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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章:四子的故事(十二)我又恨她有可怜她 四子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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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子的故事(十二)我又恨她又可怜她
早晨八点不到,家门口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一辆辆解放牌卡车,挂着大红喜报,浩浩荡荡,拐进二巷,直接停在大礼堂台阶下。
二姨跑出去看了一眼,稀罕地,“活了六十多,头一次见这么红火的场面。”我指着礼堂大门,“想看还能进里面看。”
“四子,你不能闯祸。”二姨把我当男孩看,又怒我不是真男儿。也许三个姐姐太过乖巧听话,特立独行的我,让父母过分担忧,包括二姨。
新建路礼堂,我从小在这里看文艺晚会,看戏剧,看电影,学校也在这里开过会。就在今年春天,话剧团演员任道先生,给我们朗诵了长诗“雷锋你在哪里”,同学们听得热泪盈眶,我身边的女同学哭成泪人。
会散了,波涛汹涌的情绪要有个安放的地方,我含着泪,将“向雷锋同志学习”题词配以雷锋经典的头像,用铅笔临摹下来,就这样一张稿纸大小的书画作品,睡觉前贴在我的床头上。
送喜报的卡车持续了半个月。我兴致不减,可二姨不行了,她捂住心口说,“这儿难受。”
二姨心脏间闲性颤动,一天比一天重,母亲请了假,带二姨去机关门诊部看医生,做了心电图,开了药,嘱咐说要静养。
“哪里能静养得了?”母亲气鼓鼓,自知失言。赶紧拿着处方去取药。非常时期,机关医院的医生护士,警惕性高,说错一句话,不定何时就查到你头上来。
二姨吃了药,不见好,二姨偷偷和我说,“我要回去的,不能死在外头,成孤魂野鬼,天王爷不收哩。”
母亲劝不住二姨,说,“我们每天开会到很晚才回家,以后越来越忙,老三成天在学校,四子还小,一个人乱跑,不放心。”
每到这时,母亲总会轻叹一声,“要有个男孩子就好了。”
母亲的担忧不无道理,楼里的女孩子比男孩淘,我们自由自在,自己管自己,母亲若知道我们每天在干什么,会惊出一身冷汗。
决定二姨是否回乡,还没明确下来,这天中午,邮递员阿姨停在门口,按下的铃铛有些急躁,原来是份电报,落款是福子。福子是二姨的儿子。
二姨家遇到麻烦,二姨不识字,让母亲看,妈让三姐念,没念完,二姨就哭起来,捂着脸没有声音,泪哗哗的从指缝流出来,“妹子,我得回去。”
母亲说,“急不得,大闺女有病看病,你回去,若县里看不了,就上来看,我联系医院,去山大一院看。”母亲的话似乎让二姨看到希望。
第二天二姨走了。我的脖子里又挂上钥匙。
这天街上的卡车看上去就不一样,来势汹汹,趁进巷口速度减缓,我们跟男孩一起,快步跑过去抓紧后马槽,双脚蹬后档板。青青说,去了坝堰,我们再等车,就能原路返回。
没想到,卡车走到半截,掉头进了杏林巷,在一座院门停下。
拿棍棒戴柳条帽的男人们,忽然,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咚咚”跳下车,跳跃奔跑地进了院子。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会,随围观的人也跟着进去。
院里的人家涌出屋,探头观望,眼睁睁看着他们站在二号家门前,才舒口气,危险不在自家,神色淡然下来。
这时,一个男人,高声宣读声明,话音一落,他身后的人,开始砸东西,翻柜子,有人找出几块银元,展示给我们看,“这是地富反坏右的证据,无产阶级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人将银元在手里掂了掂,感觉挺沉的,白花花的银元,我头次见,踮脚探头,希望一睹真容,但领头的男人把我们哄开,说,不能靠近。
屋里传来哭声,我眼前一晃,看到她是从屋里冲出来,瘦小的身体,似上满劲儿的发条一样,神经质跟在他们身后,跑过来跑过去,要夺回一些东西。带柳条帽的中年男人,被她搅烦,突然,一把将她推倒,女人就惊天动地的嚎叫,屋里屋外凌乱的人群,越聚越多,没有一个人上去劝说。
我认识她,是我小时幼儿园的老师,也是这家的女主人。在寄宿制市委幼儿园,做我们的生活老师。她黑廋个小,可脾气大的吓人,从未见过她有笑脸。对我们很苛刻,尤其夜里,不论是谁起夜尿尿,从她找便盆开始,嘴里就骂骂咧咧,尖细尖细,说我们个个都是防主货,搅扰她睡不安稳。
我们讨厌她,又怕她,受了委屈的孩子撇着嘴不敢哭,若哭,她骂的越厉害。尿完,她将便盆用劲往地下一顿,骂的更起劲,直到我们躺下,她呼呼的睡着才停止。
可她的女儿我喜欢,叫牛牛。在幼儿园的时候,比我们小一岁。她妈妈工作时会带着她。无形中成为我们班里一个编外成员。她可能在众多人群中看到我,挤过来拉住我的手,不语,我们就这样相互盯着对方看。我说,“是回老家?”她说,“是遣返。”我说,“多会能回来?”她眨眨眼,沉默。
我想,她怎么会知道呢?她的母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但她还是小声说,“等多会儿不抄家了,就能回来吧。”牛牛的话使我心绪很复杂,她那么让人怜惜,“牛牛,不管你多会回来,去找我,好不好。”牛牛点头。
这时,一群人将她家的东西,搬了半卡车。女人索性坐起来求饶,“……给留下些吧,留下些吧……”
我的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可脑子里是她打我们,骂我们的那些个画面,我不可怜她,希望,把她家的东西都搬走。可为什么泪还流,我用袖口摸一把,青青说,你咋还哭嘞。我说迷了眼睛。
我的可怜不管用,造反派个个精神饱满,拍打灰尘准备收队。那个高个子是领头的,他挥挥手,路人自动让出大门通道。
突然高个子停下,眨眨眼又转身。我屏住呼吸,见他走到小厨房,对着外墙挂的烟筒,咚咚几下,烟筒就散了架,从里面“秃噜噜”掉出几卷纸。
高个子说,“几卷烂纸,还藏在烟筒里?”男主人低声回应“是古画儿。”高个子不懂,反正看上去纸张灰黯,无精打采的,封资修腐朽没落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于是三下两下,撕成碎片。
男主人一愣,继而哀嚎,“……妈呀,……造孽呀,是真迹,孤品,宋朝山水……哎呀呀,造孽呀,祖上传下来的,毁了,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