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段楼生

12、第 12 章 奔向地狱

　　世界在江河身后破碎。

　　第二颗、第三颗绿色“陨石”接连撞击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大地。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硫磺、臭氧和某种有机物燃烧的恶心甜腥味，扑面而来。暗红色的天空被绿色的邪火染成一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脚下的戈壁在哀嚎，岩石崩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黑色闪电般在大地上蔓延。细小的、燃烧着的绿色粘液如同雨点般从天空洒落，沾到岩石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浓烟。

　　江河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以及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脚下每一次蹬地传来的反作用力，和肺部因吸入灼热尘埃而引发的灼痛。

　　闻溪。

　　闻溪。

　　闻溪。

　　这个名字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灯塔，在无边无际的混乱与恐惧中，指引着方向。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爆发出全部的生命潜能，在剧烈震动、不断开裂的地面上狂奔。

　　他绕过突然塌陷的巨坑，躲开从天而降的燃烧粘液，跃过迅速扩大的裂缝。脉冲步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他不敢去想虫族是什么，不敢去想为什么考核会变成真实的战场，不敢去想那颗坠落的孢子空投舱会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她在那个方向。

　　“呃！”一块被冲击波掀飞的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速度丝毫不减。

　　战术屏上，代表他自己的绿点在疯狂闪烁，不断向着那个依旧静止的灰色光点靠近。十公里……八公里……距离在缩短，但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的镰刀边缘穿梭。

　　他经过一片区域，那里刚刚被绿色粘液“雨”覆盖，地面冒着浓烟，几具扭曲的、覆盖着结晶甲壳的本地生物尸体正在被迅速腐蚀、融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胃部一阵翻搅，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五公里。

　　他冲入了一片更加崎岖的石林。这里的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后又凝固的诡异形态，像是某种巨怪扭曲的内脏。绿色的苔藓状物质附着在岩石表面，发出微弱的磷光，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甜腥味。

　　不对劲。

　　江河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岩石后面，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的作战服内衬，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太安静了。

　　除了远处持续的爆炸和大地偶尔的震动，这片石林安静得可怕。连风似乎都停滞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之前的爆炸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看到了闻溪的空降舱——WX-01。舱门打开着，斜插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舱体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但没有严重损坏。

　　而在空降舱周围，散布着几具……东西。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本地生物。它们大约有半人高，覆盖着油亮漆黑的几丁质甲壳，形态类似螳螂与甲虫的混合体，有着巨大的、如同镰刀般的前肢，以及不断开合、滴落着粘液的口器。它们的复眼闪烁着毫无感情的、冰冷的绿光。

　　虫族！最低等的虫族步兵——镰刀虫！

　　其中两只镰刀虫正在用它们锋利的前肢撕扯着空降舱的金属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另外三只，则围成一圈，包围了一个背靠着岩石、手持步枪的身影。

　　是闻溪。

　　她的头盔似乎在与空降舱的碰撞中损坏了，不见了踪影，露出略显凌乱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冷静而锐利。她手中的脉冲步枪稳稳地指向正前方那只试图逼近的镰刀虫，枪口闪烁着蓄能的微光。

　　她显然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作战服上有几处破损，左肩处的布料被划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小片。但她站得很稳，如同风暴中屹立的青松。

　　江河看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涌上来的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怒和后怕。

　　他来得……还算及时。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强行突击只会陷入包围，将两人都置于险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如同超频的处理器，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敌人的分布和闻溪的位置。

　　他缓缓举起脉冲步枪，将脸颊贴近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全息瞄准镜，锁定了那只距离闻溪最近、正准备发起攻击的镰刀虫的头部复眼。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瞄准镜中那个散发着死亡绿光的虫族单位。

　　闻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江河藏身的方向。尽管什么也没看到，但她紧绷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就在那只镰刀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扬起镰刀前肢扑向闻溪的瞬间——

　　“滋——！”

　　一道精准无比的蓝色脉冲能量束，如同死神的低语，从岩石后方电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那只镰刀虫的复眼！

　　“嘶嘎——！”

　　凄厉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惨叫划破空气。镰刀虫的整个头部猛地爆开一团粘稠的绿色浆液，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倒下。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其余四只镰刀虫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

　　闻溪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在江河开枪的瞬间，她手中的脉冲步枪也喷吐出愤怒的火焰，一道能量束射向左侧那只试图转向攻击来源的镰刀虫，虽然没能一击毙命，却成功打断了它的动作，将其击退。

　　“这边！”江河从岩石后闪身而出，一边持续射击压制虫族，一边对着闻溪大喊。

　　闻溪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向着他的方向冲来。她的动作依旧敏捷，但江河敏锐地注意到她左肩的动作有些凝滞，显然伤势不轻。

　　两只镰刀虫发出愤怒的嘶鸣，挥舞着镰刀前肢，疯狂地追了上来。

　　“低头！”江河喝道，同时将步枪调至连发模式，一片密集的能量弹幕泼洒出去，暂时阻挡了虫族的追击。

　　闻溪俯身前冲，与江河汇合。两人来不及任何交流，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便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跟我走！”江河一把拉住闻溪没有受伤的右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他心中猛地一抽，毫不犹豫地带着她，向着石林更深处、更复杂的地形冲去。

　　身后，虫族尖锐的嘶鸣和能量束击中岩石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炼狱的序曲已然奏响，而他们的亡命奔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