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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花下烧经人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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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七年冬,张无漾十一岁了。
这一年,太后下旨,在慈元宫后头辟了一间清修的精舍,供奉三清祖师,日日焚香诵经,为国祈福。
彼时官家年幼,朝政大事皆由太后垂帘决断,宫里宫外都说,太后是真武大帝转世,一身系着大梁的安危。
精舍里需要几个侍奉香火的人,尚宫局挑挑选选,最后定了几个宫女过去。娘托了何尚宫的关系,把张无漾也安插了进去。
她替张无漾把衣裳整理得妥妥帖帖,领口袖口都掖得平平整整,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小包桂花糖,嘱咐她说:“到了精舍,手脚要勤快,嘴巴要甜。见着太后,要规规矩矩的。”
张无漾说好。
娘又说:“旁的活计不用你操心,娘都打点过了。你只需每日晨起采些鲜花供在三清像前,再跟着诵经便是。旁的力气活,自有别人去做。”
张无漾知道娘为了这个差事费了不少心。
精舍里的活计轻省,又能在太后跟前露面,旁的小宫女挤破头都想去。
娘虽然在掖庭里人缘好,可托到何尚宫那里,也不知搭出去多少人情。
精舍的日子果然清闲。每日卯时起身,去后院里采花。慈元宫的后院种了一大片花木,春日有迎春、海棠,夏日有荷,秋日有菊,到了冬日,便是腊梅一枝独秀。花采回来,插进青瓷瓶里,供在三清像前,然后便跪坐在蒲团上,跟着老道姑们一起诵经。
太后来的时候,身后总是跟着一大群人,掌事嬷嬷、贴身宫女、捧巾栉的、端茶水的,浩浩荡荡一长串。她一进精舍,便让所有人都在外头等着,只留几个侍奉香火的小宫女在内。
她是个很美的妇人。
那时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端丽,举止雍容,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她跪在三清像前,脊背挺得笔直,诵经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像殿外那棵老松。
她诵完经,有时会回过头来,看看几个小宫女,温和地笑一笑,让身边的嬷嬷赏她们糕点吃。
那糕点是御膳房特制的,比掖庭里分例的精细得多,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几个小宫女一人一块,捧在手心里,舍不得一口吃完,都是一点一点地抿。
太后瞧见了,便笑着说:“不必替哀家省,爱吃便再拿一块。”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一点也不像宫人们口中那个执掌朝政、杀伐决断的铁腕女人。
张无漾有时候想,太后真好。太后对她笑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一点像娘。
那一日,同张无漾一同当值的小宫女贪睡,没有早起。
她叫青杏,比张无漾大两岁,平日里最是贪嘴贪睡。那天早上去唤她,青杏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好姐姐,你替我一替,我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张无漾叹了口气,只好独自去后院采了花,独自把花插好,独自跪在蒲团上诵经。
太后这日没有来。听说是前朝有事,她留在垂拱殿里与大臣们议事。
精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张无漾一个人。
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窗外海棠开得正好,粉盈盈的,有几枝伸到了窗沿上来。微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飘进窗来,落在蒲团旁边。
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念珠,嘴唇翕动,念着那些她还不太懂意思的道经。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念着念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静得让人有些恍惚,像是这精舍里只剩下了她和那尊三清祖师像,外头的世界都远了。
她渐渐恍惚,合上眼皮。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精舍侧门那边传来。
张无漾睁开眼,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人。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从侧门溜进来。他穿了件不起眼的素色袍子,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得整整齐齐,一张脸白白净净,眉眼生得极漂亮。
张无漾觉得这是个偷吃供品的小黄门。
精舍的供桌上,常年摆着几碟糕点果子,是供神用的。有些贪嘴的小内侍,会趁着没人偷偷摸进来,拈一块糕塞进嘴里。
这人胆子也忒大了,光天化日的就敢来。
她二话不说,从蒲团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他被揪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满脸错愕。
“你做什么——”
“你是哪个局子的?”张无漾压低声音喝道,“敢来精舍偷东西!”
“我没偷东西!”他挣扎起来,力气比她大得多,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差一点就从她手里挣出去。
可张无漾从小跟着娘在掖庭里长大,娘日日好吃好喝地照顾她,她的力气不算小。她死死揪住他不放,脚下使了个绊子,他重心不稳,往前一扑,被她顺势压在了地上。
“来人——快来人——”她扯开嗓子喊,“有贼——”
喊了两声,没人应。
精舍太偏了,青杏还在睡觉,外头的内侍们大约也都躲懒去了。
张无漾咬了咬牙,把他两只手反剪在身后,整个人骑在他背上。他拼命挣扎,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脸憋得通红。
“你还敢动!”她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掌,照着他的屁股就狠狠打了三下。
啪,啪,啪。
三下打完,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趴在青砖地上,脸埋在手肘里,一声不吭,耳朵尖却烧得通红,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到底是哪个局子的?”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偏过头去,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嘴唇抿得死紧。
张无漾从他身上翻下来,不再压着他了。
他慢慢坐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也不走,就那么坐在青砖地上,垂着眼,看着自己被反剪过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她方才揪出来的。
张无漾有些过意不去。
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一个小小的蜜罐子,里头装着娘给她灌的桂花蜜。冬日里她嗓子容易干,娘便嘱咐她随身带着,润一润喉咙。
她把蜜罐子递到他面前。
“喏,给你。”
他抬眼看她,没接。
“以后别来偷糕点吃了,”张无漾把蜜罐子塞进他手里,“供桌上的糕点都是有定数的,少了要查的。待来日大娘娘再来时,我偷偷给你留些。”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粗陶罐子,罐子灰扑扑的,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他拿指腹摩挲了一下罐口,还是没说话。
她索性也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来,坐在冰凉凉的地砖上。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
他把蜜罐子揣进袖子里,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来。纸卷用一根麻线捆着,他解开麻线,把纸卷递给她。
张无漾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道经。纸是寻常的黄麻纸,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她能认出“太上台星”“驱邪缚魅”几个字,和精舍里平日念的《太上感应篇》差不多的东西。
“怎么?”她不解地看着他。
“能把这本经烧了吗?”
“我娘亲最近生病了,”他说,低着头,手指抠着青砖地缝里的一根枯草,“她总不见好。我想为她祈福。”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是我自己抄的,字不好,烧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抬起眼来看她,怯怯的,又倔倔的。
张无漾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她把那本手抄经合上,塞回他手里。
“没什么。”她说,“烧。”
她去后院的角落里搬了一个火盆子来。那是冬日里取暖用的炭盆,里头的炭灰还没清干净,她找了张旧纸引了火,盆子里便慢慢燃起一小簇火苗来。
火苗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在蒲团上跪下来,她跪在他旁边。他把那本手抄经一页一页拆开,折成小片,一片一片递进火盆里。
火舌舔上去,黄麻纸便卷起边来,墨迹在火光里闪了一闪,然后化成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大约是哪个宫观里学来的祈福咒语,也大约只是翻来覆去的一句“娘亲快好起来”。
张无漾也闭上了眼。
她合十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自己的娘。保佑她身子康健,保佑她无病无灾,保佑她活很久很久。
火盆里的纸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散在三清祖师的供桌前。
两个人跪在蒲团上,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谢谢你。”他说。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暖烘烘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娘亲会好起来的。”张无漾说。
他低下头去,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粗陶蜜罐子,打开盖子,伸出小指头挖了一小坨蜜,放进嘴里。
然后他笑了一下。
“甜的。”他说,嘴角沾着一点亮晶晶的蜜。
她也笑了。
那天傍晚,青杏打着哈欠来换班的时候,少年已经走了,火盆里的灰被张无漾倒在后院的海棠树下了。
青杏揉着眼睛问她:“今儿没什么事吧?”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她说。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她摸到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个空了的蜜罐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偷偷塞了回来。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是从手抄经上裁下来的边角料,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她借着烛火辨认了一会儿。
“我明日还来。”
落款上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