少在这里一家人不会饿肚子,既然遣返回乡劳动,那就即来之,心安之。
下了陡坡就是江家寨。拖拉机小心减速下行,驾驶员头也不回大声喊,“都扶好了。”我们抓紧马槽。母亲怀里的小妹被震醒,绿豆眼眯成缝,正午阳光很友好的射向她的细腻柔软的头发。
光影掩映下,村里小学的红瓦屋顶,显出严肃宁静。炊烟袅袅,犬吠声,使深秋的山庄,显出寂寥中的喧嚣。
驾驶员是本村人,年轻,谈兴浓,不停问这问那,打发着寂寞。问我们投靠的亲戚是谁?听后恍然大悟,“哦,是村东头二保家的亲戚呀,听老人们说起过,伯是能人,是大能人哩!”他说的伯是我爸。
小妹“吭哧”哭了几声,妈说,“小兄弟,有水没?”
“娃儿渴了吧。”说着左手放开车把,从驾驶底座拿起水壶,背对我们递过来,“我常年跑外,还备有干粮哩,给娃们吃些。”他递过来一块烤红薯,粘糯的香甜味飘过来了。
妈说,“不了,就快到了。”小妹听到吃的,探出小脸盯着红薯,“齐,齐”。小妹嘴笨,两岁还不怎么会说话,叫妈是“麦”,叫哥是“坷”,从小没人顾得上管她,兴许长歪了。
我的肚子也在叫。早饭一口吃不下,馒头放在灶台上,只顾捆书,抄家的人催得紧,惶惶然中,干粮也忘记带。路上我痛恨自己的失误。幸好妈包里有饼干,够两个弟妹在路上对付。
我伸手想接那块红薯,灿阳下金黄剔透。但妈目光严厉,小妹吭哧声,早已不耐烦,我不管要做一次主,把红薯分成几块,小妹含着红薯停止哭闹。
拖拉机将我们直接拉到了二大爷家的门口,小伙热情跑进院里通报我们的到来。当年,大大进城,家里五间房,留给二大爷,现在我们身份敏感,能住不能,是悬在心头的未知。
路上,多亏这位大哥帮助。当时母亲拖着我们四个,带着简单的行李,在火车站台上茫然无措。回村还有二十里路,怎么走?母亲打听了几个赶大车的老乡,都说不往江家寨方向。
我们坐在站前的台阶上休息,边打听顺路车。
十月干燥的风,嘴唇裂口子,嗓子也痒。我转身跑进候车室,保温桶里水不多,只倒了半壶,弟妹一口气喝完。
这时三姐指着远处,“妈,你看。”东面一辆小型拖拉机,正“突突突”向我们这儿开过来。驾驶员是年轻小伙子,身体矫健,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我送完货,刚要回村哩,赶车的王大麻告诉我有回江家寨的老乡,我就过来了。”
三姐赶紧说,“我们回江家寨。”
“上车,我是这村的,顺路的很哩”
道路磕磕绊绊,路过庞庄的时候,母亲说,“老乡开慢点,行不?”
这条通往江家寨坑洼的土路,右手茂密的高粱地过去,就是庞庄。庞庄的屋顶烟筒掩在树下,母亲看的出神。我也望向那里,庞庄是母亲的出生地,江家寨是母亲的家。
母亲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晋中地区这样的家族很多。早年,要追溯到清朝末年,一代人开创基业,然后二三代人甚至更多的后人,延续家业,越做越大。
庞庄最大的三进四合院,是我母亲祖父的杰作。当年,我的这位太姥爷爷赚了大钱,回乡盖了这个院子。他有三个儿子了,一个女儿。女孩14岁早早嫁人,远走他乡。三个儿子和他同住在这个大院子里。从此不再出去闯荡,用余下的银元买了几百亩地,靠收租生活。
所以,我的祖姥爷对岚家的贡献在于,有了钱不花天酒地,而是置办家业,买地,买房,更多的是供养三个儿子念书。也有不如人意处。他的大儿子,溺爱娇惯,从小无所事事,就喜爱打牌,偶尔赌抽。还好,有祖爷爷的管教,也没太出格,若是余华笔下的富贵,有三个这样的家业也早败光。
远处的江家寨,已显出轮廓,由于地处太行山西麓,气候极好,山清水秀,鸟啼山谷,是夏天避暑的好地方。
寿阳人的勤于稼穑是出了名的,但不善贸易就是短板,生意不是不想做,是寿阳人勤俭朴实,实诚,讷于言而敏于行,乐善好施,扶贫济困,人们对待古已有之的传统惯制抱着谨慎恪守、不轻易背弃的态度,形成拘谨、安分、俭约、古朴的民俗风情。
那时山西,在阎锡山”守本开新”,井井有条的民风淳朴的理念推动下,工农业欣欣向荣。省城并州的工厂,似雨后春笋的冒出来。促进钢铁工业发展。离并州一百多里的交城,短时间就兴建起几个大铁厂,在各地招募工人。
父亲在铁匠铺,由于肯吃苦,胆大心细,已独立接活。曾接收过一批大刀的活计,在工期紧,数量多的情况,如期交货。当父亲流露出想独自去外闯荡的意愿时。师傅不愿意让他走。父亲不想错过大好机会,没与爷爷和师父商量,按照告示提供的地址,来到报名处。
接待报名的是两位二三十岁的男人,父亲年纪小,但一米七的高大个头,宽实的肩膀,接待报名的人很是待见。
第二天一早,父亲买了回老家的车票,和爷爷说是回去给我奶奶上坟,秋收已结束,顺便带回红薯山药蛋回来。父亲回到乡下,说服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们,到交城的铁厂去做工。那里管吃住,每月关饷。他热情洋溢的告诉他们,你们谁愿意,咱们就一块儿走。
他们说,运通是好汉,跟他没有错。冬季农闲,出去做工,贴补家用。父亲年纪不大,愿意走的都比他大几岁,称他为好汉。
江家寨历史上,是出好汉的地方。爷爷算不上,即使打破“不易商”的父亲,断然拒绝继承爷爷的事业,最终将生意做到省城,从一间小铁匠铺,发展到几个工厂,持有不同股份的实业资本家,也不能算。但江家寨的确出过好汉,也只有一个。老人们口口相传,到了他们这辈识的字,在史书查到这位真正的好汉。乾隆年间《雍正剑侠》记载,剑侠江达,山西寿阳江家寨人,性情豪爽,好抱不平,遍走大江南北,周贫济穷,行侠仗义。有很强的武功,内功深厚,武艺卓绝。
父亲在交城做了三年,没有回过一次家,终于有了自己的积蓄。回到并州后和师父做过告别礼,在城南开化寺街,开起自己的铁铺。
开化寺西街,是一条有规模的商业作坊街区。在一座老院子里,五六间房屋,父亲十几块大洋盘下来,当院垒砌两个打铁炉,五六个伙计,伙计们都是从村里一路跟随他,从交城铁厂,再到省城,知根知底,是父亲初建铁匠铺的元老。王源也在其中,王源身体单薄,也有些文化,负责起铁铺的饮食起居,当起管家。
铁匠铺起初专揽菜刀,铁锹,剪刀营生。做工简单,质量却不含糊。信誉好,交付及时。后来,有别家铁铺揽下铆钉,螺丝,几次三番做不好,交不了工,批量也大,就转让给父亲。铁铺的生意扩大,越做越红火。伙计增加到二三十个。
几年后,父亲用积攒下的钱,成了家,家安在开化寺后街一串院里。父亲的第一任老婆,是城里郊区富裕人家的闺女,没啥姿色,圆呼呼,肉嘟嘟,人却善良温和,性情要强。老人总说,矮个长寿,可前妈三十多岁就去世了。
第一桶金完成后,有了信誉,于是添设备,扩大生产,订单量也不断增加。铁铺已开三家。那时大哥十岁,他与大姐从小在城里上最好的学校。父亲小时候有学上,不好好上。现在自己的生意日渐繁忙,生产的工件工艺日渐繁杂,技术含量越来越高,真正尝到没文化的苦头,凭着悟性与聪明,边干边学,将一批批订单按时完成,并且能质高价廉的按时交货,信誉就这样慢慢建起来,一旦建起来,不可倒下。
但是家里的开销也日渐增加,父亲想扩大规模,又无良策,就在这时一个发财的机会来到他面前。
那年一个大订单,让父亲心潮澎湃的好几天,待冷静下来,实实在在的看到,这批铆钉螺钉数量巨大,远远超出铁匠出身父亲的想象和能力。
原来阎锡山的兵工厂不断扩大规模,随之军工产品零小配件,需求量加大,急需与之合作的作坊与工厂,于是在并州城的大街闹市招标,张贴告示。
父亲平时在铁铺一呆一天,如果不是送货很少出门。那天也巧,前妈身体不舒服,傍晚,父亲去达仁堂给前妈买药,拿着药返回时,看到不远的大告示栏前挤满了人,不知道在议论啥,父亲好奇上去,看了后直摇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没啃声。
多年后,父亲说,当时的心情是从惊喜到失落,从失落又到无奈,从无奈感到浑身有股力量。
第三天父亲又去看,告示被风吹起一角,仍在那儿,这次他不肯走,明摆着自己没这个能力,又不肯错过良机。
天黑下来,父亲踟躇街头,犹豫不决后,果断伸手,撕下告示。
完全没有想好怎么做,全凭一时的豪气和胆量。按自家铁匠铺规模,得有十个还差不多。可一时间上哪儿招这些铺子;还有技术上的难题,这些工件不简单,不似铁锹,菜刀那般省事。每个零件有标准的尺寸;最饶头的还有资金,虽然告示上说,预付部分定金,可对整批零件来说,九牛一毛,两个月工期,伙计们的饭钱也打不住。
那天,父亲与家人说,要到城外看看。躺在雨地,父亲想了一个下午:接,就得联系十几家店主,一起干,风险也大。不接,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辈子想做工业的父亲,认定这是一生中最好的时机。浑身被雨淋透的父亲回到家,已经晚上十一点,与前妈说,把能拿出的钱都拿出来,要办大事。
前妈没文化,处处听父亲的。第二天,天一亮就回娘家,娘家过了汾河还有五六里路。父亲并无与她有要求,但揭下告示那天,大娘就知道,父亲这次做得大事,不同以往。
从雨地回来的当晚,父亲与三家手工作坊主商量了一个通宵,他们说定,每个人再负责说服两三家,这样规模有了,资金问题就好解决了。
富贵险中求,自古如此。
那天半夜,大娘也从她娘家赶回来,拿着首饰地契,准备变卖,这样资金的问题就是铁板钉钉。
父亲的这单大生意自然是做成了。连续几年,订单不断。这些是我十岁生日那天,父亲当故事讲给我听的。
但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故事,是父亲饱含艰辛曲折的人生经历。
这时,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忽然安静下来。
妈说,总算到家了。
我跳下拖拉机,把小妹扛在肩,三姐提起包裹,母亲道谢,“老乡,辛苦你了。”
趁驾驶员往回倒车,母亲从夹袄内侧掏出一包前门香烟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