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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只是好心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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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把刀抽出来,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董瑜脸上,视线被晕染模糊,迷蒙着伸手去揉,竟是猩红的血。
她傻在原地。
老丁身体软绵绵地滑到地上。
外敌在前,怎么就随便把下属杀了?
男子转身就走,只把董瑜当做空气。
他越过自己倚坐的那块石墩,一侧石壁面上有腰高的藤蔓覆盖。
举剑即砍,藤蔓翩翩落下,露出凹凸不平的石面。
石面与石面相邻,看起来是由大小不一的石子堆砌而来,并非天然生成,此处以前应当是个洞口。
董瑜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洞外的喧闹声却越来越近。
男子持剑朝石壁用力去砍,细小碎石簌簌落下来,可他伤了右肩,持剑的左手力道不够,看起来相当费力。
他伸手去掰里面的大块石头,石头松动地晃了下,却丝毫没有脱落迹象。
“把老丁的匕首拿过来!”
男子突然向董瑜发话,对着石洞又是噼里啪啦一顿砍,碎石飞溅,露出些不大不小的坑洞。
董瑜闻言,颤颤巍巍把地上尸体翻过来,双手像被火烧一样,要碰不敢碰。
从小被保护得极好,她可是连鸡都没宰过一只,现在要在死人尸体上摸东西,哪里下得去手。
男子砍得满头是汗,急得大喝一声:“快点!要等外面的人给我们收尸吗!”
董瑜打一激灵,伸手就往尸体身下掏。
一把弯月长勾刀束在尸首腰间,她把刀抽出来,哆嗦着手递过去。
刀被一把抢了过去,男子把刀尖卡进碎石内,用力一抽,碎石蹦开,终于显出原来的石洞样貌。
里面看着是条极为狭小的通道,仅能容一人攀爬着通过。
男子顾不上脸上涔涔汗水,又把手朝洞口一指,对董瑜道:“你,进去。”
“啊?”
董瑜傻眼。
个把时辰之前,老丁推开了个洞口,把她扔了进去。
个把时辰之后,老丁的主家砍开了个洞,也让她进去。
这主仆二人殊途同归,一样的莫名其妙。
“可……这洞里有什么?又通往何处?”她犹豫道。
男子神色不耐:“不知道。”
董瑜摇头,连连后退:“那你先进,我随你进。”
万一在洞里遇上什么事,她既不想像刚刚那样被拎着脖子丢出去,也不想像老丁一样被一刀捅了祭天。
男子阴着脸,嘴角直抽。
“行。”
他冷笑道,“那你可跟紧了,万一被叛党抓住,别指望我回头救人。”
语毕,男子把勾刀往地上一扔,再把自己长剑回鞘,弯腰就准备往洞里钻。
外侧洞口此时已隐约透出火光,听起来有不少人聚集在外,董瑜被一盆凉水浇到脚心。
横竖都是个死,她又想反悔了。
“等等——”
董瑜叫了声,一咬牙,先一步朝着石洞钻了进去。
男子嘴角勾起,迅速紧跟其后。
石道狭小阴暗,只能猫腰匍匐前进,董瑜爬了几步,心有不安,回头看去,男子也已经钻进洞里,背对着她朝洞口草草填埋被砍落的藤蔓以作掩饰。
悄悄松了一口气,男子转身,察觉董瑜正傻傻盯着自己看,眼神不自然地闪了下,恶声道:“看傻了么?走啊——”
董瑜吐了吐舌头,回头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爬。
慌忙间不慎滑了下,险些趴到地上。
有丝丝火光透过虚掩的藤蔓透了进来,在命悬一线的紧张时刻,身后有谁轻轻嗤笑了声。
*
活到这么大,董瑜还是头一次爬得这么快。
顺着蜿蜒的石道,只一眨眼,仿佛就能把危险抛在身后。
心头一块大石刚刚落地,却发现这石道七拐十八弯,爬到尽头,冷风肇起,还有哗哗流水声,竟然是一处断崖边。
左看右看都是死路。
董瑜堪堪停在原地,慌里慌张想知会身后的人,没想到,话还没出口,听到冷笑一声,腿上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连尖叫都来不及,她就感觉自己飞了出去。
董瑜在心里把男子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
好在下一刻,她浑身湿漉漉地从湖中爬了起来。
原来,那断崖下竟然是个湖。
只是此时月悬半空中,大约已进夜幕,有夜色的遮挡,刚刚在慌乱中没有发现这个生机。
董瑜摊在湖边,气喘吁吁,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脑袋发胀,身上再没一丝力气爬起来。
男子早已先她一步上岸,踢了踢她,无情道:“起来。”
董瑜无力道:“让我歇歇……”
男子朝断崖一指:“你确定?”
“此处四面开阔,若是人在上面朝下看,你我行踪一览无遗,要是对方也跟着跳下来,我们只能束手就擒。”
没有回应,董瑜如软泥一般被拉了起来。
在深山老林,越是不易被发现的地方越难行走,加上白天下了一场雨,此时泥土松软,一脚下去往往踩出个小坑。
董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觉得双腿像有千斤重。
男子行姿矫健,走在前方,很快远远把她抛在身后。
“喂——公子,等等我——”
董瑜不知道男子姓名,又担心自己被抛弃,只能小声哀求道。
可男子置若罔闻,径直前行。
于是心中暗自腹诽:真是个既残暴,又无情的人!
跟这人比起来,连她那顽劣的胞弟都可爱不少。
董瑜咬牙跟在身后,两人走到一块密林处,大树粗壮高大,把悬在夜空的月牙遮住,只剩下大片看不清的黑黝黝景色。
虽说小时也曾在风啸山游玩,对山上路况略知一二,但她此时也已经摸不清自己究竟走在山的哪一头了。
这时,男子在周围巡视了一番,见身后没有追兵,终于寻了块石头,喘着粗气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人在山上过夜,实在恐惧,顾不上男女大防,选择紧贴在男子身侧坐下了。
男子瞟她一眼,转开头。
缓了一会,垂下的束袖被轻轻扯住,女子软糯黏糊的声音钻进耳朵。
“喂,我们躲在这里,万一有野兽怎么办?你身上还有血呐?”
“喂,追杀你的那些究竟是什么人?你们又来自何处?”
“喂,刚刚那胖子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干了很多坏事是不是?”
……
男子充耳不闻,诡异的沉默萦绕在两人周围。
不一会,他不动声色往外挪了挪,紧挨着的手臂瞬间凉了下来,董瑜赶紧又粘上去。
“喂——”
“再废话我把你扔去喂狼!”男子把手一拂,冷冷斥道。
董瑜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不一会,幽暗的林子里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我害怕……”董瑜抹眼泪。
男子愣住,良久,啧了声。
“切……废物。”
没有再发狠凶人,也没有走开。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董瑜悄悄做了个鬼脸。
很快,她擦了擦脸,又去扯他衣袖。
“喂,你叫什么名字?”
见没有回应,也不在意。
刚刚老丁气急时,明明提起过广平侯府,董瑜猜测,这几人应是侯府出来的人。
尤其是面前男子,看他衣着颜色虽素,但质地华丽,腰间别着金丝玉带,明显身份并不一般。
“你是京师城广平侯府上的人对不对?”
……
看他并无反应,董瑜只当作默认。
自己对京师的贵人知之不多,唯有这广平侯府稍有些印象。
皆因前不久,京师城出了一宗逸事,惹得坊间流言纷纷,还传到登州来了。
正是这广平侯之子,素闻骄奢淫逸,爱玩弄风月,据说侯府好几处庄子都被他藏满了从各地收集来的美女。
月前,他在参加城中权贵的晚宴时,看上了市舶使新收房的美妾,等不及晚宴散场,硬是当场把人抢了过来。
这种荒唐事,要是换了别的门户之子,少不得被参到圣上跟前狠狠罚一顿。
可这广平侯裴氏一族世代封爵,侯爷裴远枫又曾极力辅助当今圣上坐稳皇位,他的儿子裴之晏如今更是圣人跟前红人。
朝中众人不愿得罪侯府,只作充耳不闻,更可笑的是,连被抢了新妾的市舶使,也如无事发生一般,依旧在广平侯眼下鞍前马后。
董瑜还记得,在说到这些事时,竹马尹书成摇头叹气,说这广平侯之子堕落淫逸,坏了风气。
她笑他操错了心。
京师城远着呢,这些高门大户,无论再怎么堕落,也与他们小户人家毫不相关。
再说了,难不成人广平侯家,还能特地来登州抢他的妻妾不成?
那时,尹书成听到这话,突然莫名跳了起来,对天发誓自己以后绝不纳妾。
接着睨了董瑜一眼,红着脸再不说话了。
董瑜向来对这些贵族琐事不太在意,早就听得无聊,也就找别的话头,聊别的去了。
这会广平侯府的人就在跟前,她偷偷打量了下男子身量,心里默默下了判断。
言辞确凿道:“你就是广平侯世子裴之晏,对吧?”
男子闭着眼,冷冷哼了一声。
“算你不蠢。”
这算是承认了,董瑜闻言悄悄把相邻一侧的手臂抽回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此时已是深夜,她想董府的人应当已经出发来找,只是这登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等家丁把登州城内找了个遍,再找上山来,怕是要到日上三竿。
万一自己不幸被贼人抓住,大概坟头都开始冒青草了吧。
裴之晏道:“要是不出差错,我有属下已经突破重围下山,在天亮之前,也许会有官府来人剿匪相救。”
她又问:“要是出了差错呢?”
裴之晏撇她一眼,再次闭眼:“那就算你不走运,要跟爷死一块了。”
董瑜突然想起老丁在把她扔进洞之前说的那句话,当时他也说她不走运来着。
于是问道:“老丁也是那些贼人的同党,所以你才杀他是吗?”
没想到董瑜会问出这个问题,裴之晏似乎相当诧异。
董瑜知道自己猜对了,解释道:“他身上有着跟那些贼人一样的味道。”
董家在登州做的是香料生意,董瑜从小在各种香气晕染中长大,对气味自然比旁人要敏感。
上山时遇到的那两个大汉,身上有着浓重的腥气,后来她分别在横尸荒林的马群附近,以及老丁身上都闻到这种气味。
只是当时自己为活命太过慌乱,直到想明白此事,已经被困在石洞中,脱身不能。
裴之晏面露赞赏:“不错,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他神态自若道:“我本暗地里到此处剿匪,不料老丁叛变,毒死了所有马匹,让我们被困于此。”
“你以为他把你带来,只是好心肠吗?”
似乎是想变换坐姿,裴之晏撑了撑身子,却扯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若没有猜错,他本意是先除去我等,再把你——”他顿了一下,董瑜胸口泛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次出巡只带了小批人马,要是最后我与女子同死荒林,只需稍作修饰曲解,我与广平侯府的污名以后再难洗清。”
董瑜听得四肢发凉,她还真道老丁是发了善心把自己救回来呢。
还想再问那些贼人到底是谁,抬眼去看,裴之晏闭着双目,嘴角紧抿,额上渗汗,似乎在忍受着不小的疼痛。
“你还好吗?”
伸手去触他,柔滑衣料之下是温热湿腻的手感。
再仔细一看,对方肩上包扎的布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血涔涔地从肩膀处渗出来。
董瑜惊叫出声,裴之晏突然一把捂住她的嘴。
“嘘!”
在他们身后,山林中隐隐有火光跳跃,裴之晏把董瑜摁在自己怀里,朝那头看了眼,咬着牙道了句:“追上来了!”
趁着追兵还没走近,两人跌跌撞撞继续往反方向跑。
可两人奔波了一晚上,早已精疲力尽,裴之晏身上的伤早在跳湖时就已经被重新撕裂开,血滴答滴答地落在脚边。
他很清楚自己是跑不掉了。
董瑜急得满头是汗,挥手从裙摆上撕下大片绸布,想要重新绑在裴之晏伤口处,为他止血。
裴之晏默默看了看她。
接着,突然发狠,推了董瑜一把。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