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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一章:四子的故事(十三)二姨失去两个女儿 四子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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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子的故事(十三)二姨失去两个女儿
回家的一路,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与落寞的情绪同时出现在我身上,如同心里住了两个人在打架,互相撕扯的很难受。
好在一进家门,看见二姨在厨房做饭,心里的阴霾就消散了一半。
我的高兴似乎很简单,二姨来了就又可以吃到二姨做的香喷的饭。
待二姨扭头时,吓我一跳:脸色寡白寡白,嘴角两边挂着八字,神色淡淡地,“四子,二姨领来个姐姐。”
我高兴地奔跳进屋,见那姐姐躺在大通铺上,还发出轻微的呻吟,我的心情瞬间冷下来,倒退几步,隔着通道和长长的通铺看她。
二姨说,“四子,她是大姐。”
适应了光线,我眼前清晰起来:这个姐姐脸上有拳头大的瘤,黑黑的,挂在右颧骨上,上面布满肉疙瘩,大小不一。“哇”我捂眼尖叫。二姨闻声,将我揽在怀里,“……是二姨不好,让四子受惊了。”
曾让二姨非常骄傲的大女儿,得了一种奇怪的病。
二姨生过两个孩子,都是女孩,一直想要个儿子,可再也不能生育,就在娘家村子,知根知底,领养了一个儿子。
女儿们勤谨,乖巧,长得好看,皮肤像二姨,白皙滋润;身材像姨夫,修长,不胖不瘦;心灵手巧,做一手好针线活,又像二姨;地里活计样样精通,又像能干的姨夫。
大姐团团十六岁上,远近说媒的没间断。团团念了几年书,就下田干活,人肯吃苦耐劳,是大队的劳动模范。
大姐出嫁后,连生了五个娃,一个比一个大两岁。大姐吃苦出了名,当着妇女队长,孝敬公婆,将五个儿子,个个拾掇的整齐干净,衣服的补丁针线细密,匀称,似绣上去的花花那样可人。
那年快过年了,我建议母亲,今年过年,我也要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三姐听后,倒在大通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天,二姨她们看病回来,大姐又躺在床上,卷曲着身体,痛苦呻吟,她很克制,所以,听上去让人更心乱如麻。
中午没人做饭。妈让我拿钢精锅,去饭店买白皮面。闲不住的二姨,第一次说不想做饭,更不想吃。
情况不乐观,大姐得了皮癌。病情发展的快,在我家住了几天,脸上大包越发黑沉,又大了一圈。
二姨执意要回乡下,“治不好的病,再治也没用。”她与母亲在厨房避开大姐说。可大姐聪明着哩,这些日子看病,与医生打交道,怎能不知道自己的病,也说要赶快回去,家里五个娃要接济。
二姨走了两个月,妈让三姐给二姨写了几封信,都没有回音。三姐又去电报局,一遍遍的催,问二姨家里的情况,这才收到二姨简短回复:冬天上去。
母亲却说,这很不正常。
那天若不是和院里伙伴们,要去市委篮球场滚雪球,我无论如何不会出门。
回到家,看见二姨和母亲坐在床沿说话。二姨穿的笨笨拙拙,大□□棉裤,斜襟棉袄,长长的,盖住屁股,绒绒的圆顶帽,脑门有颗圆珠子。
二姨说,今年收成好,善面带的多,给他姨夫吃,他做大事,要吃好。
厨房堆放的南瓜,有脸盆那么大,小米,黄豆,善面(精白面),玉茭,煮鸡蛋。合心合意。嘴上说盼着二姨,也在盼着它们。
我一口气吃下两鸡蛋,噎得打了两个咯,才安静下来。
妈说,“二大,安安心心在这过冬。”
二姨说,“就这么打算”说着,从包袱皮里,拿来鞋样,说,“做几双鞋,寄回去,让家里的两个男人过年穿。”
我跳上床,偎在二姨与母亲中间说,“给我也做一双。”
妈又问二姨,“家里还好吧?”
我扭头看二姨,等她说“好。”
可二姨嘴唇抖起来,眼也红了,想说又说不出来。
“……二闺女,二闺女……”
妈催促地“二闺女咋嘞?”
“……也,是那个病,大的刚走了,二的就……”二姨捂住嘴,不语。
妈说,“……嗯,哪个病?”忽然,妈醒悟,“哦!难怪写了几封信,你不回,也不说。”
二姨说,“大闺女花了你那么多钱,都没治好。不治了,不治了,二闺女自己说的。”泪从她指缝流出来,落满衣襟,一边还咒着自己“这辈子定是造了什么孽,让我受这般大难。”
母亲说,“看你说啥哩?又是村里二仙姑瞎谝的。”
二姨说,“她说的对,世上的事有道理,老天有眼,所以才惩治我。”二姨深信自己罪孽一身。
突然,她停下,瞪大眼睛,“……妹子,当年把你卖到山里的,应该是我,……是不是,我是姐姐,你才十岁,我十六岁了,该是我走,对不对?我对不起你, 妹子,是吧?”
母亲流泪,“二大,都上辈子的事了,你何苦又说。我想啊,当年爹娘让我离家,有道理。你善,性格软,爹娘有眼光哩,若让你走远,怕活不到今天。”
二姨目光,一刻不离盯着母亲,“……真,……真是这样?”
母亲肯定的说,“我泼辣,胆子大,放我出去,比你能顺利的活下去。你看,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二姨的眼睛在告诉我,她信,也不信。十六岁时的二姨已定亲,是事实,但作为妹子需要她时,没有挡在小她六岁妹子面前,也是事实。但我想,二姨更愿相信母亲的话。
过年之前,我不敢和二姨提新鞋的事,母亲叮嘱过。
可二姨除了做饭就是埋头做鞋。妈说你二姨,是让自己忙的没有喘息的机会而忘掉痛苦。
腊月二十三,五双新鞋子就做好,三姐帮着寄回老家两双,剩下我和三姐各一双。我是枣红色灯芯绒面,方口。二姨和母亲说,“四子爱跑哒,特意给她缝了条带子。”
新鞋穿在脚上,我很满意,走到后院,向小伙伴们显摆。但她们说女孩大了,要讲究些,已经不穿做的鞋。她们脚上的新鞋,是白塑料底,鞋面是细条绒,配着黑皮鞋边,看上去洋气,时髦。我的鞋硬邦邦,似铁板一块,做的鞋穿久了,脚自由生长,宽了一指。
女孩子四方大脚,总是与拙笨为伍。这个新年我闹起脾气,二姨做的新鞋不穿。穿不上洋气的新鞋,宁愿穿旧鞋过年。
妈劝不行,二姨劝也不行,爸赶在商店快关门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双塑料地,黑条绒的方口鞋。
我好喜欢这双新鞋,精致,纤细,一上脚,人就洋气了几分。晚上睡觉,像供神那样,我垫张报纸,把新鞋放在床头。
大年三十,我起床就看床头,新鞋不见了。
三姐说,妈给你放起了,过了年再穿。然后,将二姨做的铁板似的四方鞋递给我。
我眼神向妈求助:为什么?妈转身,就像没看见我,说,“今天是除夕,起了床,都先把红糖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