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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另一封遗诏 两位,错过 ...

  •   妙歌本来想秘密解决,事后搪塞族中,未料到司法亲临,性质陡变。她看向温圣娘子,道:“世人求长生,历九九八十一难,历劫无数,有缘者脱胎换骨,无缘者命归黄土。天子命数已定,命格难易。你……莫要强沾这孽债……”

      “你自求多福吧。”李长生意识回转。

      还未等温圣娘子咒骂,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睁开眼,抬手拂开鬓边散乱的发丝。“此乃皇帝临终所托,关乎国祚传承。他忧心身后朝堂动荡,故留遗诏于我,命我寻一人入京。”

      月色染寒,潮云的玉扇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姿态闲适。

      直到遗诏二字入耳。

      扇停。

      他抬眸,声线不疾不徐:“温圣娘子今夜之言。”

      李长生在识海中骤喝提醒,却已是迟了半步。

      下一瞬,潮云身形如惊鸿掠近,玉扇尖端稳稳抵住温圣娘子咽喉,寒意透骨。

      “比这穿堂风更让人骨缝中生寒。帝王至尊,医者微末,云泥之别。你说,何等机缘,能让天子将关乎社稷存亡的遗诏托付于你?”

      “我坦白……!”温圣娘子急声脱口。

      潮云扇尖微顿,眸光如寒刃剖心:“他命你做什么?”

      “往明光城飞雪山庄,护送江家小儿江羽化入京。早年间,为避长公主锋芒,天子将孩儿秘密寄养在了江家。”

      温圣娘子连退两步,抬手抚过咽喉处被扇锋割出的浅痕,那道血痕已在瞬息间便自行消弭无踪。

      潮云周身威压如寒山大泽,沉沉碾向温圣娘子。“擅违族令,干预俗世王储争端,你好大的胆子!”

      “我从未违背族规,只是遵照先祖遗训行事。复兴二字,你们才是忘个干净。司法大人莫不是忘了,族人惨死,数不清的人命一夕之间化为枯骨,灭顶之灾,国仇之恨,你当真能闭目不问、袖手旁观?”

      潮云冷笑一声,扇面轻合。“天地轮转,生老病死,此乃大道自然。王朝兴衰,亦如春秋更迭,不可强逆。岁暮一脉,承上古遗泽,当以护佑苍生为念,行的是护世之道,绝非乱世之祸。如今,岂容你私心妄动,擅启干戈?”

      “好一个护世之道!”

      温圣娘子扯开衣领,拂去头发,低下头来。

      只见其颈后一道紫褐色疤痕,触目惊心。

      “你们仔细瞧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千年来,惨死的族人用血肉滋养着它,他们的怨气每夜都在风中哭嚎、叩问,永无安息!你在此高谈阔论什么护世,连自己族人的生死都护不住,你空谈什么护佑苍生!是山上的雪冻僵了你的良心,还是经年累月的高高在上,让你彻底变成了一个瞎了眼、蒙了心、只会念死经的木头桩子?”

      潮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疤痕上,久久未动。

      温圣娘子缓缓抬起头,慢条斯理理好衣领,语声渐缓,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皇帝无嗣,后宫外戚与宗室虎视眈眈,左南王楚怀年由长公主扶持。如今天下势力倾轧,正是混乱之时,亦是我等入世拨乱反正、重振族威的天赐良机。”

      她抬手将乱发别至耳后,动作柔婉,却藏着凌厉狠绝:“我们不可能,也绝不该永远龟缩在那深山雪林里。背负着沧澜遗孽的烙印,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要躲避九星舍那群疯狗的追捕。只要我能够护送那个孩子入京,以遗诏之名扶他登位,挟天子而行,届时,纵使九星舍嗅到风声,又能奈我何?到那时,我们就能重整旗鼓,重建沧澜。”

      “温圣。”妙歌按住潮云持扇的手。“挟幼帝,令天下,擅改命数。天道一旦察觉,其祸非岁暮能承受。将这份遗诏撕毁,我们现在归家,一切都来得及。”

      “归家?”温圣娘子喉间滚出一声冷笑。“你可知,那些还未找到的遗民,还被铁链锁在不知名的矿底,他们的家,是深达百丈、终年不见天日的囚笼。而这里,也有位可怜人。”

      她指向枯井方向:“这井下有位可怜人,举全族之力护天子登位,却没料到功高震主,全族被灭,就连她妹妹的尸骨都填了丹炉。你说,她们的家又在何处?”
      她的声音渐厉:“天道?何为天道?难道是石场里,孩童攥着霉饼化作白骨?还是狼谷中,以一箭千金为乐,把我们作为飞禽野兽,成为北陵那些王公贵族里逗乐的靶子?若天道有眼,何容北陵残杀我族?若天道有耳,怎听不见我们的哀嚎?此刻你让我顺这天,不如请九霄雷霆劈碎苏家祠堂那块忠烈匾!”

      妙歌一时失语。

      她自幼在玄门清净地长大,承师尊庇护,修的是平衡阴阳、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正法。眼前温圣娘子口中的复国狂想、沧澜血仇、挟天子之谋,于她而言陌生又刺耳。

      她未受过为奴之苦,自然不懂温圣胸中焚天煮海的恨意。

      一个是云端观棋之人,一个是棋盘染血之子。

      两人所见天地,本就不是同一片。

      李长生的声音在温圣娘子的识海里响起。“不要把自己的真心抛给别人听,不会有人想听的。”

      温圣娘子内心怅然。

      记忆如裹挟着血腥气的潮水涌来,温家世代为奴,自她呱呱坠地那日,颈后便被烙下奴印,天赋灵力尽数被封。

      五岁蜷缩阴沟,与野狗分食馊饼,指甲抠进土里,就为了扒拉麦壳。

      十二岁被铁链拖进试药窟,毒药灌喉,脏腑如刀搅,却因沧澜血脉顽强自愈,求死不能。

      十五岁带队逃离,在狼谷中被当作箭靶子供人取乐。华盖下贵人发笑:“这沧澜贱种发抖的模样,比射鹿有趣。”

      而一切苦难的根源,只因他们流淌着沧澜的血脉,是信奉神明的余孽。

      温家世代文臣,以笔墨安身,在朝廷自持谨慎之态。国破那日却挺直脊梁,以死周旋。

      待到岁暮天寒现身时,昔日温府已成焦土,满门忠烈,早已化泥。

      天地苍茫。

      温氏,唯余她一人。

      茕茕孑立。

      “啧,还是我来吧。”李长生再次占据了温圣娘子的身体。

      扑通!

      一声沉闷的跪地声,温圣娘子的双腿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潮云和妙歌俱是一愣。

      李长生尴尬笑了笑。

      这次夺舍太急,一时没把握好时机,没控制住温圣娘子的身体。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就听妙歌道:“万物有律,天道有常,强逆天意,必遭报应。”

      “报应?”李长生嗤笑一声。“苏家祠堂那块忠烈匾,饮尽我族血,怎不见天雷劈之?”

      潮云指尖轻叩玉扇,十二根扇骨随月华流转渗出霜气。

      李长生跪伏处的青砖顷刻覆上一层薄冰。

      潮云的耐心有限,他垂眸冷睨,声若寒泉:“岁暮天寒铁律,你当铭记。使命已了,即刻归山。未得族长谕令,不得再涉人间。”

      沙……沙……

      一个细微的异响从百步外的枯井深处幽幽传来,如同枯骨摩擦井壁。

      妙歌耳尖剧颤。同一时间,掌心传来烙铁灼烧般的剧痛。那枚青玉厌胜钱上的螭龙纹路变得滚烫赤红。一股混合着腐土与死煞阴气的浓厚气味,刺入她的灵识。

      “井下有活人,奇怪,阴气太重。”妙歌死死盯着那口井。

      李长生挑眉,眼里寒意肆虐:“都说了,井下有位可怜人。你们可知,皇帝临终前咳出的血里掺了什么?那是玄门的换命术,需以施术者心头血换之。他多年前早该死了,却和人换了血。

      他嘲弄道:“他早已洞悉岁暮秘辛,我也不过是他安排的一枚棋子。纵使我此刻收手,也自有其他棋子代行。两位,错过此机,岁暮将永失先手。”

      玉扇霜气倏然暴涨。

      潮云面色骤沉:“荒唐!他一介凡胎,怎能知晓岁暮秘辛、玄门禁术!”

      李长生被那股雄浑寒气压得喉间腥甜翻涌,咬牙强咽下去。手腕极隐蔽地轻轻一抖,一卷明黄绢帛自袖口悄然滑出,在冷月下缓缓展开。

      -----------------

      朕自知天命将尽,沉疴缠身,巫咒入骨,非汤药针石所能救。身后国祚,辗转忧思,终难心安。

      左南王明允,乃朕十三弟。自幼羸弱,素有痴痫之疾,发作则神识昏昧,形同稚童。虽有长公主与顾命大臣辅弼左右,朕仍忧其终不能独撑宗庙、镇抚朝野。

      若他日左南王不堪社稷之重,或朝中有奸邪擅权、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便可开此密诏,迎江氏门庭江羽化入京承继大统。
      此子乃皇后穆氏所出,朕唯一嫡脉。昔穆氏谋逆作乱,皇后于兵戈之际诞育麟儿。穆族伏诛后,朕念及骨血,暗令送往江家抚育。皇后虽罪在不赦,然五王之乱时,穆家举族护朕,舍身赴难,功在社稷。今仅此一脉残存,朕心深愧,负穆家良多,故以天下相托,稍赎前愆。

      此诏非社稷倾危,不得轻启。若左南王能守成安民,便将此诏深藏秘府,永不示人。惟当国本动摇、天下大乱之时,方可奉诏征江羽化入京,以安人心,以定九州。

      朕临朝既久,负苍生亦重。弥留遗命,尽在此诏。
      -----------------
      枯井中忽地腾起一团黑雾,裹挟着刺骨的阴寒怨气,直扑那卷明黄绢帛而去。

      李长生抓起绢帛,拍地而起,堪堪避过。

      “魍魉伎俩!”潮云冷喝一声,玉扇唰地展开,磅礴灵力轰然爆发,斩向黑雾。

      黑雾散开,竟化为无数油亮的怨发,贴地扭曲蜿蜒,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怨魂爬行。

      “怨气化物,绢帛是引!”潮云示警刚出口,妙歌的厌胜钱已化作金光飞出。

      “铛!”

      铜钱被沛然阴力狠狠震回。

      妙歌踉跄后退,喉头腥甜翻涌,耳畔瞬间被凄厉尖啸淹没。

      这怨发,竟蕴藏着滔天的恨意!

      李长生凝视着蠕动的黑发,一股悲凉从心口涌起:“五年前,薄千凉因追查穆氏一族下落,遭九星舍追杀,是药王谷出手将他救下。那时他便断言,穆氏后人就在北陵王城内,可彼时无人肯信。”

      “谁曾想,五年后,竟真让我找到了。潮云师兄,井下所困女子乃前皇后穆云筝,确是穆氏遗脉。只可惜,她已成疯妇,人鬼难辨。但你不一样,你是玄门中人,可以问出一些东西。带她回去吧。沧澜的根已经驻扎在雪山上了。”

      潮云内心疑惑,不是很习惯这一声师兄,但这都不重要了。

      温圣娘子的话,太过震撼。

      妙歌心中五味杂陈:“你不跟我们回去吗?凡尘不过过眼烟云,何苦搭上修为,平添因果。跟我回去,今夜之事,我和执法大人都不会说出去。”

      李长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一头银发上。

      他想起了薄千凉的话。

      当年妙歌为救闺中女子,与梦魔死战,满头青丝熬成白发。薄千凉说,那头白发就像太阳升起,耀眼极了。

      此刻,诚心劝诫的妙歌也是耀眼的。

      但李长生不会回头。

      他将目光投向幽深的井口:“我要走的,正是穆氏云筝曾经试图走通的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条路,她成功了一半,只可惜,她扶上位的天子是匹驯不熟的恶狼。”

      妙歌猛然呕出鲜血。

      脑海中原本混乱的卦象如同被惊涛拍散,一个惊悚的念头浮现出来。

      那日途经大殿时,宫门缝隙里漏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喘声,哪里是什么油尽灯枯的临终哀鸣?

      分明是一条蛰伏的毒龙,试图唤起某个人的怜悯。

      天子若真从穆氏得到了续命术,那他召温圣前来,绝不只是为了一份托孤遗诏。

      满朝文武,还不如一个医女?

      “你对天子做了什么?”妙歌的声音沉了下来,先前的恳切尽数敛去。

      李长生道:“天子沉疴缠身,药石罔效,任我有多大的医术,也不能与天争命。更何况,我是沧澜人,北陵天子生死,与我何干。”

      妙歌不再多言,手心一转,黄铜罗盘现于掌中,将鲛泪香线插入罗盘中心,指尖捻诀,默诵卦辞。周遭天地灵气似受牵引,汇聚而来,隐入眉心。

      潮云护在身侧,一边戒备着不断蠕动的怨发,一边警惕着温圣。

      随着灵气不断涌入,越来越多的片段出现在妙歌的脑海里。

      梦魇术?

      她才刚刚翻阅到几缕相关景象,一股蛮横的力量骤然撞入脑海,窜向双目、耳窍。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罗盘坠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潮云伸手扶住她的臂膀。

      李长生惋惜道:“今日,你已经是第二次吐血了。这般强行窥探,你的境界还稳得住吗?”

      妙歌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挣开潮云的手,拾起罗盘。“你有两错,一错,你身为药王谷门人,本应救死扶伤。北陵天子尚有三月残喘,你却对他用了梦魇术,让他沉迷昔年美梦,三月时机消于梦中温情。此事若被有心人知晓,药王谷千年医德,毁于你手。”

      “二错,私学玄门技法梦魇术,按规当废你一手。”

      李长生脸上的惋惜淡去,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妙歌姑娘,你玄门妙法通玄,可曾参透,为何当今天子,竟比他那些短命的先祖们多苟延残喘了十载春秋?”

      “早在十年前,天子就以穆氏至亲为牲礼,行逆天换命禁术。一国天子,本该顺命而死,却惧怕生死,胆小如鼠,为了活命不惜算计发妻、牺牲臣属。他召我入京,哪里是信药王谷的医术?不过是借个好听的名头掩人耳目。他怕长公主察觉,便想借着药王谷的名义施行禁术。”

      李长生忽的笑了,哈哈大笑,笑容里,尽带疯魔:“无论成败,最后倾覆的都是我与整个药王谷。我身为药王谷门人,岂可坐视这等视人命如草芥之天子胡作非为?好在梦魇唤起了他一点人性,让他想起流落在外的孩子,想起陪他共患难的发妻。如今遗诏在手,那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那孩子身上流着穆氏的血,更流着沧澜的血。他日登临大宝,便是沧澜复兴之机。我这般做,顺应天命,何错之有?”

      妙歌既恨她这般执着,又无可奈何。“众生造业,各承其果。天子贪生,自有天道清算。沧澜兴衰,早在千年之前便已注定。你醒醒吧!即便胜了,不过是换一朝天子、易一块国号,受苦的依旧是苍生。除了你我守旧之人,谁记得沧澜?”

      “我管旁人如何。我只知我心无错。百年之后,自有公道分说。”

      咔嚓!

      远处宫檐传来瓦碎轻响。潮云猛然警觉转头,阴影中玄色衣袂一闪而逝。

      再回神,温圣娘子已如轻烟翻上高墙,袖中寒光迸射,淬毒银针如暴雨倾盆,直袭二人。同时,怨发也挣脱铜钱压制,猛然发难。

      妙歌旋身挡住怨发。

      “早该捆了她走,在哪不能聊!”潮云手腕一翻,玉扇旋舞如盾,叮叮当当将暗器尽数击落。

      “是是是,都怨我。”妙歌强忍住翻腾的气血,探手摸出宝瓶,急急念动术法。淡金符光从瓶口而出,缠绕在怨发周遭,化为绳索,将其束缚后拖入瓶中。

      收服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怨发中残存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击妙歌的灵识。

      穆云笙被害的瞬间几乎将她心神撕裂。

      妙歌咬破舌尖,以血为引,才勉强完成封印。才刚松了口气,灵觉察觉那素白身影已直扑西北角的观星台。她当即卜算,瞬息惊得心头一沉:“快拦住她!她要去观星台!”

      观星台九重飞檐之下,悬挂的青铜编钟自鸣,声浪浑厚悠远,震得枯叶簌簌狂舞。

      “潮云!你的飞剑呢!”妙歌的惊呼穿透钟鸣,“快拦住她!”

      “现在知道急了?”潮云身形如轻燕掠起,踩在宫墙檐瓦上,右手凌空一挥,飞剑应声出鞘,顺着月色下的残影一路疾追。

      “情况有变,紫微移宫,五星入太微。温圣恐怕是要去破坏星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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