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族源》叶落南山

11、猎手

　　周四。雨停了。天空是铁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背后惨白的天光。操场的地面还湿着，水洼在低洼处积着，反射出灰白色的光亮。

　　午休。我走出教学楼侧门。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潮湿气味，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我沿着围墙走。铁丝网还在，锈迹在雨后显得更深了。

　　他不在。

　　我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五分钟。铁网上的水珠在缓慢蒸发。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我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脚下感到了地面很轻的震动——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某种更重的、有规律的东西落在地面上。

　　我抬起头。

　　他站在巷口的另一端。比上次的位置更远。灰色外套换成了深黑色的紧身衣，从颈到手腕完全覆盖，左臂的合金甲片在阴天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头发被扎起来了，露出整个额头。后颈的抑制器红灯在稳定地亮着。频率没有变化，匀速的、匀速的、匀速的——像一台刚校准过的仪器。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灰色的。但雾没了。那层雾散了。他的眼睛清明了，但清明之后露出的东西不是活气——是空的。像一面镜子，能反射所有东西，但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往前走了一步。

　　"404。"

　　他没有回应。他的头微侧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确认声源的位置。然后他的左臂抬起来了，掌心朝向我，金属指尖微微张开，指缝间有细小的蓝光在流动——某种灵蕴回路被激活了，沿着合金甲片的内壁流动，在指尖汇聚成豆大的光点。

　　他的任务变了。

　　我站在离他大约八米的地方。铁丝网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平行的菱形阴影。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闭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在微微用力。像一台机器在预热后进入了待机状态。

　　"你被重新接过了。"我说。声音不大。铁丝网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平行的黑影。

　　他的手没有放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幅精准，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时机械臂的关节都发出完全相同的声响——咔。咔。咔。像节拍器。

　　我往后移了半步。他的速度不变。第二步。第三步。他离我越来越近。灵蕴回路的光沿着合金甲片扩散到整条左臂，在阴天里蓝得发亮。他把手朝我伸过来的动作干净、精确、没有犹豫。

　　我没有躲。

　　那一下是直线，快，没有多余动作。我侧身让开了几寸，他的指尖从我校服左肩上方划过。空气被撕裂了一道极细的声音，然后他的第二下已经来了——换了一个方向，像预判了我的移动路径。我往下压了重心，避开。他脚下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浅的裂痕，是被灵蕴冲击波剐出来的。

　　他在变强。他这几天被改造了。不只是重新接线——他被打开了一部分限制。他的机械臂出力比第一次见面时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速度也快了。他在战斗中被重新校准过。

　　"404。"我又说了一遍。

　　他的动作在第多少次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减速度，是整条轨迹出现了一次极细的扰动，像一个人的名字在很远的频率上被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他的下一击已经来了。

　　我往后撤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湿泥，地面滑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他的身体以一个明显超出正常人体工学角度的方式转了半圈，然后那只机械臂从侧面撞上了我的胸口。

　　不重。没有用全力。但这个力度已经足够让我后背撞上铁丝网。金属网格在我背后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潮湿的锈味混着铁腥气灌进鼻腔。

　　他站在我面前。左手抵着我的胸口。蓝光在合金甲片之间流动，边缘炽热。

　　他的手在抖。很轻微，像琴弦在被拨动前的状态。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清明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收缩——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下睁着眼，看着光亮从头顶消失。

　　"医生让我带回去。"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得很低。"完整的。"

　　他那只压在我胸口的机械手在发力。但他在发抖。他的抑制器在脑后亮着稳定的红光，没有闪烁。但那只没有被改造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慢慢地、慢慢地攥紧。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层灰色眼睛底下的东西没有消失，它被压着，像一块石头被按在水面下。按它的人加了一道锁。锁上刻着一条指令。

　　我没有挣脱。他也没有追加力量。铁丝网的铁锈味还在风里飘。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灵蕴回路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把那些细小的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404。"我说。第三次。声音比前两次轻。

　　他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我胸口收了回去，指缝里的蓝光在熄灭的过程中闪了两下，灭了。他转身，走向巷口。

　　他没有回头。

　　我的校服前襟被他的机械指节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只破了一层布料。皮肤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他刚才确实按住了我，但他没有压下去。在"压制"的动作完成之后，他撤回了那些力。

　　我站在铁丝网旁边。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铁网的锈屑吹落到地面上。我低头看那道校服上被撕开的痕迹，边缘整齐，是被精准切割的刀口。他是一个被设置成"不许停"的人。但他刚才停了两秒。在那两秒里，他把悬在半空中的力收了回去，把按在我胸口的合金甲片退回了原位。

　　远处巷口已经空了。只剩下地上一个被灵蕴冲击波灼黑的脚印，还在散发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