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所期》江半碗

85、求婚 每次许潇潇

　　每次许潇潇给她买了什么，她都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不动声色地、加倍地还回去。

　　可身边这个人，每次送她礼物的时候都笑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江栖生来就值得被这样对待。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每次都被弄得手足无措，只能板着一张脸接过来，假装云淡风轻，可心底某个角落偏偏又控制不住地发着烫。

　　但这一次，是房子。

　　江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默不作声地开始在心里算账。

　　卡里的存款有多少，公积金能取多少，如果按一半的房款来算，再加上利息，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还清。

　　这别墅区她知道，开盘的时候隔壁宿舍的同事热烈讨论过，地段闹中取静，挨着景观区雁湖和雁栖山，走路到A大只要十五分钟，物业是出了名的好，房价自然也让人叹为观止。

　　她的存款这些年攒的不少，可全加起来，满打满算大概只够买个小房间。

　　这个结论让她有些挫败，又有点难以明说的焦躁。

　　“江老师。”

　　江栖猛地回神，偏头看她。许潇潇正侧着身，头微微低下来，从下往上找她的目光，眉头轻轻皱着，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心。

　　“怎么了？刚刚的饭不合胃口吗？”

　　江栖摇了摇头：“不会。”

　　她说得简短，语气平淡，可许潇潇还是听出了她声线里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散尽的恍惚。

　　许潇潇有些担心，又顾及着前排的代驾还在。江栖脸皮薄，在外面一向不喜欢她贴得太近。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偷偷伸出手，在座椅的阴影里找到了江栖的手，轻轻握住。

　　指尖触到的温度凉得她眉头一皱。

　　“你的手好凉，”她小声说着，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我帮你暖暖。”

　　江栖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许潇潇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心一路往上爬，不声不响地钻进胸口。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反扣过去，轻轻回握住了许潇潇的手。

　　许潇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顺势又往江栖身边挪了挪，直到把人挤在后座角落才停下。

　　她微微低头，凑近江栖的耳边，声音压得特别小，热气扑在耳朵上：“江老师，今天是我们纪念日呢，高兴一点，笑一笑嘛。”

　　江栖偏头看她。许潇潇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192天纪念日，真亏你能想得起来。”

　　“怎么会想不起来。”许潇潇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关于你的事，我有哪一件忘记过？”

　　江栖微微别开脸：“就你花样多。”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雁湖居的大门，停在靠后一点的一栋小楼后面。许潇潇结了代驾的费用，替江栖拉开车门，带着她进了一楼玄关。

　　入户门前的走廊宽敞安静，墙上嵌着几盏感应壁灯，在她们走近时次第亮起来，冷白的光像银霜一般铺了一地。

　　许潇潇控制不住地又开始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过身，让江栖先进去。

　　入眼的是一套毛坯房。水泥地面，白灰墙面，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在天花板上走了一圈。南边是大大的落地窗，连接着一个玻璃门，门外通着一个小花园。

　　地上却摆了两排小小的电子蜡烛，暖黄色的灯光铺成一条蜿蜒的小路，从玄关出发，一直延伸到房子的每一个房间。

　　江栖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条烛光小路，脚下没有动。

　　她轻声问：“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一月前。”

　　许潇潇挠了挠头，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栖的表情，“出租屋总归不是自己的，住起来没有归属感。我这些年赚的钱不少，所以直接全款拿下了。”

　　她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装修还有家具都按照你的喜好来，你喜欢什么风格我们就装什么风格，你喜欢什么颜色我们就刷什么颜色，我们家全都你说了算。”

　　江栖沉默了一瞬：“这样好吗？房子应该不便宜吧。”

　　许潇潇蹭着她的脸，声音软下来，撒娇似的:“这有什么，我们迟早要有自己的房子对不对？”

　　说着，她松开怀抱，搂着江栖的腰，拉着人往屋子深处走。

　　“你看，这间给你当书房。到时候做一个超大的书柜，把你那些书全放进去，再摆一张舒服的躺椅，就放在靠窗的位置，你可以在那里看书、写论文，累了就转头看看窗外。”

　　她指了指左手边那个朝南的房间，然后转过身，又指向另一边，脚步轻快，“这间就当客房，如果爸妈或者朋友过来串门，可以给他们睡。”

　　说完，许潇潇带着江栖走到楼上那间最大，视野最好的房间，“这间是我们的卧室。”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下来，“旁边可以隔出一间衣帽间，到时候把你那些漂亮裙子全部挂起来，再也不用每天拿着熨斗一件一件地熨了。”

　　江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房间。水泥地面，白灰墙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能看见许潇潇所说的那些摆设——窗帘的颜色是柔和的米灰，床摆在正中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躺着一个人，清早闹钟响的时候会从背后搂上来，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哼哼唧唧地耍赖，不肯起床。

　　许潇潇偏头亲了亲她的脸，笑着问：“怎么样，江老师，喜欢这套房子吗？”

　　江栖被她亲得微微偏了下头，抿了抿唇才开口：“喜欢，但是太贵重了。”

　　“对呀，”许潇潇笑了一下，手臂收紧，把人圈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低低的，“所以，你得用一辈子来还了。”

　　江栖睫毛颤了一下，转过身，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许潇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色绒面的盒子，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江栖微微睁大眼睛，呼吸猛地顿住了。

　　许潇潇抬起头看她，那张年轻的、好看的、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脸上，此刻全是郑重。

　　她似乎非常紧张，嘴唇抿了又抿，喉咙滚了好几次，声音绷得很紧：“我想了很久，该在哪里向你求婚。电影院、海边、露营地，甚至还想过我们初次相遇的那间酒吧。可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满意。那些地方的人太多，太热闹，我不想你有压力，也不想你因为别人起哄而不得不答应我。”

　　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电子蜡烛，暖黄的光映在她眼底，深情又温柔。

　　“这套房子，从我们第二次见面开始我就在等了，直等到上个月才开盘。我忽然想，或许我应该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来表明我的心意。虽然现在它还只是一间毛坯房……”

　　她紧张得不敢看江栖，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网上抄来的海誓山盟又觉得不真诚，所以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我以前觉得，结婚就是多一张证。认识你之后才明白，结婚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说话的人是你。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到处旅游看世界，老了以后一起去广场上跳广场舞。啊，如果你不好意思跳，也可以在旁边看着我跳。”

　　“我知道我说得很逊，没什么逻辑还前言不搭后语。要是拿来考试，肯定得不到分。但是……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是一枚极有设计感的铂金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光线拂过时才能显出一道极细微的弧度，从两侧向中间微微收拢，像两条弧线在顶端交汇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一个坐标，经纬度精确到秒。

　　那是她们初次相遇的“逐浪”酒吧的位置。

　　也是所有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举起那枚戒指，仰着头，眼眶泛红，嘴角却是勾着的。声音很轻，很稳：

　　“江栖，和我结婚好不好？”

　　江栖站在原地，看着许潇潇眼眶红红地跪在自己面前。她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把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认真，明明心中忐忑得要命却还在努力冲自己笑。

　　烛光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被拉得很长很长。

　　江栖忽然想起来，她有一次饿极了，坐在一棵树下，就是这样抬头仰望着树上的果子。就好像光这么看着，就有力气活下去……

　　如今，她也变成了那枚被人仰望的果子。就好像前面那些困苦的日子，原本就是为了此刻而准备的。

　　无数次的逃避、拒绝、远离，内心深处的彷徨，好像在这人面前都不算什么，她总能接的住，也总能……继续下去。

　　或许，她也不需要独自一人活着。

　　也可以试试婚姻的。

　　就像当初走进那间酒吧，试试……这场人生，还有没有不同答案。

　　江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在烛光里，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面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