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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水玉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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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春天,张无漾跟着娘,头一回走出了宫城的角门。
娘托了尚宫局一位出宫采买的老内侍带进来一封信,祖母没了。
娘翻出一匹素白的粗布,给她裁了件素衣裳。
张无漾穿着那身白,跟着娘上了一辆雇来的青布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出朱雀门,驶过州桥,驶过汴河上熙熙攘攘的虹桥,一路往城外去。
她趴在车窗口往外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瓦舍、酒旗、行人、驴马,觉得什么都新鲜。
在宫墙里住了五年,她几乎忘了外头是什么模样。
娘把她拢在身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头发。
马车停在一处黄泥墙的小院前头。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春联被雨水洇得褪了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
叔叔比张无漾想象中年轻,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和她依稀有两分相似。
婶婶立在他身侧,怀里抱着一个吃手指的小丫头。
地上还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娃。
婶婶一见她,便快步走上来,弯下腰,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真像。真像大伯父。”婶婶伸手把她转了一圈,声音发颤,“一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
叔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江州的桂花云片糕。”他说,声音有些生涩,“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记不记得?”
张无漾不记得了。
她接过来,打开油纸,拈了一片放进嘴里。
弟弟叫阿恒,妹妹叫阿梧。阿恒壮得像头小牛犊,虎头虎脑的,阿梧刚满两岁,走路还不稳当,摇摇摆摆地跟在她身后,伸手来够她腰间的荷包。
她把从宫里带出来的芝麻煎堆和松仁糕分给他们,又把娘给她绣的几个小香囊一人塞了一个。
阿恒得了吃食,眼睛发亮,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极了,拉着她去看他在墙角养的两只蛐蛐。
阿梧不会说话,揪着她的衣角不撒手,口水蹭了她一裙子。
她把阿梧抱起来,阿梧就窝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软乎乎的一团。
阿梧的眼睛同她的眼睛很像。还是养个女儿好啊。
娘和叔叔婶婶在屋里说话。张无漾哄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耳朵却忍不住往窗户那边竖。
她悄悄挪到窗根底下,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头。
“……漾漾的事,娘从前给我带过信。”婶婶的声音传出来,“她两位姑母都在宫里住着,姐姐你可以带漾漾去找她们,好歹是亲姑母,总比在掖庭里做宫女强。张家到底是书香门第,漾漾这孩子又生得好,若是两位姑姑肯提携——”
“我不会让漾漾做侍御的。”
“嫂子,”叔叔的声音响起来,有些为难,“我知道你是为漾漾好,可你也知道,大嫂改嫁之后,漾漾是大哥唯一的骨血了。祖父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大哥。如今我虽中了进士,可不过是候补着等一个缺,实在没有余力……”
娘的声音缓和了些:“你大哥在世的时候,待我多有照拂,这些事我都记着。你们是漾漾的叔父叔母,你们日子艰难,我自然是要帮衬的。可漾漾的终身大事,我已经在张罗了。”
“姐姐是看好了人家?”
“掖庭里人来人往,我这些年也攒了些人脉。何尚宫的外甥,考了两年没中,如今在国子监做监生,人老实,家境也清正。我托人探过口风,那边是愿意的。”她顿了顿,“另外还有几家,我也在暗暗地相看。漾漾年纪还小,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我把人瞧准了,定了人家,自然会告诉你们。”
婶婶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叔叔拦住了。
“姐姐比我们有见识。”叔叔说,“漾漾的事,便全凭姐姐做主。”
张无漾从草缝里偷偷往里看。
娘坐在那张粗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从没见娘这样过。
娘在宫里永远是和和气气的,逢人便笑,从不与人起争执。
可这一刻,她坐在那里,说出来的话一句一句地,稳稳当当,不容置疑。
那天下午,张无漾把身上能拆的东西都拆了。荷包给了阿梧,银簪子给了阿恒。她让他拿去换纸笔,他死活不肯要,她便说这是姐姐给的见面礼,不收便是看不起姐姐,他这才红着眼睛接了。
傍晚,她和娘上了马车。
落日把黄泥墙的院子染成一片金红色,阿恒站在门口,阿梧被婶婶抱着,两个人都朝她挥手。
叔叔负手立在一旁,清瘦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她也朝他们挥手,一直挥到马车转过了巷口,再也看不见那座小院。
马车里安静下来。娘把她拢在身边,让她靠着肩膀。
“娘。”她叫。
“嗯?”
“你方才和婶婶说的话,我听见了一些。”
“我不想嫁人。”她说,“我想一直陪着娘。”
娘低下头来看她。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夕阳,落在娘脸上,这些年长了不少细纹。
她心疼地伸手抚摸。
“傻囡囡,”娘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哪有闺女不嫁人的。娘给你寻的人家,必是好的。家风清正,不指望你高攀什么富贵门第,只求你一辈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仰人鼻息,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像戏文里唱的那样?”
“比戏文里唱的还要好。”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娘活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做个正头娘子,堂堂正正的,谁也不能轻贱了你。”
车轮辘辘地碾过汴京的街巷,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
宫城的角门越来越近了,那座巍峨的城阙在暮色里渐渐显出轮廓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把天边的晚霞都吞了进去。
回去之后,又要去精舍了。
不知道那个叫阿鹤的少年,明日还来不来。
马车驶进了角门,暮色四合。
太后寿辰那天,整个宫城都忙得脚不沾地。
慈元宫里从五更天起就热闹起来,各宫的娘娘们进进出出地贺寿,尚食局变着法儿地呈新样菜式,尚仪局排了好几折新戏,连掖庭里都分到了比平日多一倍的酒肉。
娘被借调去御前帮着张罗宴席,天不亮就走了,临走嘱咐她安分待着,莫要乱跑。
张无漾自然是不听的。
阿鹤在精舍侧门等她,一见她便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眼睛笑得弯弯的。
他今天换了一件颜色鲜亮些的袍子,大约是沾了太后寿辰的光,头发用一根新簪子束得齐整,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走。”他压低声音说。
“去哪儿?”
“太液池。今儿所有人都在慈元宫伺候,那边没人。”
太液池在宫城西北角,引的是金水河的水,池边种了一大片垂柳,春日里柳絮飘得像下雪。池子里养了数不清的锦鲤,红的白的金的,一条条胖得像小肥猪,据说是太后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
平日里池边有内侍守着,不许人靠近,可今日太后做寿,守池的内侍大约也溜去慈元宫讨酒喝了。
他们一路小跑,穿过几条无人的宫道。阿鹤对这一带果然熟,领着她左拐右绕,最后从一道破旧的小角门钻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太液池的水碧莹莹的,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垂柳的倒影,水面上一群锦鲤慢悠悠地游着,鱼鳞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池边的垂柳已经绿透了,柳丝拂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张无漾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
“愣着做什么?”阿鹤已经把袍子下摆掖进腰带里,蹲在池边,回头冲她招手,“来。”
她学着他的样子,把裙子撩起来掖好,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赤着脚踩进池边的浅水里。水是温的,被春日晒了一上午,不凉不烫,软软地漫过她的脚踝。几条胆大的锦鲤游过来,啄她的脚趾头,痒得她直笑。
“别出声。”阿鹤也笑,他弯着腰,两只手探在水里,眼睛盯着水面下一条慢悠悠游过来的红鲤鱼。
“你这样抓不到的。”她话没说完,他猛地往水里一扑,水花溅了她满头满脸。
他从水里站起来,袍子前襟湿了大半,手里空空如也,那条红鲤鱼早摆摆尾巴游远了。
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丝粘在额头上,样子可笑极了。
张无漾笑得直不起腰来,扶着膝盖蹲在水里,笑得肚子疼。
他先是一脸恼,随即也绷不住了,跟着她一块儿笑。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太液池的浅水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压得低低的,怕叫人听见,反而更忍不住笑。
后来张无漾想了个法子,把带来的糕点碎屑撒在水面上,一群锦鲤便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抢食。
阿鹤趁机拿外袍兜了两条,一条金的,一条红的,在袍子里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他们在池边的柳树底下寻了块僻静地方。
阿鹤从怀里摸出火镰火石,又去捡了一堆枯枝干草,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打火。
打了半天没点着,他把火镰往她手里一塞,说:“你来。”
张无漾在掖庭里日日生炉子烧水,打火比他利索多了。
三五下便点着了火,枯枝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火苗舔着柳树的树根,她赶紧拨了些沙土围住。
阿鹤已经把鱼收拾干净了,他在御前伺候,大约是见过御厨做鱼的,手法倒是有模有样。
没有铁钎子,他便找了两根柳枝,削了皮,把鱼串上,架在火上烤。
鱼皮被火舌舔得滋滋作响,慢慢变成金黄色,油滴在火炭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火星。
烤鱼的香气混着柳枝的清苦味,飘飘悠悠地散在太液池上。
阿鹤把先烤好的那条递给她。
“你先吃。”
她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鱼肉很嫩,没有盐,却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鲜甜,鱼皮烤得焦香酥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偷偷从御膳房顺来的一撮盐末。
她把盐末撒在鱼身上,又咬了一口,满足得眯起了眼。
“你可真行。”阿鹤看着她,摇了摇头,接过她递去的盐末,也撒了些在自己那条鱼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斯文的御前内侍,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鱼油和盐粒,吃得呼噜呼噜的,像掖庭后院里养的那只狸花猫。
“你看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她抿着嘴笑,“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不大一样。”
他咽下一口鱼肉,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在你面前不用装。”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人很奇怪,在你面前我就是不用装。”
吃完了鱼,他们把鱼骨头埋在柳树根底下,又捧了水把火堆浇灭。
阿鹤仰面躺在柳树下的草地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柳丝被风吹得拂来拂去,有一缕扫在他脸上,他也懒得拨开。
张无漾坐在他旁边,靠着柳树粗壮的树干,把裙子上的水拧干。
“小雀。”他忽然开口。
“嗯?”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像个哥儿。”
她瞪圆了眼睛。“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她,嘴角翘着,“行事大方,不拘小节,胆子又大。这宫里头的女孩子,我见过不少,个个儿都小心翼翼的,说话捏着嗓子,走路低着头,笑的时候拿手帕捂着嘴。”
她把手里拧裙子的水往他身上甩了几滴,他躲也不躲,只是笑。
“我娘也说我,没个女孩儿样。”她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不过我想着,高兴就好了。一辈子那么长,总不能天天端着,多累呀。”
柳絮飘过来,落在他的肩头上,白绒绒的一小团。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轻轻的,“高兴就好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来,是随身带着的。自从娘开始给她相看人家,她便把功课抓得紧了些。
娘说书香门第最看重的就是媳妇的才学,琴棋书画可以不如人,但读书识字是万万不能短的,否则嫁过去连夫君说什么都听不懂,那日子还怎么过。
那是一本手抄的《千字文》,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你念错了。”
阿鹤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凑到她身边,指着那行字。
“‘昃’字不念‘仄’,念‘zè’。太阳偏西的意思。”他伸出手指,点着那个字。
“你怎么知道?”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在御前伺候,有时候官家念书,我在旁边听着,多少偷学了几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他每次说谎都这样,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不过张无漾没拆穿他,他既然不想说,她便不问。
“那你教我。”她把千字文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
他的声音很好听,念起书来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念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这么辛苦地读书?”他问,“你才多大,千字文是蒙学,可你已经在练簪花小楷了。”
她望着太液池上那一群游来游去的锦鲤,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眼睛发花。
“娘给我相看了一户人家。”她说,“是书香门第,国子监的监生。家风清正,人口简单。娘说,这样的人家最重才学,我若是嫁过去,和夫君总要有话说。人家在那里吟诗作赋,我总不能连句床前明月光都接不上。”
“所以我要多读些。”她低下头,抠着裙子上一根脱出来的线头,“把四书五经都读熟了,把琴棋书画都学通了。等将来嫁过去,他便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柳丝拂拂扬扬地飘着。
阿鹤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想理她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谁?”
“那个监生。”
她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娘只说是个老实人,读书用功,家里三代都是读书人。别的……没见过,也不知道。”
“你想嫁给他吗?”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了。
她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娘说好,那便是好的。娘不会害我。”
“娘要我做正头娘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夫妻恩爱,子嗣延绵。”
阿鹤低下头去,手指揪着地上的一根狗尾草,揪得一截一截的,碎草屑落在袍子上。
“若是你嫁过去之后,发现他不像你娘说的那样好呢?”
她笑了一声,“我可以请官府和离。我有手有脚,我会刺绣,缝补衣裳,还认识一些字。”
“你娘对你真好。”他说。
“你娘呢?”她问他,“你娘对你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把脸别过去,望着太液池的水面。
“我该回去了。”他说,“寿宴散了,上头该找我了。”
她也站起来,把裙子上的草屑抖干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出太液池的小角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精舍侧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小雀。”
“嗯?”
他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
可最后他只是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里。
是一根红绳。
不是当初她给他的那根,这根是崭新的,编法和娘编的一模一样,如意结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玉珠,玉珠是淡青色的,在日光底下温温润润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春水。
“你保平安的给了我。”他说,“我也给你编一个。”
“你编的?”
他的耳尖又红了。“跟御用的老内侍学的,编得不好。”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红绳,绳结编得歪歪扭扭的,如意结一只大一只小,玉珠的绳子系得松了,随时要散开似的。
“谢谢你。”她说,“阿鹤。”
“你是我在宫里最好的朋友。”
她最好的朋友还有青杏,可青杏懒懒的,活计总是推给她做,她有一点点不喜欢青杏了。
他别过脸去,伸手摸了摸鼻子。
“明日我还来。”他说。
那天夜里,张无漾躺在床榻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颗淡青色的玉珠上,玉珠便亮了起来,亮得像仰天台上那颗织女星。
梦里,她嫁进了一户书香门第,夫君是个骑白马的探花郎。
可他转过身来,她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