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段楼生

11、第 11 章 血色尘埃

　　空降的过程是一场与引力和混乱气流的野蛮角力。江河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呼啸的风声、体内血液奔流的鼓噪、以及作战服外骨骼系统为对抗过载而发出的细微嗡鸣，交织成一首狂暴的交响。他像一枚被投入熔炉的钉子，在灼热的气流中翻滚、调整，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锁定系统，始终追逐着那个编号WX-01的空降舱。

　　“炼狱”星域的大气层异常浑浊，充斥着暗红色的尘埃，能见度极低。空降舱如同陨石般拖着赤红的尾焰，划破天际，散落向这片广袤而狰狞的土地。

　　“砰——！”

　　剧烈的撞击从脚底传来，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空降舱的缓冲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舱门在弥漫的尘土中自动弹开，一股带着浓重硫磺和金属锈蚀气息的热风瞬间涌入。

　　江河解开安全锁，端起配发的脉冲步枪，如同猎豹般敏捷地跃出舱外，迅速寻找掩体，枪口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降落在一片怪石嶙峋的戈壁上。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巨大的、仿佛患有白内障的恒星悬浮在天顶，投下昏黄的光线。远处是扭曲的、如同巨人骸骨般的岩山，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金属残骸，不知是多年前坠毁的飞船，还是被遗弃的采矿设备。空气灼热而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摩擦喉咙的粗糙感。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快速检查了自身装备：步枪能量满格，备用能量匣三个，生存包内有基础医疗用品、水净化片、三天的浓缩口粮，以及一个信号弹和有限的通讯设备——后者在“炼狱”的强干扰环境下，作用范围极其有限。

　　手腕上的战术屏亮起，显示出一个简单的地图轮廓和他当前的位置——一个闪烁的绿点。地图边缘，零星分布着一些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光点，代表着其他学员。系统不会显示具体身份，只会标注大致方位和距离，随着时间推移，甚至这点信息也会消失，逼迫他们相互狩猎。

　　江河的目光锁定在距离他约十五公里外的一个灰色光点上。那是他凭借超凡的空间记忆力和下坠时的方位判断，确定的闻溪最可能的落点。

　　十五公里。在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异星环境，这不是一段轻松的路程。

　　他没有犹豫，将步枪调整到最顺手的姿势，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开始向着那个方向快速而谨慎地移动。他的脚步轻盈，充分利用岩石的阴影和地面的沟壑隐藏身形，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潜伏危险的角落。

　　这里没有学院训练场的规则，没有教官的监控，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三个小时后，江河潜伏在一处高地的岩石后面，呼吸平稳，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里的重力比首都星略高，长时间的行进和保持高度警惕消耗了大量体力。

　　他已经遭遇了两次“意外”。一次是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布满尖锐晶体、深不见底的坑洞，幸好他反应迅捷，险险避开。另一次，则是遭到了一群本地生物的袭击——它们外形如同放大的、甲壳上覆盖着硫磺结晶的蝎子，速度极快，尾刺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他用了三发脉冲能量才解决了它们，代价是左臂作战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不知是物理伤害还是带有毒素。

　　他取出水壶，抿了一小口水，滋润干得发痛的喉咙。目光再次投向战术屏，那个灰色的光点依旧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这不太正常。以闻溪的能力和谨慎，她不应该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除非……她遇到了麻烦，或者她在布置什么。

　　江河的心沉了下去。他收起水壶，正准备继续前进，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和岩石热胀冷缩的异响。

　　是能量武器蓄能的嗡鸣！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翻滚。

　　“滋——！”

　　一道赤红色的能量束擦着他刚才藏身的岩石边缘掠过，将坚硬的岩体熔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边缘还闪烁着暗红色的余烬。

　　“反应不错嘛，‘特牲’。”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侧前方的石林后传来。紧接着，三个穿着同样作战服的身影走了出来，呈扇形隐隐将他包围。为首的人，正是卡尔文。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笑容，手中的步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看来你运气不太好，落单了。”卡尔文歪了歪头，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举起了枪，“把信号弹和一半口粮交出来，然后‘体面’地退出考核，怎么样？免得受皮肉之苦。”

　　江河缓缓站起身， dust off身上的尘土，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步枪握得更紧，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在脚掌，如同蓄势待发的弹簧。

　　他知道，这不是模拟。被能量武器击中，虽然不至死，但作战服的模拟伤害系统会反馈真实的剧痛，严重时会直接判定“死亡”退出考核。而失去信号弹和口粮，在这片荒野，几乎等于宣判了失败。

　　“看来你选择了不太聪明的方式。”卡尔文冷笑一声，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咻——！”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声从极高处传来！

　　四人同时抬头，只见暗红色的天幕上，数个巨大的、燃烧着绿色邪能火焰的陨石状物体，正以惊人的速度穿透云层，向着地面坠落！它们的目标，赫然是这片戈壁区域！

　　“那是什么？！”卡尔文的一个跟班失声惊呼。

　　不是考核内容！江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接受过几乎所有已知武器和天象的识别训练，但这东西，不在他的知识库内！那绿色的火焰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气息。

　　“轰！！！！！！”

　　第一颗“陨石”在数公里外撞击地面，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绿色的火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大地如同鼓面般剧烈震动，让人站立不稳。

　　“是虫族！是虫族的孢子空投舱！！”卡尔文似乎认出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出现虫族？！”

　　虫族？！

　　江河的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那是人类在宇宙中最古老、最致命的敌人，所过之处，只有死亡与毁灭！它们绝不应该出现在帝国的腹地，更不应该出现在一场学院考核之中！

　　混乱，致命的混乱降临了！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卡尔文和他的跟班再也顾不上江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着与撞击点相反的方向仓皇逃窜。

　　江河却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向闻溪所在的方向——一颗绿色的“陨石”，正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那个区域，悍然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关于考核、关于分化、关于战士和侍者的规则，在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死亡威胁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燃烧的星辰，照亮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闻溪！

　　没有任何迟疑，江河猛地调转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即将被绿色地狱吞噬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