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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章:虎儿的故事(十三)千金散尽 虎儿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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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儿的故事(十三)千金散尽
母亲低声问,“冷不冷?”我摇头。
“咱们院门口的,是谁撕的?”妈说的“院门口的”指给我父亲的大字报,我装作没听见,搂紧了包裹。
母亲怀里的包,比我的大一倍,她用力掂了掂,搭在肩上,“问你话哩?”
我没吭声,这些日子夜里没人的时候,的确我撕的。那上面说额爸是剥削阶级的代表,人不在了阴魂不散,要继续批斗。可我听额爸说过,抗战,解放并州,抗美援朝,捐的大炮武器,这咋不说;60年闹饥荒,四岁的我,有记忆以来,最清晰的一件事,就是那天给巷里居民分山药蛋,每家每户,都有,咋不说!
后来,这些大纸报无需我撕,转眼被一层层新的压上去,矛头指向另外的目标。一层摞一层,像一本厚厚的大书,挂在墙上。
妈见我不说话,又问,“你撕的吧,别人都傻,就你精。”
我从未对母亲说过这件事,这次是躲不过,“是,又咋样?”。
母亲说,“撕的好!”父亲去世后,第一次听到母亲清晰又坚定的语气。
大人们常说我从小懂事,自立稳重,不让人操心,但那时我变了。从第一次撕大纸报开始。
那几天,巷子里的大字报,我都要走马观花看一遍,寻找批斗父亲的,但也会不经意被纷繁杂乱的其它的内容吸引,不乏逻辑条理清晰,论点论据充分的好文笔。那天看到写刘主编的一份,说刘主编是反动学术权威,刘主编是封建阶级的阴魂不散,挖掘甲骨文十几年,是想干什么?难道……
文字再好,内容不舒服,不由分说,撕。因为刘主编在我心里是个了不起的人。
妈说,“虎儿,快走哩!”
这时经过了25号院,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贴了封条,一大家人转眼不知去向。院里梧桐落尽繁华,枝蔓探出墙,似一根根袒露扭曲的铁丝,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地面上滑动。
我正寻思,“吱钮”一声,是23号院的,门闩响动,惊我一身鸡皮疙瘩。半夜不睡觉在干嘛?又一想,我和妈不正是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漆黑的街上行走?
平日我与他家的孩子常玩耍,大人们也和蔼,“人,在白天与夜晚是不一样的。”我想到小说里的这句话,屏住气,想看看里面会出来个什么样的人,可门闩响过,就安静下来。
妈又压着声音催我,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们一定看到我们,就缩回去,在暗里监视我们?就像我窥视他们一样。但凡是人,就会产生好奇;也许他们刻意躲避我们,想偷偷的做些什么?突然发现有人,躲起来,等我们走远消失,再开始做。
母亲拽我的手说,快走。对我的疑虑,毫无察觉。
到了坝堰,我和母亲连拉带拽上了坡,顶上漆黑幽静风凛咧,远处迎泽桥上灯光闪着亮……凌晨四点,东方露出鱼肚白。
我们下到河边,妈说,“沉下去吧。”说完舍不得,拽着绳子,迟迟不撒手。
我轻轻掰妈手指,“天要亮了。”
妈那样地不舍,“都扔嘞?”
细绳一节一节不情愿划过母亲的手掌,片刻间,一大一小两包袱,“咕噜咕噜”,像灌满水的猪崽沉到河里。
母亲说,“你可记住这地方了?”
我说,“记住了,记住也没用。”
“怎能没用嘞?”母亲说,“正对三巷口,上坡后,右数第五棵树下面?”
但妈显然怀疑自己说的自相矛盾,看向身后的坝堰“你说得的对,没用。”我也看了一眼:千金散尽,我们散,别人帮着散!
黎明到来。我们气喘嘘嘘走进通顺巷,稀薄的晨雾,云翳袅袅,隐约看见91号院出来两个人。
母亲说不怕不怕,但拽着我的手在抖。
是居委会刘副主任和她男人,在给三轮车打气。看到我们,她楞了一下,“这么早就出去?”
母亲不知怎么应对,嗯一声,拉着我就往回走。
“27号院的,你等一下。”刘副主任突然从背后喊道。
“……什么事?” 母亲身子有些不稳。
她过来压低了声音,“昨天傍晚有电厂的人来过了,你家二小子是电厂的吧,和居委会了解你家的情况哩。”
母亲盯着主任,半晌说不出话。
“是两个男人,30多岁的样子。按说人家是不让我说,可不与你说心里过不去,提醒一下总是好的。他们问这问那,你家的情况,我只能如实回答。你们资本家地主国民党的成份,想骗也骗不了得呀,现在的人精的很嘞,我不说,他们也会去街道办去查,一查谁还能瞒得住?不过我也说了,你们家这些年在居委会里遵纪守法,配合政府积极改造,建设社会主义。抗美援朝捐献枪支大炮,我们都知道,60年代给巷子居民发放山药蛋的事,我都说了。我怕事情不妙,提前告诉你一声,你要有准备。”
抄家开始的时候,别的居委会大张旗鼓的配合形势,抄了几户人家。我们街道没有组织抄家,刘副主任起了很大的作用。母亲感激与恐惧交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副主任不放心,又叮嘱母亲,“人家问起,可不能说是我说的,记住了?”
“……主任,谢谢……,……我……记住了……”
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老天让你遭殃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下午,当母亲和我商量,万一电厂的人来了作何打算时,五六个男人一下涌进院里,过还算文明,没有砸东西,说他们是来代表学校下达对我们的遣返令:限三天之内,注销户口,全家遣返回原籍。
电厂的人走后,王源蹲在台阶抽着旱烟,神色怪怪地,“这一劫躲不过去了,躲过,就是人遭殃,不是伤,就是亡。”我毛孔里一下灌进一股子寒气,埋怨他,“伯,你咋咒额家了?”王源说,“臭小子,是天命不可违,你懂个甚嘞!”
那天,我无意想到,那正是父亲离开我们整五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