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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夜来电 长音响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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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音响了三声,电话被接了起来。他刚要开口说“忙完了吗”,对面传来的却不是江辞的声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声,低沉而严肃:
“喂,您好,请问是江辞的家属吗?这里是XX市交警大队。”
季北的动作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是江辞的号码,他没有打错。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说不清的不安:“我是他男朋友。他的手机怎么在您那里?”
“江辞先生刚刚在人民路与建设大道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伤者已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季北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事故?什么事故?他伤得重不重?”
“具体情况请您到医院后与医生沟通。地址是人民路168号,急诊科。”
电话挂断了。
季北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钟。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影子。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放一档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压低嗓音说着什么。几分钟前他还窝在沙发上等江辞回来,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一把拽进了冰水里。
他猛地动了。
他光着脚冲进卧室,胡乱扯下一件外套披上,又跑回玄关蹬上鞋子。他拉开门冲了出去,连客厅的灯和电视都忘了关。
电梯在下行。他不停地按着按钮,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觉得它慢得像是在爬。他掏出手机想再拨一次江辞的号码,手指颤抖得几乎点不准屏幕。电话拨出去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接电话啊……”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江辞,你接电话啊……”
电梯到了一楼。他冲出去,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报了医院的地址,然后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穿了一只黑色的帆布鞋和一只深蓝色的运动鞋。刚才太急了,根本没注意到穿错了。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不会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擦伤,或者骨折,最严重也就是进手术室缝几针。江辞那么年轻,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
他不敢往下想。
出租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季北扔下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就冲下了车,连找零都没要。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冲到导诊台前,几乎是吼出来的:“请问刚才交通事故送来的伤员在哪?叫江辞!”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低头查了一下电脑,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您去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处置室。那边有交警在等您。”
季北转身就跑。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杂乱。他经过一间又一间的病房,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和低低的交谈声。他顾不上看,只顾往前跑。
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
这是一间很小的处置室。一张金属床,一排柜子,一个洗手池。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覆盖着一层白布。
季北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他看着那张白布覆盖的轮廓,大脑一片空白。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擂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还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交警。交警看到他,走了过来,表情沉重:“您是季北先生?”
季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白布,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的腿很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短短几步路,他走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白布。
白布不算厚,隐约能看出底下人体的轮廓。头部的位置,布料微微隆起。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白布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敢掀开。
“江辞……”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正在睡觉的人,“我来了。”
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捏住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白布下面是江辞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紫,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额角有一道已经缝合过的伤口,如果不是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季北几乎真的要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江辞。”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你醒醒。我来了。”
没有回应。没有睫毛的颤动,没有呼吸的起伏,什么都没有。
季北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江辞的脸颊。
冰凉。
那种凉意像是一根针,从他的指尖一路扎进心脏。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然后他又伸出手,这次整个手掌覆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张冰冷的脸。
“江辞,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起来啊,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我等着呢,你说啊……”
他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涌上来,把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江辞冰凉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他哭不出声音来。那种悲伤太过庞大,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每一个可以发声的地方。他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江辞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像是死者也在流泪。
他低下头,看到了江辞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那是他们在一起三周年纪念日那天,一起去手工银饰店打的。两个人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敲敲打打,弄得满手是伤,才做出了这两枚并不完美的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J&C。江辞当时还说:“刻上去了可就摘不下来了,一辈子都得戴着。”
季北握住那只手。
冰凉。僵硬。他用力地握着,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但那只手始终是冷的,冷得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你不是说……十二点之前回来吗……”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被人撕碎了又拼起来的纸片,“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迟到了……”
没有人回答他。
处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冰冷而刺鼻。
交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在那里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季先生,肇事司机闯红灯,车速很快……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请您节哀。”
季北没有回头。他依然握着江辞的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节哀。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进他的耳朵里。他忽然觉得很荒谬。节哀——怎么节?谁来教教他,要怎么面对一个几个小时前还在跟他嬉皮笑脸、还在往购物车里塞情侣拖鞋、还在说“等我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的人,现在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松开了江辞的手,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他。他把那只手放回床边,摆成原来的姿势。然后他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深深地看了江辞最后一眼,然后伸出手,把白布重新拉上去,盖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的遗物……在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交警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在办公室,您跟我来。”
季北跟着他走出处置室。走廊依然是那条走廊,灯光依然是那盏灯光。但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脚下的地板像是变成了海绵,每一步都踩不实。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声音传进来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一只黑色帆布鞋,一只深蓝色运动鞋。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上午在超市,江辞非要买的那两双情侣拖鞋。深蓝色的那双,还在门口的鞋柜旁放着。江辞还没穿过一次。
他在走廊中间站住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冲出来。他张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哑的低吼,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夜里嚎叫。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江辞……你还没告诉我……你要说什么啊……”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急诊室的广播响了:“请XXX家属到护士站来——”声音机械而冷漠,像是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丝毫不在乎有一个人刚刚在这里碎掉了。
季北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他跟着交警走进了办公室,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字。他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凌晨的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和江辞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先睡了,你回来轻点。”
下面是一片沉默。
他盯着那片沉默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到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凌晨的医院门口,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复他的人给他回消息。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了夜色里。
他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在播放那个深夜访谈节目。茶几上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那是下午江辞泡的,他喝了一半,江辞也喝了一半。
门口的鞋柜旁,两双情侣拖鞋并排摆着。深蓝色的那双在左边,浅灰色的在右边,整整齐齐的。
季北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两双拖鞋。
他慢慢地蹲下来,拿起那双深蓝色的拖鞋。那是江辞的。今天上午在超市,江辞非要买,说“一人一双多好”。他当时还说“好丑”,但还是买回来了。
他把拖鞋贴在胸口,蹲在玄关的地板上,终于哭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哭声,嘶哑、破碎、毫不体面。他把脸埋在拖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哀鸣。
他哭了很久。
久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上有江辞下午盖过的毯子,茶几上有江辞喝了一半的茶,厨房里有江辞用过的锅铲,冰箱里有江辞买回来的食材。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但他不在了。
季北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没有关电视,也没有关灯。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双深蓝色的拖鞋,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江辞出门,过去了七个小时。距离他接到那个电话,过去了四个小时。距离江辞说“等我回来”,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季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的画面——江辞在厨房煎蛋的背影,江辞在超市非要买情侣拖鞋的无赖样,江辞出门前回头说的那句“等我回来啊,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说”。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到底……要说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噪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