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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稚子单纯 “尚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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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大人,”司寇徐俞蟾缓步出列。“九星舍掌天子宿卫,刑狱自有臣职司。苏家女只是情急失度,并非有意乱仪,此刻不宜动私刑,交由大宗伯管束便是。”
尚雪堂侧目,见是掌刑狱纠察的司寇徐俞蟾,轻抬右手。
钳制着苏瑜的两名金甲卫立刻松手,干脆利落。
苏瑜失去支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她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挣扎爬起,踉跄扑向哥哥。
尚雪堂目光投向年迈的苏海。“大宗伯。”
称呼依旧,但那声音里已无半分往日的客套。
“好好教导女儿,不会再有下次了。”
苏璟捂着嘴,血沫不断从指缝和唇边溢出。
徐俞蟾那句不久新丧,就是一道既定的判词,悬于苏家头顶。
无论是大宗伯苏海,还是跪在那擦拭着兄长嘴角血渍的苏瑜,抑或是那些僵立如同石雕、大气不敢出的苏家庶支子弟……
所有人的姿态、神情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苏家这一代的希望,被家族投入无数心血、寄予厚望、视为权柄延续的嫡子的苏璟,就要死了。
苏家,权力要中空了。
阶下百官,无数道目光望向苏家人的方向。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幸灾乐祸,有人已在算计苏家倒下后空出的位置和资源,算计着朝苏家下口的时机。
“钱公,可要宣遗诏?”尚雪堂看见太师钱淳荣从殿内走出来,近身问道。
太师钱淳荣神色平静,眼波浅淡,将遗诏递给他:“你自看去吧。”
尚雪堂恭敬地接过,展开一看,所料不差。“选来选去,还是念及长公主情谊,立了左南王。”
钱淳荣垂下眼帘,内心怅然。“天子无后,宗亲之中多是经历过五王伐乱的人,个个都吓破了胆子,姿态佝偻,胸无远虑,眼见委实不高。”
“确实如此,还不如左南王,至少与天子血脉相连,虽然偶尔受惊犯痴病,但有长公主和各位大臣在侧辅佐,无碍。至少前期,北陵政务出不了乱子。”尚雪堂伸手召来内侍高保。
高保不敢耽搁,匆忙从阶上跑下来,躬身道:“大人。”
尚雪堂将遗诏递过去。“宣。”
高保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又跑回阶上,整束衣袍,朗声宣诏:
大行皇帝遗诏,卿士、诸臣跪听!
朕以薄德,叨承天命,嗣守先王之业,抚有九州之民。幸赖宗卿抚弼、将士用命、万民归心,方得暂安邦国。然在位之日,戎狄未服,各王有隙,生民未得休养生息,稼穑未丰,此皆朕之过也。
今大命将终,天不假年,奈何子嗣凋落,无人后继大统。然社稷为重,国不可一日无主,兹传位于十三公弟明允,钦承宗祀,主掌王室,君临天下。
新王即位,务遵先王之训,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为先,毋兴土木之役,毋启征伐之端,使四方百姓安于耕桑,家室和乐,子孙繁衍。
丧礼务从俭约,禁以金玉珠帛靡费,所省之资,尽充军国之用,以安万民。民间婚嫁、宗庙祠祀、酒肉之礼,悉听其便,毋得禁止,毋困民力、伤民心。
天下诸侯国、畿内乡遂,罪无轻重,除弑君、弑父、内乱等十恶不赦之徒外,一切放免,与民更始,以昭朕仁心。
卿士钱淳荣、徐皓、张会敏、陈子尧,同受顾命,协宗女楚氏共辅新王,匡正阙失,安定宗周,安抚各地王侯,毋负朕望、毋负先王、毋负天下苍生。
遗诏宣毕,布告天下王侯、畿内百官、四方万民,咸使闻知。
公卿大夫、诸侯使臣、宿卫重臣齐齐叩首,冠冕玉佩撞在青石板上,声声沉震。为首顾命大臣钱淳荣膝行向前,双手按地,声裂金石:“臣等谨遵,誓辅新君,安定社稷,抚恤黎庶,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而暗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伫立。
妙歌。
玄门此行入世的执剑者之一。她非为怜悯伤怀,亦非为看这红尘闹剧的热闹,只是恰在此处,静观因果流转。
妙歌见遗诏宣读完毕,右手如同拈花,掐指一算,卦象已成。
血星将坠,权柄暗涌。
局中人深陷泥沼,观天者早已超然物外。
她身形一动,径直追向温圣娘子离去的方向。
红尘俗世权力更迭,于玄门而言,不过蝼蚁争食,无须插手。
除非,事关天倾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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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着你。”温圣娘子的意识骤然惊醒,混沌的识海泛起涟漪,她惊觉自己竟被困在识海深处,只能透过这具身体的感知,望着外界沉沉夜色。
此时,李长生正在操控着温圣娘子的身躯,行走在宫巷之中。
如今,才真正算得上李长生的意识,温圣娘子的躯壳。
“你醒了。抱歉,要借你的身体一用。”
李长生借着温圣娘子的形貌抬目四顾,并未察觉半分尾随之人。
温圣娘子凝眸远眺,识海赋予的超凡视角,足以洞穿虚妄,勘破隐匿气息。她语气沉了几分:“在你头顶檐角,她隐了身形。”
李长生当即驻足,扬声道:“不用躲躲藏藏了,我知道你跟着我。”
“你果然如传言一般。”
一个声音自上方传来,清冷如冰,带着讥诮,刺破了回廊的死寂。
李长生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红衣女子踩着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红衣如烈火,与这满宫素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目光定格在女子发间玉簪上,这是薄千凉心头血铸成的血灵簪。
“药王谷,温圣娘子。”李长生开口,语气疏离,如同西极寒风。周身气息渐渐凌厉,指尖悄然抚向袖口。
墙头瓦砖轻响,那抹红影翩然落地,距他一丈之遥。
“玄门,妙歌。”
二人相对而立,肃杀之气在夜色中无声弥漫。
李长生这才看清对方双眸,果然如传闻般一样目不能视,心下暗叹,可惜了这一身灵气。
更深露重,连蝉鸣也歇了,唯有枯叶随风打旋。
妙歌道:“你的手在抖。”
李长生挑眉。“你能看见?”
“风过处,叶有声。万物有灵,皆有其脉动,何须眼见?”
妙歌淡淡地说道,方才还在感知风的手掌,平静地伸到了李长生面前。“将那道遗诏,交予我。”
“不能给她。”温圣娘子的声音适时在脑海里炸响。
妙歌的耳尖轻微一动,丹凤眼微微眯起:“你不愿意?”
李长生回过神,道:“遗诏岂在我手?”
“我来找你,自然知道在你手上。”妙歌语气更冷。
师尊告诫,温圣娘子乃谷中异类,视生死如棋局,断情绝欲,杀伐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行王都,首要便是监视她。
“交出遗诏。”妙歌再进一步,指尖摩挲着腰间青玉压胜钱。
李长生眸色一沉,玄袖之内,袖箭暗藏杀机:“我没有。”
暮色裹挟着夜风漫过斑驳宫墙,除却虫鸣唧唧声忽远忽近,只剩下檐角风铃摇曳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一墙之隔,那边哀乐裹着檀香袅袅不绝,诉着君臣情分,而此间却是暗藏杀机,暗处枯枝如鬼爪,透着阴森寒气。
妙歌摩挲着厌胜钱,道:“这深宫九曲回廊,生死不由人,魂魄难安息。此间一砖一瓦知晓的秘辛,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瞒不过我。”
“我本来就不爱吃米。”温圣娘子在识海中冷笑一声。
妙歌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漠:“温圣娘子,你应当知我玄门问灵一绝,你如果有他想,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她目不能视,全凭灵觉。动手,取她咽喉……”
温圣娘子话音未落,李长生玄袖寒光暴起,铁袖箭如毒蛇出洞直刺妙歌咽喉。
妙歌身形疾退,指间厌胜钱横空一挡。
噌!
螭龙纹与箭尖相撞,锐响刺耳。
锐响未绝,第二箭已破空而至,寒芒直指妙歌眉心三寸。妙歌翻手将铜钱抛起,螭龙纹在冷月清辉下流光大盛,瞬间凝成一道淡金色护身法阵。
箭矢悬于结界之外,震颤不止,铮铮作响。
李长生反手掷出匕首,刃尖精准刺入结界符文交错的细微缝隙。
结界轰然崩碎,金光四散。他顺势将手中宫灯狠狠掷出,灯油泼洒,遇风即燃,轰然爆作一团烈火,火浪卷着热浪咆哮扑向妙歌。
“遗诏早宣了,你拿的那一份不作数了,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妙歌急急呵斥,身形急退三步,红色裙裾擦着宫墙青苔险险避开喷着火的宫灯。但还是迟了半分,几缕银发卷入火舌,顷刻化作焦灰飘散。
两人这番交手不过电光火石间,却已见招拆招数个生死回合,快得让暗处的尚雪堂都赞叹不已。
李长生自然也察觉了那道窥探目光,身形一纵,掠空飞离。
足尖刚一落地,身后便有符文如影疾贴而来,
他旋身错步,堪堪险险避过。
风里,妙歌的声音紧追不舍:“遗诏拿来!”
“我说了,没有遗诏。”
李长生心头火气骤起,手下招式再不留情,招招狠厉。
若非此刻困在温圣娘子躯壳之中,以他原本修为,一招便可定生死。
月下寒光如雨,金芒纵横,两人的袖箭毒针与铜钱瞬息交锋十数合,杀机凛冽如北地罡风。
高手之争,生死只在方寸。
“北陵天子许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死心眼?”妙歌不停躲避着杀招,红裙翻飞间,指尖弹射,铜钱在红裙翻飞的刹那间,急速掠向对方面门、肩颈两处。
“你既好奇。”李长生旋身缠至妙歌身侧,匕首乍现,寒芒直锁其颈。“我便送你亲自下去问他。”
妙歌身体超过极限的后仰闪避,腰肢弯如满月,刃风擦过面颊,刮得肌肤生疼,还未等逃离匕首,死亡气息已至喉前三寸。
“手下留人!”
千钧一发间,寒刃将破喉之际,一柄白玉扇破空而至,十二根扇骨震开致命刃锋,硬生生将那索命匕首震开三寸。
风卷而来,一人已落在两人之间,长臂一伸,迅速揽住妙歌腰肢,瞬息掠过十步宫廊,脱离险境。
李长生被这股劲道震开,脚步踉跄间,后背重重撞上宫墙,墙上青苔中的土腥气涌入鼻端,匕首也在墙面擦出刺目火星。他紧攥匕首,指节泛白,抬眼时杀意未消,可看清来人那一瞬,眸中骤然翻起惊怒与凝重。“他终于出来了。”
李长生指尖一甩,几发毒针朝着潮云后脑袭去,下一秒,对方玉扇清鸣,悬停半空,将毒针击落在地。
月光漫过扇骨,映得温圣娘子眸中寒冽如冰,杀意丝毫不减。
潮云抬手,玉扇应召归位,指尖轻握扇柄,手腕顺势一翻,唰地一声,白玉扇骨大开,扇面如雪崖映日般瞬间绽开,寒光逼人。
“司法执事在此,药王谷门人,尔可知罪?”
玉扇横霜,天威昭昭。
“你为何在此?”妙歌才从生死一线间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
“仙宗所遣,是我。”潮云松开了她,目光扫过她被灼焦的发梢。
“李长生呢?”
妙歌记得仙宗派的人是他。
“稚子单纯,不堪入此龙潭血沼。”潮云目光转向温圣娘子,威压如山压下。“同门操戈,族规大忌。因何而起?”
识海中,温圣娘子一声冷笑。
他是稚子单纯?那她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