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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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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天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铁板悬在头顶。林荫道上的荧光乔木在风里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不是昨天的幅度,是更小、更密的震颤——像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不是香味,不是腥味,是一种金属和某种生物组织混合的、被加热过的气味。很淡,像是风从某个缝隙里挤出来时带的。我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没有标识,车窗贴了全黑膜。引擎盖上有热气,像刚停不久。我走过去了。没有往那个方向看第二眼。
第一节课结束,课间。凌池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只水杯,没喝。她看到我经过,偏了一下头。
"门口那辆车,你看到了?"
"看到了。"
"停了一上午了。没人下来。"她转了一下水杯,"你认识的人?"
"不认识。"
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斜靠着窗框看我。"那你最好开始认。"她说完转身走了。蓝黑色狼尾在转角处闪了一下,消失。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室外。操场上人不少,跑道上有几个班在跑步。我在单杠区附近站了一会儿,风从看台方向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篮球场那边有喊声,有人在投篮,球砸在铁架上发出哐的一声。
然后我感觉到了。
是一种很轻的、不属于这个环境的东西。在风里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钝的——像有人在不远处把一块沉重的金属从地面抬了起来。我转过头的瞬间,看到了那个矮小的影子。站在操场西北角的铁丝网外面。隔着一道镂空的金属栅栏。
一个孩子。不到一米四,干枯的黑发偏长,遮住小半张脸。身形极瘦,肩上挂着不合身的深灰色外套,左手自然垂着,但袖管下能看到硬质金属的光泽——不是布料反光,是某种灰白色的合金甲片覆盖了整个小臂。他站在铁丝网外面不动,像一棵不该长在那里的枯树。后颈处有微弱的红光在闪烁——很暗,被衣领遮了一半。但风穿过铁丝网缝隙的时候,那个光点从布料边缘漏了出来。
抑制器。
他在看我。距离大约二十米,隔着一道铁丝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雾蒙蒙的灰色,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冷漠是"有东西但收起来了"。他的是"没有东西"。
风停了半秒。然后他转了一个身,沿着铁丝网往北走了。步伐均匀,不快不慢。左臂的金属关节在行走时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器在移动。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铁丝网上残留着一丝金属和生物组织混合的气味,和早上校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周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叫。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矮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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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后,我走出了校门。没有按平时路线走。我转了个方向,沿着学校北面的围墙走。围墙外侧是一条窄道,两旁种着矮灌木,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我走了大约三百米,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站在围墙的阴影里。像从地面长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他看着我走近,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我们在路灯照不到的边界线上隔着大约五米。
"你的任务。"我说。
他灰色的眼睛抬了一下,幅度很小。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带回去。完整的。"
"谁让你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观察到他左臂的合金关节在轻微地调整角度——他的注意力没有全部在我身上,还有一部分在计算周遭环境。一个被训练过的猎手。
"基地。"他说。
"基地在哪里?"
他看着我,灰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像一台机器在做完运算后给出了错误输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基地的位置。他被带出来的时候可能被蒙着眼睛,或者在运输过程中处于某种关闭状态。他只知道自己是从"基地"出来的,但那个基地在哪里,他从来没有被允许知道。他的启动程序里没有这个信息。
"你叫什么?"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左臂——合金甲片的边缘有磨损,像经历过很多次碰撞。"404。"他说。
"编号?"
"嗯。"他把手臂抬起来,翻了个面,让我看到小臂内侧的一行刻字——"404号实验体"。字是激光刻上去的,边缘整齐,像商品标签。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瞳孔里的雾更深了,像蒙了一层霜。
"你的任务是什么?"
"带回去。"他重复了一次。"完整的。"
"带谁?"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地面。他没有说话。但他机械臂的关节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卡住了。
"我。"我说。
他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否认。
我站起来。他的视线重新抬起来,停在和我的胸口齐平的高度。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左臂合金甲片上拉出一条冷白色的亮痕。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幅度极小,像一条绷了很久的弦在共振频率的边缘摇晃。
"你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往阴影里走去。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切换了某个运行模式。机械臂的咯吱声在巷子里渐远,最后被风声覆盖。
—
我回到家的时候,院门灯亮着。我走进去,铁心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落了满地。我踩过那些叶子,进屋,关门,上楼。放下书包,坐下来。机械表在桌上走。滴答。滴答。
404。十岁。机械左臂。抑制器。灰色眼睛。他被人做了改造。他的身体被装上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的任务指令是"带回去",但他的反应是把我认出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桌面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的深处有暗色的影子在缓慢流动。椅子在意识深处微微发温,像有人刚在上面坐过然后又离开了。
我翻开笔记本。第五页。在已经写下的所有名字下面,我加了一个新的。
"404。"
然后我在那三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空了一行。我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
"他的抑制器,正在融化。"
这句话不是判断。是一个观察结果。我看到他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抑制器上的红光比正常频率慢了一拍——那是过热的前兆。抑制器没有坏,但它在超负荷运转。在压制某种正在产生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产生的时间点和"带回去"任务下达的时间点,应该是同一天。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贵族区的光塔在夜色里缓慢脉动。铁丝网旁边那个矮小的影子还在我脑海里站着。灰色眼睛。机械臂。抑制器。编号。
他不会停。他被设计了"不会停"的功能。但他停下了一次。在铁丝网旁边,隔着二十米,他停了。看了我。
然后走了。
椅子在意识深处翻了一下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他也没有别的评价。
我关上窗,拉好窗帘。
明天还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