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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叫什么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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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党想要的人是我,你既没什么用处,赶紧滚吧。”
“我会设法拖住他们一阵,你有多远滚多远,要能跑掉,是你自己走运。”
裴之晏转过头,再不看董瑜。
董瑜目光呆呆,感觉平生第一回听不懂人话。
啊?
“……不行。”她艰难道:“要走一起走。”
裴之晏肩膀一僵。
董瑜继续道:“一起逃吧,我自己一个人实在害怕,要实在不行,到时候把你打晕了送给他们作投名状,反正你现在浑身是伤,怕是连我都打不过。”
裴之晏:……
她期待地等着他答应,只见裴之晏转过头来,脸色铁青。
“你知道要是落入叛党手中,会是什么下场吗?”
语毕,嘡地抽出佩剑:“不如先把你杀了,省得到时候被折磨凌辱,下了黄泉还冤我。”
董瑜大吃一惊,连连后退: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裴之晏持着剑步步逼近,剑刃在黑夜的树林里闪闪发光,她是真的害怕了。
远处的火光跳跃着靠近,这时,林子里有谁响亮地“啊啊啊”叫了声,董瑜吓一跳,草草道:“我走我走!走还不行吗!”
说着越过裴之晏,不回头地向着别处跑了。
裴之晏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次奉圣命远赴登州郊外剿匪,是他大意轻了敌。
那些叛党原属当朝二皇子麾下封军。他与重臣暗通往来,意欲谋反,被圣上查知真相。
天子一怒震朝廷。二皇子从此被幽禁,身边亲信和座下封军悉数处决,不料消息提早泄露,有部分漏网之鱼使计逃脱了走。
他们在远离京师的地方集结成队,在黑暗中蠢蠢欲动,这风啸山上的叛党便在此列。
裴之晏与他们交手过几次,知道叛党已被击得溃不成军,他带上身边精锐的亲兵,想在此处把对方一举剿灭,却没料到身边人被暗中策反,这才让自己陷入如此困境。
与那小丫头相遇是一场意外,他没奢想过弱不禁风的她能帮得上什么忙,自然也没兴趣让她给自己陪葬。
把人赶跑,到底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幸亏在险境之初已设法让一名属下赶去报信,只消再撑一会,说不定会有生机。
再不济,哪怕此番剿匪失败被杀,看在自己往日功绩,圣上应当也不会为难侯府。
裴之晏把长剑抽出,面向火光燃烧的方向静静等待。
远远跑近似乎有十来人,领头的是个头缚黄巾的男人,他认得他,两人远远相视一眼,眼底均泛上讥意。
隔着一段距离,黄巾男子先止住步伐,开口道:“世子爷,没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裴之晏神情冷淡:“是我大意,着了你们的道。”
黄巾男子左右环视一圈,“老丁不是还抓了个小娘子?跑了?可惜了——”
裴之晏不理,径自问道:“你跟老丁,是什么时候搭上的?”
黄巾男子闻言讥讽地笑了声:“世子爷果然不食人间烟火,老丁那家伙跟在你身边多年,早过腻了被束着的日子咯——”
“前些日子,他调戏了个良家妇女,被你处军法,险些把腿打折,因此独自留家中养伤,此事您还记得吧?”
裴之晏不作声。
“我们潜伏在京师的人得知此事,偷偷与他接触,本想用财物美人诱之,没想到刚开口,他便爽快应了,想来,是早把世子爷恨上了。”
裴之晏哑然。
老丁一向好色他是知道的,只广平侯府律法严厉,在拘束之下倒也算是循规蹈矩。
他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也不愿意给老丁当妈,对于老丁平日里那些声色犬马,只要在律法之内,多是懒得搭理,只偶尔旁敲侧击地敲打敲打,也被点头哈腰地应付了过去。
可不久前,老丁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薄了城中女郎,此事传到朝中,文官借着机会狠批了广平侯府一顿。
裴之晏回府后用军法把老丁狠狠罚了,却没料到主仆二人情分就此分崩离析。
当下,裴之晏心里还是懊悔的。
当初就应该一剑把老丁宰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讥诮道:“可惜啊,你们的事情办成了,钱财美人他倒是无福消受了。”
黄巾男子在搜寻裴之晏时已经见过了老丁的尸首,此时也满不在乎地跟着笑。
场面一时和乐融融,远远看去,还叫人以为是故友重聚。
下一刻,银光飞闪,金属与金属重击的声音响起。裴之晏单手挥剑跳开,一把匕首斜刺在他脖颈一寸外的树干中去。
刚刚叛党趁他不备射出暗器,他虽已察觉到,但身子迟钝,脖子还是被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猩红液体顺着脖颈滑入肩侧,没入肩膀血淋淋的伤口。
黄巾男子大喝一声:“杀了他!”
攒动的人头朝裴之晏奔来,有人拿着火把,有人挥着长刀,他左右格挡,回身出剑把冒头的倒霉鬼砍飞。
刚开始尚能完美攻防,可身上还带着伤,很快就开始落了下风,躲避不及,另一侧肩上又吃一刀。
黄巾男子躲在人群后方狂妄大笑:“世子爷要愿意下跪求饶,我贾冈可替二皇子留你一条全尸——”
眼看裴之晏一退再退,身周被重重包围,再想挥剑时,脚下被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一绊,踉跄摔在地上。
几把大刀瞬间架到脖子上,他觉得自己呼吸中都带了血腥味,疲倦感汹涌而来,手中长剑也提不起来了。
生死有命,他裴之晏作为广平侯世子,从出生那一日起就不曾为自己活过,今日命丧荒山,反倒有些解脱的痛快感,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
死了就死了,唯独便宜那个老虔婆,就这么把觊觎多年的世子之位拿到手。
这时,林中突然传来怪叫。
什么东西“呃啊啊啊——”地冲过来。
树林里的众人皆是一惊,叛党中有人骂了一句:“什么玩意!”
只见远处冲出来一头驴,驴的头身极脏沾满泥巴,待靠近了一看,尾巴上还蹿起熊熊火焰。
“啊啊啊——”
驴声嘶力竭大喊,愤怒地朝着人最多的方向撞过去。
贾冈一边躲一边大喝:“杀了它!”
叛党看清这不过是一头半人高的小毛驴,身上又干又瘦,一掌就能掀翻,便也挥着刀冲上去就砍。
可这驴正火烧屁\gu眼,嘴里吭哧吭哧冒着热气,一见有人涌上来,更加愤怒地尖叫起来,发了狠地朝他们撞。
裴之晏趁乱退到林子边,看见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在半空中飞了起来,像在看腊月飞雪。
转了一圈又一圈。
“哪里来的疯驴!”
突然有谁骂骂咧咧喊了一句,那小毛驴后蹄子刚踹了一人飞出去,前蹄子还踩着一人,听到这声音,眼冒火星,甩着还燃烧着的尾巴,又“啊啊啊啊”地朝那头冲。
这驴确实疯得比军中战马还可怕。
裴之晏还没从这场面回过神,“咚”一下,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中。
再次拔剑防御,回头却看见一个土坡之上,董瑜手里拿着几块小石子,不怀好意地朝自己挥手。
“嘘——”
“快走!我在小不点尾巴上点火,它都气疯了,待会把你也撞下山去——”
*
等到再次找到藏身处,董瑜觉得骨头都散了架,再没力气走一步。
裴之晏脸色比月色还要苍白,捂着伤口大口喘气:“你跑回来做什么?上赶着送死?”
董瑜道:“本来想跑的,但想到你救过我的命,还是不忍心,决定回来试试。”
“要是不成功,那我就真带小不点走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摊开,正是不久前从自己衣裙上撕下来,想给裴之晏包扎伤口的那块。
把布条围在男子伤肩处,听他问了一句:“那头蠢驴是你的?”
手上重重打了个结,董瑜不满道:“不许你这么说小不点!它可聪明着呢,没见它刚刚怎么助你脱困的吗。”
裴之晏吃痛“嘶”了一声,心道这不是你在人家尾巴上点火,才惹它发了疯,跟聪明有何关系?
董瑜吓得赶紧缩手,唯恐他生气。
没想到,刚刚还阎王似的男子只默默调整了盘坐的姿势,变得意外的温顺。
董瑜猜他是累坏了,小心翼翼地伸手确认了下包扎的布,没注意到裴之晏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作品:“好了!”
*
两人原地歇息了会。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寂静的深林里也开始冒出细碎的鸣叫声。
董瑜泡过冷水又吹过风,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心道不妙,可能是要发烧了,想告诉裴之晏,回头却发现对方正闭目歇息。
把话都吞进肚子里,眼睛却忍不住开始偷偷打量起他来。
此人玉面生辉,浓眉似墨,气质尊贵,当论姿容来说,确实是人中龙凤,难怪花名在外,仍听说有不少女子对他趋之若鹜。
裴之晏感觉到一股视线,把眼眸睁开,董瑜的目光猝不及防对视上,一时感觉脸上发烫,赶紧移开视线。
他嘴角勾起:“你叫什么名字?”
想到此人的种种传闻,董瑜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不能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裴之晏看她一眼,了然道:“何须忸怩,把家门报上来便是。”
“才不是忸怩——”
董瑜觉得被看轻,很不服气,心头一转,胡编乱造道:“我已有婚配,不好私自在外透露闺名。”
裴之晏脸色瞬间就黑下去。
她本还想再编,却听到踢踢踏踏脚步声,往外一看,竟是小不点朝这头走过来了。
它尾巴上冒着黑烟,鼻子吭哧吭哧喷着粗气,神情仍有愠容,似乎还未从那场狂怒中抽离出来。
一看到董瑜,小不点跳着腿撞进她怀里一顿撒娇。
董瑜半是心虚半是心疼,她又抱又亲,软言细语地把小毛驴夸得犹如天兵神将。
裴之晏冷眼旁观,哼了声:“蠢驴一头。”
董瑜瞪他一眼,看着他纸一样白的脸色,心道:这人明明就剩下半条命了,可说起话来怎么还是这般惹人厌。
两人此时位于山壁附近,几步之遥就是悬崖,这会朝阳升起,缓缓刺出橘红色的光。
裴之晏支身站起来,想了想,呢喃道:“天亮了,雷旌应当找到救兵,正往回赶才是。”
他把长剑塞到董瑜怀里,“我去看看,你和你的蠢驴在这等着,要是一刻钟后不见我回来,自行逃命即可。”
小不点不满地长长喷出一口气,董瑜跳起来:“不行!你现在这模样,行动还没我利索呢!”
裴之晏不欲多废话,转身就走,董瑜偷偷在前方勾了勾脚,他一个踉跄,果然跪在地上。
“你看,我说吧!”董瑜叹气。
裴之晏吃力又站起身,董瑜把长剑和小不点的缰绳通通塞回到他手里。
“要走一起走,现在暂时把小不点借你,别走两步又栽地上了。”
裴之晏无法,几乎被半逼着骑到小不点身上。
虽然他身受重伤,但总归是个成年男子,小不点个子瘦弱,这当口背上驮了个男人,显然也有些吃力,不满地吭了好几声。
裴之晏作为侯府世子,从小座驾都是名驹宝马,哪曾骑过驴,还是这种连市集屠夫都看不上的小毛驴。
这会一人一驴谁也不服谁,各自板着脸。
董瑜看得有趣,安慰似的摸了摸小不点的头。
她把地面的染血捆布捡起,免得暴露行踪;又从树边薅起一根树枝,准备拿给小不点当玩物。
突然听得裴之晏低声吼了一句:“别乱动,你这头蠢驴——”
接着小不点“啊”地叫了声,一声闷响,董瑜心里一沉,赶紧回头去看。
驴安然自若地站着,驴背上的人却不见了。
董瑜大惊失色:“他呢?”
回答的是小不点愉快的叫声。
小不点身后的悬崖是万尺高山,树影丛丛看不到底,而崖壁一侧的藤枝有压过的痕迹。
“你把他踹下山了?”
她失神跌在地面,小不点踢踢踏踏跟过来,把她散在两边的头发当草根,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那群叛党费了力气没做到的事,董瑜的驴做到了。
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