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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音三响 沧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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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亡,北陵兴。
千年岁月,早已将前朝血海深仇,埋入正史尘埃。
唯有一脉人,世代不敢忘。
岁暮天寒,隐于雪山,乃沧澜遗脉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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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因缘二字最是玄妙。
江湖中人都道药王谷悬壶济世,活死人,肉白骨。一针能定阴阳,一剂可续断魂。
却鲜有人知,这杏林圣手的根脉,来自岁暮天寒。
然,千年后的北陵王朝,竟花大代价请动药王谷的温圣娘子出山。
有传闻,温圣娘子素手调药时,连阎罗殿前的勾魂笔都要抖三抖。
而岁暮除了派出药王谷的温圣娘子,还暗中派出了仙宗和玄门弟子。
李长生作为仙宗弟子,本来是在派往的人选里,但临门一脚,被师兄潮云给顶了位置。
李长生虽然听从了师门的安排,但暗中和温圣娘子做了交易。
他将自身气运抽出,给了温友荻,保她顺遂无碍。作为交换,他留了一残念作为自己的分身,放入温友荻的识海里,让她带自己看看北陵王城,以及当今天子。
金銮殿内龙涎香氤氲不散,纱帐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咳血声。
龙榻之上,北陵帝王早没了昔日威仪,形销骨立,只剩一把枯瘦模样,掩在宽大的殓服里,触目惊心。
殿内上下素缟待发,人人神色戚戚,只等丧钟敲响。
温圣娘子静侯榻前。
此时,一个声音出现在她的识海里,是李长生的残念分身。
“再凑近些,让我看看他最后的样子。”
温友荻默然上前,缓缓蹲下身,指尖隔着一方素色丝帕,轻轻落在帝王枯槁如朽木的手腕脉门之上。
脉息纷乱如麻,气若游丝,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片刻静默后,少年声音再度响起,不带半分悲悯,只淡淡一句:
“真丑。”
殿内,长公主问道:“可还有希望?”
温圣娘子面纱遮颜,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清冷似冰湖,倒映着帝王的垂死挣扎。她缓缓收回搭脉的手指,动作轻得如同拂去尘埃。“回禀殿下,天子命数已尽,小民无能为力。”
即便是药王谷和玄门联手,也不敢与天道争命数。
更何况,这里的每个人虽因天子病危齐聚于此,但,每个人都想让天子死。
龙榻上的帝王费劲地抬起手,攥住温圣娘子的衣袖。求生欲在浑浊的眼底灼烧,偏偏喉舌僵冷,连半句哀求都挤不出,只能发出嗬嗬怪响。
温圣娘子立在原地未动,任他抓扯。
数月侍疾,她亲眼看着天子被诅咒之力一寸寸磨灭意志,吞尽生机。
北陵皇族世代流传的诅咒,此刻正活生生在她眼前上演。
“这么死,真便宜了他。”李长生透过温圣娘子的眼睛,目光落在将死的天子之上,嗤笑一声。
温圣娘子却不这么认为。
世人都说,沧澜亡国的冤魂不散,化作附骨之疽,死死缠上仇敌血脉。中咒者如遭业火焚身,五脏六腑日夜承受熔炉煅烧之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至魂飞魄散。
岁暮天寒曾以为这只是北陵同室操戈后的托词。如今亲眼所见,方知这怨毒诅咒,真实存在。
那滔天的恨意,竟能跨越千年,绵延至今!
琅邪山明若寺,立在沧澜古国神祇遗迹之上,千年古刹,史册讳莫如深,只留寥寥数语:琅郡明若,神祇聆意,可达天音,上古持之,可达天际。
两千七百七十二年前,北陵长胥帝借讨伐祸国的流云公主之名,与叛将苏和里应外合,攻陷沧澜王城。
城破之日,血流成河。
流云公主最终被血祭于琅邪山明若寺,以神族血脉,祭北陵开国之业。
说来也奇,自流云公主香消玉殒后,明若寺的钟声便戛然而止。而当它沉寂多年后再度响起的第一声,恰逢长胥帝驾崩之时。
北陵史册记载:琅郡明若之钟,久久不鸣,但凡一响,必定是王族有人将死,此为冥音。
暮色沉沉,琅琊山巅,古钟忽然自鸣。
三记钟声裹着山巅寒气,一路撞入北陵皇城。
“钟声响了。”李长生的声音轻淡地在温友荻识海中响起,听不出喜怒。
“咚!”
第一声闷如老僧咳血,碾过宫墙时,北陵皇宫的汉白玉阶前乌压压跪倒一片朝臣。
“咚!”
第二声绵长接踵而至,绵长凄厉。几个文官袖中的手抖如筛糠,官袍后襟湿透。
“咚!”
待第三声破空炸响。
檐角象征皇权威严、用以镇邪的琉璃镇脊兽,应声炸裂,碎片纷扬砸落。
阶下百官,面无人色。
肃穆、诡异、带着死亡气息的钟声穿山越岭而来,震得众人肝胆俱颤。
众人埋着头,跪着地,听着这肃肃钟音,一个个心神大乱,气血翻涌。偏生不敢作声,只得咬牙硬撑。
怕得紧,却不敢走,吓得慌,又不敢哭。
在场的人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心绷得咯咯作响,连最细微的抽泣都不敢泄出,只得跪着等里头的消息。
“冤魂的指甲在抓钟壁呢。”角落小太监魂飞魄散的颤音刚起,便被金甲卫一把捂嘴,像拖死狗般拽走,转瞬无声。
“跪!”
前方一声尖细长吟刺破宫阙。
高保拂尘一挥,嗓音陡然拔高三分,顿挫昂扬。
殿前广场上乌压压伏满朱紫,朝臣们以额触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殿内的温圣朝着长公主行了礼,抬首不经意间掉落,脸上竟漫开一抹妖异的笑,浅淡却刺目,衬得那双冰湖似的眸子,添了几分鬼魅。“殿下,节哀。”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位姑娘。
她猛地攥住身侧女官的手,指节泛白,眼底惊怖翻涌,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方才透过这医女的眼睛,她竟然想起来一位故人,那一刻如同坠入深渊,寒气肆虐。
女官见状,抓住长公主的手安抚的握紧,随后一个眼神递出,下宫人立刻将银两双手奉给温圣娘子。
女官道。“出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温圣娘子接过银两,再次行礼,重新戴上面纱,起身离开。
离开时,她撇了一眼长公主,刚才长公主心脉急骤如鼓,还被吓得冷汗淋淋,明显不对劲。
“你现在是寄居在我识海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温圣娘子心里警告着李长生的执念分身。
李长生的残念却漫不经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轻嗤:“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借你的脸冲她笑一笑。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问心无愧,她愧不愧我就不知道了。”
“吱呀——”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令人牙酸的开门声中,缓缓洞开。
一股混杂着浓郁药草苦涩与垂死龙涎腐朽的怪诞气息,汹涌扑出。
温圣娘子手执描金宫灯,踏月而出,立于白玉高阶之上,身后三十六盏鎏金烛火煌煌,将她身影拉得颀长摇曳,明明灭灭,似生似死。
“钟声停了。”她的声音不高,却似梵钟余韵,漠然的看着阶下群臣。
她此番奉诏,从南沙荒漠一路跋涉至北陵王城,千里风尘,只为亲眼看看祖辈折戟之处,究竟是怎生模样。
族中铁律:族人非经允准,永世不得踏入北陵王城,违者以叛族论处,永世不得归族。
她能得此机缘亲入王城,直面仇寇与旧史,是机缘,亦是祭奠。
“陛下驾崩!”高保凄厉的长调划破夜空,如同丧钟的最后余音。
霎时间,素缟如雪浪翻涌,候命的宫人们立刻如灰蛾般四散,沿宫巷飞奔各宫、各衙报丧。
“着丧衣!”高保高喊一声。
宫女们捧着雪白丧衣快步而出,如捧寒霜,在乌压压的朱紫贵胄前一字排开。
“陛下!”
“陛下啊!”
悲声恸哭如决堤洪水,瞬间淹没了整座皇城。
北陵两千七百七十二载春,帝王星陨,湮没于明若寺的最后一记钟鸣里。
温圣娘子拾级而下,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沉重。
“这诅咒如附骨之疽,”温圣娘子抬眸望向稀疏星幕,声音飘渺,却字字清晰入耳。“药王谷虽有活人之能,却也难逆因果。天子非病非伤,乃业障缠身。便是大罗金仙临凡,亦难逃此劫。”
风骤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似哀鸣,也是预警。
温圣娘子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队列最末。“苏氏掌星象垂两千七百余载,当比凡俗更知天命难违。”
苏家,这个流淌着神裔苏和血脉、凭借通天辩才与窥测天机之术屹立北陵朝堂千年的庞然大族,此刻竟违背礼制,悄然龟缩于百官队列的最末端。
九星舍舍主尚雪堂一眼捕捉到她目光所指,略一示意,一人瞬息来去,附耳低语。
“有趣啊有趣,自称能观天命的苏家,原来也会怕,竟然还自请站在末位。”尚雪堂唇角勾笑,目光如毒蛇般盯上苏家众人惊慌恐惧的脸,内心高兴极了。
原来,你们并非无所畏惧。
这时,队列后排发出惊呼,多人躲避急退。
等人群散开后,只见苏家嫡子苏璟俯身,满口鲜血溅落在阶地上。
与此同时,他身上刚披上的丧服,竟隐隐亮起幽光,如冥府鬼火,最终凝成一个字:
丧!
大宗伯苏海须发颤抖,老泪纵横,几乎瘫倒。
北陵朝野皆知,自冥音过耳,不出三月,苏氏必有一人横死。
千年诅咒,从未有过例外。
“二哥……快……快脱下来,这肯定是有人作祟……”苏家嫡女苏瑜扑上前去,疯了般地要扯开那件丧衣。
“放肆!天子驾崩,举国同悲,尔等竟敢当众撕扯国丧衣冠,亵渎圣灵,藐视纲常,大不敬之罪!按住,拖下去!”尚雪堂厉喝,一个眼神扫过。
两侧披甲执锐的金甲卫应声而动,完全不顾还有大宗伯在旁,直接擒人。
“放开我!放开!那衣服要害二哥!要害二哥啊!”苏瑜疯狂踢打、嘶喊,发间钗环早已掉落在地,然而押着她的金甲侍卫丝毫没有松开力气,强拖着她在地面行走。
苏璟眼睁睁看着胞妹被拖走,顾不上衣服上骇人的丧字,踉跄上前护住妹妹,却被金甲卫推开。
温圣娘子恰好行至近前,冷眼望着。
她扫过苏璟身上幽光闪烁的丧字,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苏瑜,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家现任家主苏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此时,苏海佝偻着腰身,银须在夜风中簌簌发抖。他望向尚雪堂,喉头挤出哀声:“但请尚大人……高抬贵手。”
尚雪堂扫过苏海那张写满惊惧与哀求的老脸。昔日的朝堂重臣,此刻不过是风暴中将落的枯叶。
苏海又转向温圣娘子,老泪纵横:“都说娘子妙手仁心,求娘子援手,救救我儿。”
“有趣啊有趣,这苏家真有趣,我还以为日子过的多好,不过如此。”李长生一阵大笑,戏谑更甚,漫在温圣娘子的识海之中:“借我用用你的身体。”
说罢,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强行反客为主。
温圣娘子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笑声狂妄,在举国哀恸之中,显得分外刺目。
“我连天子都救不得,何能救你家儿郎?要怪,便怪你们那位刚宾天的陛下。许是他觉得你这儿子合眼,特地下相邀,一同去黄泉之下,再开盛世。”
满场哭声骤然噤绝,众人连抽噎都生生咽回,瞠目结舌望着她。
谁都知这位医女性情乖戾,却未想过,她敢在帝王新丧之时,狂悖至此。
尚雪堂面色铁青,剑眉倒竖,从牙缝里挤出一字:“放肆!”
李长生对这声放肆置若罔闻,她看着苏海那张写满惊惧与哀求的老脸,走到苏海的面前,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寒霜,似笑非笑:“众生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炕,愿成佛,度众生。当年有一守庙老僧,向路人宣讲,每日如此,不厌其烦。”
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后来,你先祖冒犯琅郡山明若寺,纵火焚庙,屠戮僧众,连那日日宣佛的老僧亦未能幸免……”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佛家讲因果循环,只可惜因易结,果却难解。”
这已是能借北陵史书,说出的全部。
而在岁暮天寒的秘史里,藏着两段截然不同的苏家往事。
北陵苏氏,确为豺狼之辈。
可沧澜苏家,却是满门忠烈。
千年前,苏家二公子苏和假借迎娶流云公主之名,在大婚当夜大开城门引北陵铁骑入城。沿途守城将士尽数战死,竟无一人能突围报信。那场血色婚宴上,除苏氏族人外,皇亲贵戚、世家子弟皆成瓮中之鳖,被北陵军队围捕屠杀,礼乐变尖叫,一夜之间,国破家亡。
当夜,得知真相的苏家主母,便在家中祠堂引颈自刎,鲜血浸透罗裳,以死明志。
苏家家主假借发丧之名,暗中护送幸存者出逃。事败后以血肉之躯挡箭,万箭穿心而死。
其余沧澜苏氏族人,无论老幼妇孺,面对追兵,皆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以身为障,硬生生在死局之中,为沧澜残脉撕开一条血路。
最后残存的族人,更是在营救流云公主的一役中,当着苏和的面,齐齐拔剑自绝。以全族性命为代价,硬生生在八方合围的死局中,为沧澜残脉撕开了一条通向生天的血路。
一段血脉,两种宿命。
一族姓氏,两般忠奸。
面纱之下,一声似叹非叹的轻笑逸出:“苏大人,还请珍重。”
苏海尚欲追问,只见此女身影已隐入回廊深处,只余一缕药香袅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