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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雀与阿鹤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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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张无漾起了个大早。
青杏还在睡,她便独自去后院采了花。
海棠花瓣上挂着露珠,凉丝丝地滚到她手背上。
她把花插好,又将精舍的蒲团摆了摆正。
那少年依旧是猫着腰从侧门溜进来,依旧是那件素色袍子,只这一回怀里揣了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他一进门便四处张望,瞧见张无漾跪在蒲团上,眼睛登时亮了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来。
“给。”他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旋即在她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等着她打开。
张无漾低头解开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点心。
她认得其中两样,一样是枣泥酥,比掖庭里分例的大上一圈,酥皮层层叠叠的,上头点了朱砂红的梅花印;另一样是松仁糕,切得方方正正,糕身上嵌着满满的松仁。
可还有两样,她连见都没见过。
一样是碧莹莹的圆饼,薄薄的,透着光看,像一片青玉。
另一样是用蜜渍过的果子,覆着一层白霜似的糖粉,拈起来的时候糖粉簌簌地往下落。
“这是什么?”她举着那片碧莹莹的圆饼问他。
“你尝尝。”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咬了一口,差点叫出声来。
那饼子入口是凉的,带着一股子薄荷似的清冽气,可嚼着嚼着,又是一股子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上化开来。
她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绵软,清甜,像是把一缕云含在嘴里。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叫什么?”
“翠玉糕。”他说,“御膳房新做的式样。”
她又拈起那块蜜渍果子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糖粉沾了她一嘴角。
他看着她吃,忽然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那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了一小片竹叶,针脚不算精细,倒有几分生涩。
“擦擦。”他说。
张无漾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抹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在御前伺候吗?”她问。
他正低头摆弄袖口上沾的一根线头,闻言手指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来看她,眨了眨眼。
“嗯。”他点了点头。
“怪不得。”她恍然大悟,“官家和大娘娘的吃食也太好吃了。你日日都能吃着这些东西,可真真是好福气。”
他闻言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你笑什么?”她莫名其妙。
“没什么。”他转回头来,脸上倒是正正经经的,“我平日也不敢多拿的,今日……今日是破例。”
张无漾把剩下的点心仔仔细细地分了两半,一半推到他面前。
他摇头不肯吃,她便硬塞了一块翠玉糕到他嘴里。
他被塞了个猝不及防,腮帮子鼓鼓的,瞪着眼睛看她,活像掖庭后院里养的那只花栗鼠。
吃完点心,他把油纸仔仔细细叠好揣回怀里,又把地上的碎渣捡干净。
张无漾见他这般细心,心里更觉着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内侍。
“走。”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去哪儿?”
“仰天台。”
张无漾闻言一缩脖子。
仰天台是宫城西北角的一座高台,据说是太祖皇帝为观测天象建的,极高极陡,寻常宫人不敢上去,尚宫局更是三令五申不许她们去攀爬。
她平日里再胆大,也不过是在掖庭附近摸一摸麻雀窝,抓一抓菜青虫,从没去过那样高那样远的地方。
“我不去。”她摇头,“叫人看见要挨板子的。”
“不会叫人看见的。”他弯下腰来,凑近了她的脸,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我走过的路,不会叫人看见。”
“可是——”
“外头天快黑了,没人会到那边去的。”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他的手不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点薄薄的茧。
张无漾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
“仰天台上的星星,比宫道上看的大十倍。”他又补了一句。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收拢的时候,骨节硌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地发着烫。
他们猫着腰出了精舍侧门,穿过一条张无漾从未走过的小径。
他显然对这一带极熟,七拐八绕的,每次都能恰好避开巡逻的内侍。
有一段路挨着宫墙根,墙头上探出一枝老杏花来,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肩,他也不拂,就那么顶着满肩的粉白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她看见那座高台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巍巍峨峨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台阶又窄又陡,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她跟着他一阶一阶地往上爬,爬到一半腿就开始发软。
他在上头回过身来,又把手递给她。
终于到了台顶上。
张无漾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抬头一看,满天都是星星。
铺天盖地压下来的璀璨,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整个天穹,亮得几乎晃眼。
银河横亘在头顶上,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盆碎银。
风从高处吹过来,猎猎地掀着她的衣角,她站在这座宫城最高的地方,觉得自己轻得快要飘起来。
他在台沿上坐下来,两只脚悬在外面晃荡,仰着头看天。
她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下,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石砖,不敢往外看,太高了,底下的殿宇都缩成了小小的方块,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了一地的萤火虫。
“你很喜欢看星星吗?”她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碎发吹乱了,遮住了半边眉眼。
“我爹死了之后,”他说,“娘亲很忙碌,身边没有什么可聊的人。我只能来这里看星星。”
张无漾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挺,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星星的影子,亮晶晶的。
“你和我好像啊。”她说。
他偏过头来看她。
“我也没有爹了。”她低下头,抠着石砖缝里长出的一小丛野草,“我亲娘改嫁了。不过,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娘。”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暗影里悄悄把身子挪近了些。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说的是……带你进宫的那个?”他问。
“嗯。”她点头,“她对我很好,很好很好。教我弹琴,教我写字,给我做好吃的,晚上睡觉的时候给我掖被子。她说,等我长大了,要给我寻一个好夫婿,让我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他听着,手指在石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娘亲待你真好。”他说。
“你娘亲呢?”她问,“她的病好些了吗?”
他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太医来看了几回,说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劳累太过,要静养。可她静不下来。”他顿了顿,“宫里的人都听她的,可她谁都不信。”
张无漾听着有些迷糊。宫里的人听她一个内侍的娘亲?
大约他娘亲是哪个主子娘娘身边得脸的管事嬷嬷吧。
“你昨日烧的经一定管用的。”她认真地说,“我替你念了十遍经,求三清祖师保佑你娘亲快快好起来。”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很久。星光底下,他的眉眼像是在水里浸过一样,温温软软的。
“你信这些吗?”他问。
“信的。”她说,“我在精舍里日日诵经,有时候觉得,经文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头就踏实了,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指向天空。
“你看那颗星星。”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银河的正当中,有一颗极亮极亮的星,青白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亮过了周遭所有的星星。
“那是什么星星?”她问。
“织女星。”他说,“我爹以前教我的。他说织女是天上的仙女,嫁给了牛郎,后来被王母娘娘用银河隔开了,一年只能见一次面。”
“一年一次,也太少了。”她皱眉。
“是太少了。”他说,“可我爹说,只要两个人的心意不变,隔得再远也像是在一起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太深奥,听不大懂。
“那颗呢?”她又问。
“那颗是北斗。”他伸出手,在天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七颗连起来,像个勺子。勺柄指的方向,就是正北。晚上在野外行军的时候,若是迷了路,看北斗就能找到方向。”
“你又不打仗,学这些做什么?”她笑他。
“我爹教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落寞,“我爹教了我很多,可惜他走得早。”
夜风从台顶上掠过,吹得她浑身一个激灵。他挪了挪身子,挡在了上风口,风被他挡去了大半,她顿时觉得暖和了些。
他们就那么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告诉她哪颗是牵牛星,哪颗是太白金星,哪几颗连起来像一只展翅的天鹅。
她告诉他掖庭后院里有棵桑树,每年夏天会长满桑葚,紫色的,酸酸甜甜的,青杏贪嘴吃多了,牙齿都染黑了,三天没刷干净。
他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被夜风送出去,散在茫茫的星光底下。
“你呢?”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漾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忽然想起娘的嘱咐,宫里头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别人,尤其是外男,哪怕是个小内侍也不行。
“我叫——”她顿了顿,“小雀。”
他歪了歪头,大约是想起昨日纸条上画的那只圆滚滚的小雀,嘴角又弯了起来。
“小雀。”他念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好名字。”
“那你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瞬。
“我叫——”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阿鹤。”
“阿鹤。”她也念了一遍。
他垂下眼睫,耳尖在星光底下微微泛着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脸红,只觉得这个小内侍实在是好,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还会认星星。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夜色里回荡。张无漾霍然站起来,坏了坏了,再不回去,青杏该发现她不在了。
“我要走了。”她说。
“嗯。”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
她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叫住她。
“小雀。”
她回头。
他站在台沿上,星光在他身后铺成了一大片璀璨的幕布。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到她面前。
是那方素白的帕子,角上绣着一小片竹叶。
“给你。”他说,“你嘴角还有糖霜。”
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又把帕子叠好递回去。
“我洗了再还你。”
“不用。”他把帕子推回来,“送你了。”
帕子是上好的细棉布,比掖庭里分例的粗布好上太多。张无漾捏着帕子,觉得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在身上摸了摸,从衣襟里摸出一根红绳来。那是娘给她编的,系在手腕上保平安的,不值什么钱。
她把红绳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她说,“我娘编的,保平安的。”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红绳,在星光底下看了很久。
“我明日还来。”他把红绳仔仔细细地系在自己手腕上,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笑。
张无漾一路跑回精舍,青杏打着哈欠正等着她,见她满头大汗,狐疑地打量她半晌。
“你去哪儿了?”
“出恭。”她面不改色。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榻上,摸出枕头底下那方素白的帕子,借着窗棂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
竹叶绣得歪歪扭扭的,有一片叶子的针脚松了,蔫蔫地耷拉着,不像什么正经绣娘的手艺。
她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声,把帕子贴在脸上,闭着眼,想着仰天台上那满天的星光,想着那个叫阿鹤的少年。
梦里,她又听见他说那句话,声音轻轻的,像星光一样落在她耳朵里。
“我明日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