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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感觉一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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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自己走丢一天一夜,家中亲人定是担忧又痛苦,待她平安归来,迎面而来的肯定是加倍紧张百般呵护。
董瑜已经想象到胞弟会怎样抱着她痛苦忏悔,爹娘又是怎么软言安慰关怀备至。
可没想到,待家丁把她从山下接回家时,迎面而来的,却是哭泣的娘,暴跳如雷的爹,还有一个漠不关心的弟弟。
先是翻墙逃家,又山中整夜不知去向,被找到时,仍鬼鬼祟祟骑着一头驴在山下乱逛。
正经人家的闺女,哪有这种荒唐行径。
董寒山气得心脏发疼。
他膝下二女一子,长女董慧刚出嫁满一年,此事要是传了出去,不仅董瑜的名声全毁了,连着嫁到外地的长女也要遭受流言蜚语。
第一次见爹爹发如此大的脾气,董瑜不敢顶嘴,哭唧唧地挨了家法。
她没敢说在山上遇到了贼,更不敢说她的驴把广平侯之子踹下了山,生死未卜。
总感觉,要爹爹知道她得罪了广平侯府,为了保住阿娘和弟弟,会亲手把她押送到府衙砍脑袋。
董瑜心里十分委屈。
明明是弟弟先弄丢了她的小白马,害她要上山去找。
再说,董彦不也走丢了大半天,爹爹怎么不罚他呢?
自己可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
一边担心再遇叛党,躲躲藏藏地下了山,等天亮也没敢回家,又赶到山脚去找裴之晏。
人虽然踹下了山,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
生生找了两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才被家丁抓了回来。
她吃了大苦头回家,还要挨爹爹的板子,现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越想越伤心,董瑜扑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
动静越闹越大,本来躲在房间里的弟弟董彦终于也来凑热闹。
他躲在堂门外,探头探脑偷看,身后还带了两个小厮,小厮面目恭敬,可也竖着耳朵偷听。
是嫌自家的丑事传得不够快吗?
这对姐弟,没一个省心!
董寒山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冒起来,抡着手中行家法的板子朝外扔:“滚出去!”
门外的董彦和小厮瞬间消散无影。
董瑜刚刚趴在地上,猛地听到爹爹大吼,下意识以为是让她滚,吓得猛打了个颤,心下一疼,更加伤痛欲绝。
又没杀人放火,怎么就至于让她滚。
摇摇晃晃支起身跪着,她嘤嘤嘤地翻起往日旧账,开始控诉爹娘的偏心。
“明明我与弟弟一母同胞,可爹爹总是对我更严厉些——”
董瑜的阿娘单氏也跟着陪在旁边,面露担忧,给她擦眼泪。
董寒山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额上青筋暴起,仍紧抿双唇,沉默着听她哭诉。
“凡事弟弟做得七分你便夸他好,但我要做到十分你却仍道不够。”
“我早知道,不是亲生的,就是没那么喜欢。”
听到这句话,董寒山勃然大怒:“孽子!你说什么?!”
单氏也吓得呆住,赶紧去拉女儿的手:“乖女儿,不要胡说。”
反正话已出口,董瑜不管不顾,要把埋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通通说出口。
“爹爹不用装模作样,我早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
那年她才十二三岁,夜里睡不着,翻着墙去找长姐。
可长姐睡得早,董瑜不舍得把她叫醒,于是又翻着墙去找弟弟。
两个豆丁大的小儿在院子里躲着人瞎跑,回头瞧见爹娘院子里灯火通明,心生诡计,便偷偷摸摸到窗台下偷听。
只听董寒山长吁短叹,单氏在一旁劝道:“总归是要让她知道的……”
董寒山道:“这么多年,我早当亲生骨肉养着了,现在他们说要就要,把咱们董家当什么了!”
单氏也是叹气:“当年一场意外,他们也是命苦……”
董瑜和弟弟听得迷迷糊糊,犹觉听不清楚,又在窗纸上戳了个洞,两人推推搡搡抢着看。
只见董寒山坐在榻前,面露悲痛:“孩子还这么小,真跟他们回去认祖归宗,就再也回不来了——”
说着,突然一拍桌子:“干脆使人把他们赶了走!那孩子虽不是我亲生,但既进了董家的门,就是我董寒山的儿,管他怎么说,我不理就是!”
说到激动处,他脸色涨红,连连咳嗽。
单氏被吓一跳,赶紧倒来一杯茶,轻拍他的背安抚。
“可是——”单氏看着比董寒山要冷静些,但神色同样哀切,“他们既已从孩儿身上印记认出亲骨肉来,我们也是为人父母者,怎么忍心看他们骨肉分离。”
董寒山仍是喝道:“什么狗屁印记!身上烙了个牙印就能说是自家孩子,这牙印是什么稀罕玩意吗?我也能在你身上咬上一个——”
单氏闻言一顿,娇嗔地瞪他一眼,继续劝道:“当年京师动乱,他们遇到盗匪实非本愿,慌乱中丢了孩子已是惨事,好在那时咱家正好出京,在桥边把这孩子捡了回来,这段缘分就这么持续了十三年。”
“缘来缘了,咱不能太执着。”
董瑜在窗外脸贴着脸听完这段话,震惊地呆在当场。
就是他们再傻,这对话也是听懂了。
原来他们中竟有人并非董家亲骨肉。
董彦把耳朵贴到窗纸上,还待再听时,管事嬷嬷突然从过道处出来,一手一个地把他们提溜了走。
那天夜里,董瑜辗转难眠,等不及天亮,又急哄哄地去掀了弟弟的被窝。
董彦睡眼朦胧被拉起来,一身起床气未散,气鼓鼓道:“我早就知道了,京师城有块大石头蹦出来个你,被爹娘捡回来了!”
十二三岁的董瑜如遭雷劈,随手拿了本《弟子规》砸在弟弟头上,赤着小脚丫跑回房里,感觉身边一切都成了灰色。
把从前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翻出来想了遍,她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日之后,董彦气得好几日没理她。
姐弟俩一如既往地调皮捣蛋,却唯独对那个夜里偷听到的事绝口不提。
*
“我都听到了。”
董瑜抹着眼泪道。
“所以这些年来,凡大小事,你们都偏帮着董彦。”
董寒山铁青着脸:“为了你,我也没少揍那小子——”
董瑜不愿听。
她继续道:“还有,爹爹出外谈生意,给咱们带礼物,长姐的都是单独一份,我的却跟弟弟的一样!”
董寒山气结,颤着手指她:“你两个不肖子从小打闹争抢,要是送来两份不同的礼,还不得闹翻天吗!”
董瑜才不信。
长姐未出阁时,精致有趣的小物什堆满了房间,那都是爹爹一件一件给她捎回来的。
自己从来只有眼馋的份,偶尔耍赖让爹爹也给她带一份,可结果都是被责骂。
到后来,还是长姐心疼她,私下把那些小玩意通通都送给了她。
想到此,董瑜更加忿忿不平。
一老一少梗着脖子互不相让,单氏在一旁劝说不成,也忧得落下泪来。
董寒山见此更加怒气攻心,他脸色发紫,听董瑜越说越过火,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瓷碗弹开,哗啦啦碎了一地。
手掌倏地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又落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不知感恩的孽子!是……我董寒山没你这么个女儿!你滚!”
像是心底的秘密终于被证实,董瑜彻底崩溃,大哭着跑回了屋里。
*
那日之后,一连几日,董府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董瑜发了高烧。
先是在风啸山上落了水,受了惊,回家又挨了板子。
外伤和内火一起发作,她整个人肿得像是泡烂的鱼肠,烧了足足三日才好些。
而家主董寒山在与女儿争执之后,一气之下去了外地的铺子看账。
单氏劝阻不了,只能忧心忡忡地在病弱的女儿身边照顾。
这日,家丁来报,说是登州府衙来了人,董寒山不在,让单氏到正堂会客。
董瑜躺在床上,房门忽地被推开一条缝,有人贼头鼠脑地挤了进来。
“出去,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架。”
她恹恹地对胞弟下了逐客令。
董彦进门,鬼鬼祟祟坐到床边,伸手去探她额温。
“好了没?”
董瑜粗暴地把他的手打开:“还没死呢,失望吗?”
董彦啧一声:“真是粗野,哪点像个闺阁女子,我要告诉阿娘的。”
董瑜翻了个身,用后背朝着弟弟,又掀过被子把自己包住,闷闷不乐。
“随便你。”
往日姐弟俩一言不合就斗嘴,不把对方斗得一败涂地不罢休,哪曾见过董瑜这般没有志气。
董彦有些慌,拿手指戳她:“喂、喂——”
完了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大惊失色道:“糟糕,爹爹下手可重,怕不是打成傻子了?”
“这可怎么办,董家要出个傻子啦!”
听到这话,董瑜一腔愁苦滋味,酸溜溜道:“别担心,我不是董家的,累不着你们。”
其实前几日那场闹剧,董彦只依稀听得半场。
一开始,为了他一时兴起,二姐丢了马又失去踪影,府里惊得鸡飞狗跳,爹爹怒极,又把他狠狠打一顿,身子几乎被打开了花。
待二姐被找回来时,他正在屋里躺着让管事给自己上药来着。
后来听到主院闹开,董彦被小厮扶着去看情况,又惹爹爹发了火,害怕再次被罚,于是夹着尾巴逃了回屋。
直到后来,二姐发烧,爹爹出城,家中仆从对当晚的事闭口不谈,他仍是想不明白。
这不至于啊——
不就是丢了一匹马么?
这会董彦听到董瑜的话,又是一愣。
“什么意思?你是我二姐,怎叫不是董家的?”
他看着床上的小人儿,从前圆润的肩膀现在薄得跟纸片一般,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姐——”董彦稍有些不自在,“我……我再去给你买一匹马回来,好不好?”
这时,门外突然有家丁敲门,让董彦往正堂去一趟。
单氏就在正堂与府衙的人说事呢,董彦不解,问是什么事。
家丁瞧了床上的董瑜一眼,压着声音道:“说是问风啸山的事,公子之前曾上过山,夫人让您过去问句话呢,听说京师广平侯府的侍卫也来了,听着是出了大事。”
董彦匆匆而去,门里面董瑜倏地坐起身。
广平侯府的人来了?
难不成,是找到裴之晏的尸体,来抓人了?
董瑜掀被下床,偷偷摸摸跟在后面,可她刚病愈,脚步虚浮,在正堂外还险些与倒茶水的侍女撞了个满怀。
一把把人薅住,她向侍女打听堂内正在说什么。
这侍女来去只为斟茶倒水,只听了些片段,便答道:“好像是说找到尸体什么的——”
董瑜脚一软,险些摔倒,再不敢上前去,失魂落魄地回了屋。
完了,裴之晏真死了。
她、还有她的驴,要陪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