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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带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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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后。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片倒扣的铁灰色盖子。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林荫道上的荧光乔木开始发亮了——淡蓝色的光从叶脉渗出来,在黄昏里像一排低垂的星。
我走了一百多米。他在前面等着。
巷口。深色紧身衣。左臂合金甲片的蓝光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肘的位置,像一条从骨头里烧出来的光河。他的姿势和昨天不一样——重心更低,两脚间距更大,像在出发前已经做完了所有预热。他的抑制器亮着稳定频率的红光。我没有停步。走到他面前大约五米的时候,他动了。
动作比昨天更快。左臂从下方斜着切上来,指尖的蓝光在空气中拉出一条直线。我侧身避开,他的第二击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我挡了一下——手臂正面接住了他的金属腕部,冲击力沿着骨骼传到肩膀,震得锁骨位置发麻。
他在变快。每一次的间隙都在缩短。他的身体在被重新配置的同时,也在逐步放松那些被锁住的出力上限。我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路灯光线被我挡住了,他的影子朝我这边拉长。然后他做了昨天没做的事。
他的抑制器闪了一下。红光从稳定变成脉冲式闪烁,像心跳加速。然后他的机械臂指缝间冲出一股蓝白色的光,不粗,像一根被压细了的水柱,打在我右肩后方。校服布料被烧穿了一个小孔,皮肤感觉到了热——不到烫的程度,但足够让肌肉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拉近距离。
这一次我没有再挡。我站着。他的机械指尖触及了我小臂的皮肤。蓝光在接触面上流转了一瞬,然后他收紧了手指。动作谨慎,像在确认"不会弄坏"。
"走。"他说。一个字。声音平。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没有回头确认我是否跟上。他在执行任务。执行被重新校准过的任务,他必须把我带回基地。"完整的"。
我跟着他走。我们穿过几条巷子,经过平民区的背街,沿着一排废弃商铺的屋檐下面走。他的脚步均匀,左臂的蓝光在熄灭了,但合金甲片表面仍有温度,接近人体温。我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变了——他在用机械臂上的感应器扫描周围的运动轨迹。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每走大约五十步会偏一次头,方向是背后。幅度极小,但精确。
但在他第三次偏头的时候,巷口的拐角处有人影晃了一下。
蓝黑色的。
那道人影在商铺屋檐的阴影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
凌池。
她没有跟上来。她只是看到了。
"你被看到了。"我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任务优先。"他说。
"她知道你是谁。"
"她知道也无意义。"他说,"任务是带回去。完整的。"
他没有加速,没有变向。他在继续执行程序。
但在巷子走到底、拐进更窄的通道之前,他第四次偏头看身后。这次他看的时间更长,比之前多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步幅缩小了一格。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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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了一段之后,他带我穿过一扇半开的铁栅栏门,走进一片废弃建筑群的内部——地面是水泥的,裂痕密布,从缝隙里钻出细长的枯草。墙面是灰白色的,大片涂鸦覆盖了原来的砖色。空气中有一股机油混合尘埃的气味。
他停下来。在一栋塌了半边的建筑前面。
"等。"他说。
我站在那里。他站在两米外的阴影里,面朝来路,机械臂的合金甲片表面还残留着蓝光的余温。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铁腥气。他在听。他在确认。那条来路在暮色里延伸向巷口的方向。巷口空着,地面上的水洼在反射将暗未暗的天光。
然后风从巷口灌进来了。风里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极其轻微,但频率精确。
他偏了一下头。
巷口出现了第二个人。穿着星轨中学的深色制服,左肩的银色徽章在暮色里微微反光。晏辞。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防御姿态。
"秦齐。"他说。声音不大,从巷口传过来,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你准备跟一个孩子走?"
"嗯。"
晏辞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404身上。在他的目光落定的一瞬间,404后颈的抑制器红光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比稳定频率快了半拍,然后恢复。
"你是谁?"晏辞问。
404没有回答。他的机械臂没有被激活,但我的感觉告诉我,蓝光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掌根以上的位置,随时可以重新涌出指尖。他正在计算的——不是"能不能打赢",而是"能不能带着我走"。
"你的任务是什么?"
404的手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肩胛骨在紧身衣下绷紧了一条弧线。然后他转过身。那只机械臂在旋转的一瞬从侧面切向我胸前的空间——但被我的手臂挡了一下,没有发力,像一个收力在半途的假动作。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墙根阴影的边界上。他的抑制器又闪了一下。这次是两次短脉冲。他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侧方向跑了。动作比来时快了一倍。左臂的蓝光没有亮起来,但每一次足尖点地时,地面都会被一股下压的冲击力砸出一道浅浅的脚印。
脚步声在巷子里由近及远,然后被风声吃掉了。
我站在原地。
晏辞从巷口走过来。他走到我旁边,停了两步远,视线落在我左肩校服上被烧穿的小孔上。"那是谁?"
"404。"
"编号?"
"实验体。"
晏辞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屑卷起来又放下。"你没事?"
"嗯。"
"他刚才跑的方向,"晏辞说,"是往贵族区边缘去的。他那条路通到你们那个方向。"
我没有说话。他看着巷子的深处,眼神平直,像在看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下次他再出现,告诉我。"
我看了他一眼。"你准备介入?"
"我看见了。"晏辞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见了就当任务。"
他转身往回走。鞋底在湿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节奏很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下周三之前,"他的声音从巷口传回来,"别一个人走夜路。"
—
我继续走完回家的路。林荫道上的荧光乔木在夜色里发出稳定的蓝光,把我脚下的路照得发白。到家。指纹开锁。进屋。关门。上楼。卧室。
我坐下来。机械表在走。
笔记本翻开第七页。在"404"那一行下面,我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两行字。
"晏辞看见了。404跑了。跑的方向是贵族区边缘。"
停了一会儿。我又加了一行——
"他被写入了新的程序。但他在跑的时候,走的不是最短路线。他绕了一截。"
那条绕行的路线,让他经过了凌池可能还在的位置。他可能没有"让她看见"的指令,但在选择路线的时候,他的程序里出现了"让她看到我往哪个方向走"的输出。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合上笔记本。椅子在意识深处动了一下——轻的,像翻了个身。窗外的贵族区光塔在夜色里脉动。铁心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明天是周六。没有课。巷子里那滩水洼会在天亮前蒸发干净。地面上的脚印会在下一个路过的人踩过之后消失。那个方向通向贵族区边缘,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他绕了一截路。像在看不见的线上留了一个标记,标记的坐标指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