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俗沫

25、第 25 章 左泠接

　　左泠接到谈煜电话的时候，左泠正漫无目的地走在游乐园周围的街上。

　　谈煜问他在哪，他回答在游乐园，谈煜说他去找自己，左泠也只是嗯嗯点头。

　　他现在脑子需要捋捋，更需要静静。

　　晚上10点多，街上仍旧车水马龙。夜市里熙熙攘攘，偌大的广告牌和LED灯牌静静值岗，像打发的荧光颜料盒。

　　谈煜付完25块车费，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身上依旧穿着渊廷中学的夏季校服，脚下趿拉着家里的拖鞋。

　　休息日，游乐场外人来人往。

　　谈煜打电话给左泠，问他在哪。

　　“你到了？”

　　“我在游乐场门口。”

　　左泠的声音含糊不清，嘴巴里似乎含着东西，“我现在不在门口，你往左边那条路走到路边，这里有些小车摊，我在这吃豆腐脑。”

　　“好，”谈煜心里被挠了一记，自动脑补出左泠脸颊鼓鼓的样子，“你刚吃晚饭吗？”

　　“算是吧。”

　　“怎么突然去游乐园了？”

　　对面没人吭声，只传来窸窸窣窣地吃东西的声音。

　　“左泠？”

　　“到时候跟你说。”

　　“哦，”谈煜走到路边，边上有好几个小车摊，“我到了，你在哪里？”

　　下一秒，谈煜就在摊子中捕抓到某个熟稔的身影——左泠穿着黑t和墨绿色的工装裤，一米八的少年被迫缩在那个角落，慢吞吞地吃着豆腐脑。

　　“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我看到你了。”

　　谈煜走到左泠身边，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

　　左泠抬头看了眼谈煜，又垂下头吃豆腐脑。

　　“你怎么穿着校服就来了？”左泠声音模糊，闷闷的。

　　“懒得换了。”

　　左泠轻轻地哦了声，氛围渐渐陷入无言的沼泽。

　　“怎么一个人来游乐园，都不叫我一下？”

　　左泠等了会，才说：“跟他们来的。”

　　没有名字，谈煜也秒懂。

　　谈煜扯了扯嘴角，“那他们呢？”

　　“还在游乐园，”左泠顿了下，“我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谈煜察觉不对，“为什么，他们惹你了？”

　　闻言，左泠点点头，“算是吧。”

　　“不是，他们有病吧。”

　　左泠笑了下，垂眸盯着还剩个底的豆腐脑，用塑料勺子搅着。

　　“我现在脑子有些混乱……”左泠顿住，明明知道是假的，但他还是怕谈煜听到，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了？”

　　左泠沉默须臾，“卫毅他和我说了些……很诡异的话。”左泠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段让人作呕的对话。

　　“什么话？”谈煜蹙眉，有股不好的预感。

　　左泠心里准备好全盘托出，但真听到谈煜问他，他心里还是停滞了下。

　　“卫毅……他好像喜欢我，我不理解……”左泠拧眉，表情厌恶。

　　“……”谈煜眉头就没松过，“我操他妈的！”

　　“其实我有点预料，没想到确实啊，”谈煜疑是气笑，冷冰冰地哼哼两声，“不是，他有病吧？”

　　“什么意思？”左泠疑惑看着谈煜。

　　“其实我有怀疑过他是不是喜欢你。”谈煜解释。

　　左泠倏忽想起之前歌咏比赛的晚上，谈煜和他的对话。

　　“……”左泠无法理解，“怎么看出来的？”

　　“呃……”谈煜不知道怎么说，也许对于他来说，对情敌比较敏感吧，但这不能说。

　　“有一种东西叫感觉。”

　　这句话落在左泠耳里简直是废话。

　　“……”

　　“那你是什么看法？”谈煜忽然问。

　　“什么？”

　　“卫毅。”

　　左泠思忖几秒，“恶心吧。”

　　左泠这么说，是恶心同性恋吗？

　　谈煜感觉有雷劈在自己发旋，他极力稳住，漫不经心地附议。

　　“哦，那确实吧，要是我被同性喜欢，我也会觉得吧，更何况是自己的朋友。”

　　却不曾想，左泠说不是。

　　“我只是觉得卫毅恶心，没有说同性恋恶心的意思。”

　　“哦——”谈煜觉得左泠有起死回生术，“主要是他人品不好。”

　　“嗯。”

　　左泠瞥了眼谈煜，总感觉他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心底又爬上下座舱时卫毅对他说的话。

　　说实话，他有点动摇。

　　剩下的那点豆腐脑早已冷掉了，左泠也不打算吃，他将勺子扔进去，“走吧。”

　　“哦，”谈煜垂眸看了眼豆腐脑，问，“你吃饱了？”

　　“还好。”

　　“一碗这个怎么能饱？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算作平常，左泠准会说行。

　　但左泠拒绝了。

　　“我有点累了，想回家。”

　　谈煜愣了下，“行，那我们回家。”

　　两人坐在出租车上，各藏心事，也不讲话。

　　左泠搞不懂自己怎么了，他总不能真的被卫毅那句没依没据的话动摇了军心吧？

　　他心想良久，明明找不到谈煜喜欢自己的证据。

　　车停到谈煜小区门口，谈煜打开车门下去，手扶着车门看向车里的左泠。

　　左泠摆摆手，轻轻对他说拜拜。

　　谈煜顿了几秒，总有种莫名不好的预感，于是问：“卫毅是不是还对你说什么了？”

　　“……”

　　左泠看着谈煜，缓缓问出一晚上让他苦闷的问题，他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落地。

　　“你喜欢我吗？”

　　闻言，谈煜直接僵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垂下头，他大概知道那贱人说了什么了。

　　左泠见谈煜这般反应，大概也知道答案了。

　　左泠没有多余的想法，只觉得自己被开颅了。

　　“我知道了，”左泠前倾身躯，抓住内拉手，“拜拜。”

　　说完，左泠关上车门。

　　谈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车开远，懊恼地双手抓头。

　　完了……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

　　谈煜浑浑噩噩回到家里，泄气地往床上一倒。

　　他躺在床上想死，烦躁地“啧”了声，猛地坐起，停了会，又重重地倒下去。

　　谈煜掏过扔在床上的手机，拨通了张匡志的电话。

　　“喂。”

　　“张匡志，我完了。”

　　没头没尾，听得张匡志一脸懵。

　　“什么你要完了？”

　　“哎，左泠知道我喜欢他了，我他妈要完了！”

　　对面沉默几秒，随即是一声巨大的卧槽。

　　“你他妈怎么搞的？”

　　“不是我，”谈煜把手拍在脸上，“是卫毅那个傻逼，把我告出去了。”

　　“卧槽……”

　　“兄弟，我现在除了震惊只有震惊了。”

　　谈煜大字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吭声。

　　“诶，其实这样也好，起码左泠知道了，你终于可以有行动了。”

　　“……”

　　谈煜不抱希望，“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难不成他拒绝你了？”

　　谈煜顿了下，“那倒没有。但是……”

　　谈煜说一半就不说了。

　　“但是什么？”

　　“但是左泠他离开前跟我说了句拜拜，这不就算拒绝了吗？”

　　“……”张匡志听了好一阵无语，“你什么脑回路？”

　　“我觉得我想的没错，我们是朋友，他又不好意思拒绝我，说不定我现在给他发消息，他已经把我删了呢。”

　　“……”张匡志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那这样的话，你是真完了。”

　　“啊——”

　　谈煜苦闷。

　　“那能怎办？你还要和他同班两年。”

　　“……”

　　*

　　左泠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针快走到十一点，左泠一点睡意都没有。

　　今天发生的事不可控的多，挤得他脑袋痛。

　　他其实很郁闷，为什么男生会喜欢上自己？

　　他想起之间看到那部日漫，那个像女孩的男生。

　　自己长的很像女生吗？

　　左泠爬起来去到独厕，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昳丽的脸庞。

　　他快把自己盯出花都不觉得自己像女生。

　　左泠躺回床上，一想到明天还得跟谈煜见面就很尴尬。

　　他现在孤立无援，很无助。

　　左泠突然想起自己的同桌，相比于其他人，他对同性恋的了解应该更多。

　　左泠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求助余逸。

　　但余逸不知道自己知道他和曾晟乐的事啊……

　　打不打？

　　打不打啊？

　　左泠视死如归地按下拨号键，电话的嘟嘟声在房间里荡了良久，久到左泠以为余逸不会接听。

　　“左泠，你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了？”

　　左泠沉默，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

　　“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左泠噎了下，“为什么男生会喜欢上男生？”

　　此话一出，直接给对面干沉默。

　　“余逸？”

　　“呃……”

　　“同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左泠抿唇，“嗯。”

　　“你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被人表白了？”

　　余逸踌躇片刻补了句，“男生？”

　　“嗯。”

　　“我……操！”余逸震惊，“谁啊？”

　　“……”

　　见左泠不说话，余逸退而求其次。

　　“好吧，无论是谁，到时候你想说了再和我说。”

　　“嗯。”

　　“其实这也很正常，总有喜欢男人的男人嘛，性取向这个东西又不是每个人能确定的。”余逸开导他。

　　“……”左泠沉默了，还是问，“我长得很像女生吗？”

　　看来开导失败。

　　“没有，不是你长得像不像女生的问题，”余逸顿住，思考该怎么跟左泠说好，“也许他喜欢的是你的性格。”

　　“……好吧。”

　　左泠心说不是很理解。

　　对话停顿片刻，余逸又问。

　　“那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想法？”

　　左泠自动忽略卫毅。

　　“说不上来，很懵逼。”

　　“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左泠全然忘了卫毅的事，整个脑际都是谈煜垂头的画面。

　　“不会，”左泠停顿会，“我当时想的是怎么保住这个朋友。”

　　“？”余逸似乎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呦呵，不反感？”

　　“不反感。”左泠在屏幕对面摇头。

　　“不讨厌？”

　　“不讨厌。”

　　“那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

　　好吧，这兄弟有戏但不多。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了。”

　　“你怎么不去问谈煜？”

　　“……”

　　对面好一阵沉默，久到余逸以为左泠挂了。

　　好的，他知道是谁表白了。

　　他之前就觉得谈煜对左泠的感情不对劲。

　　“左泠，你还在吗？”

　　“我还在——我觉得谈煜他没这方面的经验。”

　　“哈，”左泠还是太不会扯谎了，余逸心想，“那你问我？”

　　“……”

　　在这个时候，曾晟乐从独厕里出来，他用毛巾擦着湿发，走到床边，弯腰逼近侧躺在床上背对自己的余逸。

　　“在和谁打电话？”

　　曾晟乐声音淡淡的。

　　“我去，你吓我一跳，”余逸睁大眼睛，又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曾晟乐，“左泠。”

　　曾晟乐觉得他可爱，低下头亲了下余逸的嘴唇，“他打电话给你干嘛？”

　　余逸有点慌，打了下曾晟乐的手臂，然后捂住通话口，“你有病啊？电话通着呢。”

　　“哦，对不起，”曾晟乐直起腰，有点耍小脾气，“帮我吹头发。”

　　“自己吹啊，我有事。”

　　曾晟乐不吭声，就站在那里不动。

　　余逸无奈，“左泠，待会回给你。”

　　不等左泠回复，挂了往床上一扔，爬起来跪在曾晟乐面前，手臂勾上曾晟乐的脖颈，亲了两下他的嘴唇。

　　“宝宝，左泠他真有事，你自己吹一下呗。”

　　余逸的一顿操作，萌得不行，曾晟乐挑挑眉，“……行，我出去吹。”

　　“可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余逸又亲了下曾晟乐，拿起手机回拨回去。

　　“……”

　　曾晟乐默默拿上吹风机走进独厕。

　　电话刚打出去没几秒，对面就接了。

　　然后，余逸就听到一句来自左泠的灵魂拷问。

　　“你们嘴亲完了？”

　　“！！！”

　　余逸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下一秒果断掐断通话，反复确定拨号人，确认是左泠无误后又迟疑地拨回去。

　　接通后，两人都不说话。

　　“咳，那个，左泠，我们之前讲到哪了？”

　　“呃——我有点忘了，”左泠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太鲁莽了，“我刚刚说的话……有点冒犯。”

　　“……”余逸张张嘴，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声音了。”

　　“……”

　　对话又陷入沉默。

　　余逸最终选择忽略，继续之前的对话。

　　“对于你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你要么就拒绝他表明继续当朋友，但这绝对无法回到之前了，要么给他一个机会你俩试试，如果你不抗拒的话。”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暂时没了，我也不是万能的，”余逸思忖片刻，“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俩在一起你是什么心情？”

　　“额……”左泠想象下，斟酌吐出一句，“还好吧，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心情。”

　　“让你们亲嘴呢？”余逸追问。

　　“呃……无法想象。”

　　“你自己想想吧，这事不是说两句就能解决的，同性朋友间的表白最难搞了。”

　　对面沉默良久，就在余逸准备好和左泠讲他和曾晟乐的事情的时候，左泠的声音平淡地透过通话口，染上些电子音。

　　“是谈煜。”

　　“啊？”余逸怔住。

　　这娃儿这就说了？

　　以一换一吗。

　　左泠以为余逸没听懂。

　　“是谈煜喜欢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左泠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惆怅。

　　“我很喜欢他这个朋友，我觉得我们算得上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但是我不喜欢他，但我又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

　　余逸在一边听地直摇头，“难搞，难搞。”

　　左泠听了也直叹气。

　　“你和曾晟乐不是发小吗？你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发小不能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就是和自己一个非常熟悉的好朋友谈恋爱，好别扭。”

　　余逸一拍额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讲，说实在的，我和曾晟乐在一起其实没有什么程序性过程，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段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也许是初一，或者六年级？可能吧，反正大概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我就对曾晟乐的占有欲特别强。”

　　“曾晟乐比我更清楚，他说他确定喜欢上我的时候是初一上半年。”

　　“这么早啊？”

　　“开窍开的早，”余逸顿了下继续讲，“当时是初二下半年快期末考的时候吧，我记得我是在和一个女生在教室门口讨论事情来着，可能靠得太近了吧，反正等我和那个女生说完话，曾晟乐就靠在后门那黑着脸看着我，我当时都给他吓到了，我还以为我惹他生气了。”

　　“后面，他就把我拉去他家了，一路上也不说话。说实话当时我有点生气，我觉得我没惹他，他竟敢跟我甩脸子。”

　　余逸讲着讲着突然笑了，“然后他把我拉进他房间，我正想发脾气，他就亲下来了，我当时脑袋完全宕机了，行为全跟着曾晟乐走了。”

　　“不尴尬吗？”左泠震惊地问。

　　“同桌，你真的感情经历贫瘠啊，这么漂亮的脸竟然没谈过恋爱。”

　　“……”

　　“其实不然，我们当时亲了几个小时。”

　　“啊！？”左泠世界观刷新中，“怎么亲得了那么久的？”

　　左泠还想问口水不臭吗？嘴巴不会麻吗？不觉得口水恶心吗？

　　但鉴于不好意思开口，还是算了。

　　“……这个怎么和你说呢？”余逸有点被这祖宗问怕了，“这个真说不了，这个只能你自己亲身体验了才知道，以后你谈了就会知道了，真的不尴尬，会很爽。”

　　“我不理解。”

　　“哎，不理解就别理解了。”

　　“哦，”左泠也不打算再纠结这个问题，“然后呢，你们就在一起了？”

　　“对啊，第二天就确定关系了。”

　　“Amazing.”

　　“哎，到时候你找个时间和谈煜好好谈谈，看看你们双方的想法，再找一个比较合适的方案 。”

　　“再说吧，”左泠想想就尴尬，“最近算了，感觉好尴尬。”

　　“我随你哦。”

　　“诶，那你们父母知道吗？”左泠话锋一转。

　　“啊，知道啊，中考那个暑假出柜的，当时我爸妈都要疯了，但好在被曾晟乐父母安抚下来了。”

　　“出柜是什么意思？”

　　“就是……非异性恋的人群向人公开自己的性取向的意思。”

　　“哦。”

　　余逸接着之前的话头，“我妈妈和曾晟乐的妈妈是闺蜜，因为我妈妈把我和曾晟乐都当自己的儿子养。当时你不知道有多吓人，我妈薅起那个扫把就要打我们，然后我就跑，曾晟乐就边跑边护着我，我干妈——曾晟乐妈妈，她就在一旁一会说解围的话一边说风凉话，还鼓掌来着我记得，其实现在想起来挺搞笑的。”

　　左泠听着没忍住笑，“不好意思，道德和笑点在打架。”

　　“没事，你笑呗，本来就很好笑。”

　　“我记得你们不都是独生子，这不是断子绝孙了？”

　　“……”

　　听到左泠致命的发问，余逸想起之前自己妈妈因为这事愁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干妈给她解开这个心结的。

　　“这个……随便啦，也没必要一定要有后代。”

　　“也是。”

　　独厕里的嗡嗡声止息，接着是开门声。

　　“曾晟乐出来了，得哄人了，你的事明天咱再讨论，挂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