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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弥勒娘     景 ...

  •   景宁三年冬,张无漾七岁。

      父亲殁了,母亲改嫁,祖母领着她入京。

      宫城的角门外,站着一个圆胖白净的妇人。

      有些不出宫的老宫女会收一个养女来养老送终,贾宫女蹲下来,瞧了瞧张无漾的模样,解开自己的袄子,把她裹进去。

      新棉花的暖,混着些微桂花油的香。

      她抱起张无漾,往角门里走。

      张无漾回头,看祖母站在灰扑扑的城墙下,越远越小。

      掖庭直庐的炭火烧得正旺。

      一屋子宫女围坐,见她抱了个孩子进来,都笑。

      有人说:“哟,贾姐姐,这回可算找着闺女了。”

      又有人说:“往后老了有人送终,好福气。”

      她把张无漾搁在床沿上,拧了把热手巾给她擦脸。擦完,端出一碟芝麻煎堆,金灿灿的。

      “吃吧。”她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张无漾拿了一个煎堆咬下去,酥皮碎了一嘴,里头的芝麻糖馅儿烫得她直哈气。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缝,像一尊弥勒。

      祖母临走前嘱咐过她:“囡囡,到了宫里,见着那贾娘子,要叫娘。要乖,要听话,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千万莫要惹娘不高兴。娘老了,你要给她送终。”

      于是她把那口煎堆咽下去,抬起头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娘。”

      贾宫女拿手里的布巾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把芝麻碎屑擦掉,然后摸了摸她的脸。

      “好。”她说,“好囡囡。”

      那夜张无漾睡在她身边,她把她挤在里侧靠墙的地方,自己挡在外头。一只手轻轻拍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拍一只小猫小狗。

      宫里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盏清水,一眼能望到底。

      张无漾每日跟在娘的身后,娘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娘教她刺绣缝补,为她的衣裳绣了缠枝莲、并蒂海棠。

      一根银针在娘手里游来走去,便能绣出一整个春天。

      掖庭里当差的宫女内侍,都喜欢娘。年纪小的喊她“贾姐姐”,年纪大的唤她“贾娘子”,上头的主子宫嫔们与她亲近,时不时赏些衣料吃食下来。

      连尚宫局的何尚宫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见了娘也会缓一缓脸色。

      张无漾问过娘一次:“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你呀?”

      娘正坐在窗下给她梳头,闻言笑了一声,手里篦子不停,一下一下的,从发根梳到发梢。

      她说:“我会的很多,绣花,缝衣裳,会调理汤水,会揉捏肩颈。可我从不要功自傲,别人用得着我的时候,盘清楚缘由,我便帮她;别人用不到我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

      她又补了一句:“囡囡,你生得这样好,往后更要记住,处处不如人,方才能处处容人。”

      张无漾生得好这件事,是渐渐才知道的。

      起先是掖庭里的宫女们说,说贾姐姐捡了个天仙似的闺女。

      后来走在宫道上,总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半晌,再窃窃私语几句。

      再后来,连慈宁宫的掌事嬷嬷见了她,都多看了两眼,回头对娘说:“这孩子眉眼长开了,倒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娘只是笑笑,眉眼间浮上担忧。

      张无漾从铜盆的水面上看过自己的脸。

      水是晃的,看不真切,只觉着眉眼细细长长,下巴尖尖的,不像娘那样圆润和气。

      烛火之下,娘担忧地看着她,“这样一张脸,对于你来说,怕是祸事。”

      若无金玉权势庇佑,愈美愈危。

      到了十岁的时候,娘对于她的培养郑重起来。

      娘不知从哪里寻来了琴,又从废纸堆里翻出一本旧琴谱,一页一页地教她认谱子,认徽位,认指法。娘说,从前在尚仪局跟一位老尚仪学过几年,荒废久了,不知还记不记得全。可娘的手一搁上琴弦,便像回到了故地似的,指尖泠泠地淌出音来,清越极了。

      娘说:“太后最喜听琴。”

      娘又教她写字,一支旧笔蘸了水,在青砖地上画来画去,写完便干,干了再写。

      娘还会下棋,会点茶,会插花,会焚香。零零碎碎的,一点一点地教给她。

      她有时候问:“娘,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娘正在灶前熬粥,拿着长勺搅了搅。

      “因为娘年轻的时候,”她说,“也想过要出人头地呀。”

      张无漾只记得那天的粥煮得很稠,米香绵绵的,娘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上撒了一撮糖霜。她埋头喝粥,娘便坐在一旁,拿手撑着脸看她,目光温温软软的,像看一件来之不易的宝贝。

      “娘。”她抬起头来叫。

      “嗯?”

      “你对我真好。”

      娘怔了一瞬,随即笑开来,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的,真像一尊弥勒。

      “傻囡囡,”她说,“娘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我的囡囡啊,”娘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屋檐下滴落的春雨,“就该嫁一个探花郎,做一个正头娘子,一辈子过得顺遂安稳,无忧无虑。”

      张无漾那时不大懂什么是探花郎,只知道戏文里唱过,状元是天下第一,榜眼是第二,探花是第三。

      “为什么是探花郎呀?”她问。

      娘笑了,伸手把她耳边碎发拢到耳后去。

      “因为探花郎啊,骑白马,簪宫花,打马游街的时候最是风流好看。比状元俊,比榜眼俏。”

      她顿了顿,又说:“能做探花郎的人,文采是好的,却又不必挑那天下第一的担子。一辈子稳稳当当,做个翰林,做个侍读,再外放几年攒些资历,回来便是个清贵官儿。这样的人家,家风清正,人口简单,不必去争,不必去抢,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我的囡囡嫁过去,他便疼你一辈子。春日里陪你赏花,秋夜里陪你下棋。你弹琴,他读书;你煮茶,他作画。他在外头做官,你在后院里打理家事,闲来绣两朵花,弹两首曲子,隔几日回一趟娘家。”

      “你呀,一辈子不必像娘这样,看人脸色,仰人鼻息,整日里盘算着谁用得着谁、谁用不着谁。你就做你自己,安安稳稳的,自自在在的。”

      那天夜里,张无漾翻了个身,手搭在娘胳膊上。娘将她的手拢住,轻轻的,像拢一只蝴蝶。

      掖庭的夜很长,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她闭上了眼。

      梦里,有一个骑白马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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