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瑜》半甜馒头

6、第 6 章 日后你好生

　　董瑜跑了。

　　趁着府里人都在正堂转悠，简单收拾行囊，牵上小不点，偷偷摸摸从后门跑了。

　　她的爹爹董寒山以前是个不得志的秀才，家族一无爵位二无功名，是完完全全的平民氏族。

　　后面为了躲避战乱，也为了维持生计，才从京师来到登州开香料铺营生。

　　那时，适逢新圣喜好风雅，舞弄闲趣，平民百姓跟着刮起一阵熏香风潮。

　　董寒山的香料铺乘着东风发展起来，从一间到两间，再后来扩展到临近县城，家里日子好过不少。

　　时至今日，董家在登州虽说算是有名有姓，但到底比不上京师的高门贵族。

　　董瑜误杀了广平侯之子，这事一旦被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自己既然不是董家亲出，董寒山又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当然不能就此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祸。

　　事发之时现场就只有她和裴之晏在，如果就此逃窜，除非小不点开口说人话，或者那倒霉鬼死而复生，这世间再无人得知真相。

　　登州城不算大，董瑜心神恍惚，循着小道拐了两个弯，就见一顶轿子从闹市边向这边转来。

　　闪身躲开时，轿子晃悠经过，熟悉的女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烦死了……老八屋里那崽子为讨老爷欢喜，说要进京赴考呢……阿成那小子也不上点心，老爷大半年没来我屋了……”

　　听这声音，正是尹家的七姨娘田氏，也是董瑜好友尹书成的亲娘。

　　她与阿成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

　　尹书成性子软和好说话，董瑜除了自家姐弟，就属跟他最好。

　　现在一朝远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董瑜决定往尹府走一趟，跟阿成道别。

　　牵过小驴，再拐几道弯，来到尹府外墙一处角落。

　　董瑜知道，从这面墙上翻过去，正是尹书成的院子。

　　普通人家，紧靠道路的院落一般多是客房或者仆从的下房。

　　可这尹府人口实在太多，家主尹首富光是姨娘就有八个，儿子更是有十七个，府宅几次扩建还是不够住，最终是排名十三的尹书成搬到这与外道一墙之隔的小院落。

　　尹书成与母亲田氏泼辣的性子十分不同，他不争不抢，不善于在自己爹爹面前争宠。几个异母哥哥热衷上京考取功名，他却只爱读闲书，天天被田氏揪着耳朵责骂。

　　这几年，哥哥们争先抢后与权贵家庭结姻亲，而他却只乐于与商户董家的二女儿到处骑马爬树翻泥巴。

　　尹首富儿子众多，不冒尖的孩子压根就想不起来，尹书成母子二人便都成茫茫人海中的一员，没有母凭子贵，也没有子凭母贵。

　　董瑜从墙边捡过几块小石头，朝着院里方向扔了过去。

　　这是只有她和尹书成知道的暗号。

　　很快，后门悄悄拉开一条缝。

　　尹书成偷偷摸摸地探出个头来，看见是董瑜时，眼睛一亮：“阿瑜！”

　　董瑜把小不点在树下拴好，熟门熟路地摸进院子里。

　　半大的院落除了寝室就只剩个阴暗的小书房，书房窗纸上破开两个洞，应该是刚刚被她丢的石子破开的。

　　领着董瑜走进书房，靠门的一侧墙壁边堆满厚厚书本，那都是田氏命人送过来的时政本子。

　　田氏争宠争不过更年轻的姨娘，便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天天耳提面命，图他争个功名，让自己重新取得老爷的宠爱。

　　尹书成大大咧咧地把那些挡路的书推开了些，清出一条小道让董瑜通过。

　　书案上有一座纸堆成的小山，都是些手写的诗词和山水风情小画，落款草草写着尹书成的名字。董瑜知道，他刚刚定是又在这里题诗作画。

　　可惜他的阿娘田氏从来不看，只定期叫人把这些字画拿去烧了，腾出地方放书。

　　“阿瑜怎么来了？”

　　两人在书案两侧坐下，尹书成给她倒来茶水，茶水入喉又苦又涩，显然是不知放了多少天的过夜茶叶了。

　　董瑜没有回答。

　　看着好友通红双目，手掌更是发红发肿，她试探着问道：“你娘又打你啦？”

　　尹书成讪讪笑了，“背书没背好，阿娘生气了，又让我去讨好陈家的小娘子，我也不愿意，就被罚了。”

　　这陈家小娘董瑜也认识，是田氏的外家亲戚，族人在朝中也有一官半职。

　　田氏知道儿子素来与董瑜交好，但又嫌弃董家家世低，一心想攀高枝，便整日变着法子阻挠阿成与董瑜见面，去撮合与陈家小娘的事。

　　其实董瑜不怎么在意，她与阿成本来就只是志趣相投的好友，自己天天骑着马儿到处快活，还不曾想过婚姻之事呢。

　　倒是陈家小娘似乎对尹书成颇为心仪，每每相见，张嘴闭嘴就是督促他用功上进，光耀门楣，活脱脱田氏的翻版。

　　实话说，董瑜心里觉得这门亲还是般配的。

　　男的仪表相貌上乘，女的家世门户又佳，结了这门姻亲，可比在家里受冷待好多了。

　　可尹书成一提这事就头疼，劝多了，支着三根手指就发毒誓，道他对别的小娘绝无想法，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董瑜被吓怕了，再不敢劝，于是也小心翼翼道：“你这么天天挨打也不是个办法——”

　　尹书成唉声叹气，半晌，突然道：“要不，阿瑜去给董伯父说道说道，让我入赘你家得了。”

　　董瑜大惊：为了躲陈家小娘，何至于此？

　　摇头摆脑道：“肯定不行！”

　　尹书成被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神情受伤：“为什么？你讨厌我？”

　　这都哪跟哪？

　　董瑜摇了摇头，才说出来这次来找他的用意：“我要走了，日后你好生珍重。”

　　她知道尹书成性子温吞，在尹府常受欺负，日子并不好过，以往偷偷来找他聊天，多是为了哄他开心，以后自己走了，只怕他会更加郁郁。

　　尹书成闻言吃了一惊，一把抓住她手臂，追问：“你要去哪？”

　　“我——”董瑜支支吾吾，怕说了实话吓着他，“我要去京师找我长姐。”

　　她的长姐董慧在一年前嫁到汀州大户人家，也是当地富户，隶属北边，背靠荒漠与大山，哪哪都好，就是太远。

　　直到不久前，董慧发来家书，她的夫君得到朝廷马军司的官职，决定举家前往京师赴任，这才有了姐妹相见的希望。

　　作为好友，尹书成自然也是知道她有多思念姐姐。

　　登州距离京师虽没有汀州那么远，可也有数百里路程，本以为这么一说能把尹书成吓倒，没想到，他只想了一下，立即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董瑜立时觉得为难，开口拒绝，又惹尹书成伤心，缠着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实在没有办法，才说出真相。

　　“我杀了人！要逃命去了——”

　　这回轮到尹书成大惊。

　　他如临大敌，腾地跳起来把书房门紧紧关上，深吸一口气：“我就猜到有这一天！”

　　董瑜：？

　　尹书成：“你从小又是骑马又是舞刀弄枪的，跟小彦又势同水火，我就猜你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宰了——”

　　董瑜翻了下眼，狠狠拧了他手臂一把：“疯了吗！我杀我弟弟干什么？”

　　“不是他——”

　　尹书成瞪大眼睛，“那是谁？”

　　她本来只为把好友吓退，并不想把他牵扯其中，于是又摇头，缄默不言。

　　没想到，尹书成沉默了一会，看了看桌上自己画的那些山川水秀，忽而坚定道：“即便如此，我也要跟着你去。”

　　这下可让董瑜头疼了，她自己尚且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怎么独自活下来，若再带上他，这不就是连累好友了吗。

　　好言相劝半天，让尹书成乖乖留在这当他的公子哥，可他就是不松口。

　　正说着呢，有家丁来报，说是田氏领着陈府夫人和小娘子，正回府里来。

　　田氏交代，让尹书成记得要打扮打扮，待会出去会客。

　　尹书成闻言遣退家丁，转身就开始收拾行囊：“偌大登州城，我就只有阿瑜一个贴心知己，你要是走了，我孤零零一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董瑜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他眼里泛着泪光，终究不忍，叹了口气。

　　*

　　两人一路往北走。

　　若是快马加鞭，从登州到京师费时约十余日，董瑜二人只有一头小毛驴，行进起来便更慢了。

　　小不点脖颈两边分别挂着行囊，被他们轮流牵着，倒是意外的乖巧。

　　其实，当初说要上京找长姐，董瑜只是随口一说，但等话出了口，压在心底的思念立即现了形。

　　既然没有去处，何不真的去见上一面。

　　再加上自己也是被爹娘从京师城里捡回来的，她心里惦记着，要往来时路上走一趟。

　　在去的路上，尹书成已从董瑜口中得知了她身世的秘密，风啸山上的遭遇也已耳闻。

　　只对于裴之晏已死此事，他还是半信半疑。

　　“若侯府世子真的被杀害，阿瑜与我怕是连登州的城门都出不了。”

　　月余后，董瑜与尹书成终于走到北河最下游，这是一条位于京师城东北的大河，河水湍急，河道中部有分支贯穿京师内部，被称作“小北河”。

　　此处距离京师城门，只需再走一日便可到达。

　　他们连日舟居劳顿，董瑜心里又担惊受怕，此时体力已有不支，便决定先在河边稍作休息，再在附近寻找客栈投宿。

　　京师城乃一国中心，繁华程度非其余县城可比，为彰显国运昌盛，城里的各种集市活动频繁。

　　这会北河的下游飘来不少纸扎的花灯，以及一些没烧尽的灯盘，看来是上游的城内刚举办花灯游会不久。

　　董瑜二人从没来过京师城，但也觉得新鲜，便从河边捡起一些碎片来看。

　　藕粉色灯纸被河水泡得皱巴巴地，上面的字迹模糊不可见，只依稀看出几个小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应是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们，在花灯上写下祈求姻缘的话语，再放到河道里祈福，被河水冲刷到此处。

　　董瑜把纸上字迹一字一句地念了，抬眸却见尹书成双耳红得如火烧一般。

　　“你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不适？”

　　此番来京颇为劳碌，董瑜担心尹书成撑不住，关切地问道。

　　尹书成把灯纸攥在手里半晌，又把纸重新放回河道边。

　　灯纸顺着水流飘走，河水掀起浪花，很快把碎纸压得没了影。

　　他视线左右飘忽，等了一会，小声道：“……阿瑜，我……”

　　董瑜没能听清尹书成究竟说了什么，河道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有人大声呼救。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溺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