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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方消息 改革的消息 ...
改革的消息先是从马途的嘴里传出来的。
他的消息来源一向不怎么靠谱,上次他说集团老总要退休,大家等了三个月,最后等来的是集团老总热然热衷于在各个公司里走走看看,上周来来我们这间办公大厅转了一圈,我们各个在位置上立正,接受“检阅”。所以马途说改革的时候,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这仅仅当作一条小道消息来处理,心里未曾有过任何波澜。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我想的是,我就在这个半圆形的、腿都伸不直的办公桌前,有气无力地挨到退休算了。这个办公桌的设计者一定是个罗圈腿,或者是个跟全体上班族有仇的人。你坐直了,膝盖顶着桌板;你窝着,腰椎又受不了。我把椅子调到最低,总算能把两条腿勉强塞进去,但这样一来,我的视线就跟桌面平齐了,远远看去,就好像我把自己连根种在了办公桌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就打算以这种植物的形态,在这个工位上生根、发芽、枯萎、腐烂,直到化作一堆有机肥料,被男女厕所通扫的那个满脸委屈相的男保洁员扫出去。
但几周过后,那条消息以各种方式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度越来越大,细节越来越多,多到你再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了。
先是周东升在一次部门会上,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变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一看就知道他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得多。周东升这个人,说话的水分含量跟他的发胶含量成正比,他能把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说成“有这个可能性”,也能把一件子虚乌有的事说成“基本上大家都这么认为”。所以他的话,你得拧干了听,拧完了剩下的那点东西,大概就是真的。
然后就是那位满脸苦想的男保洁员,也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消息,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你们要搬家啦?”我心想,大爷您这情报工作做得比我们信息处都到位。
再然后是集团食堂打饭的大姐,说:“多吃点,搬家累。”我端着盘子愣在那里,心想这消息的传播路径也太诡异了——先是马途,再是周东升,然后是保洁,最后是食堂大姐。这条信息链的最后一环竟然是餐饮系统,说明这件事已经深入到最基层的群众生活当中了。
每一回听到的消息,总是比前一回听到的更具体。
具体到什么程度呢?具体到了装修材料。
我们在后门的空地上抽烟的时候,周东升还拿出自己的手机相册给大家看。他是这么说的:“我给你们看点东西,但是——只能在手机上看,不许截图,不许转发,不许外传。”他连说了三个“不许”,搞得像是在展示某种绝密级别的机密。
我们七八个人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活像一个正在开坛做法的违法组织。周东升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一张一张给我们看设计效果图。那图上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工位整整齐齐,甚至还设计了茶水间和大屏幕。
我看着那张图,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真好”,而是“这不可能是真的”。在我们这个系统里,效果图和实际交付之间的差距,大概等于打开美颜、打开滤镜照片和关掉美颜、关掉滤镜之后的差距。
更具体的消息是,这间办公大厅里不只是我们走,连那些派遣人员和驻场公司的人,我们也要统统带走。
天啊!
我们走的时候才十个人,回去的时候要带回去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
比这次消息更具体的消息,在今天下班前也到了。
这次改革不仅仅是让我们搬家,它其实是一次部门改革,要成立一个新的影视部。影视部要从我们这儿挑走三个人,擅长剪辑的姜德志已经被默认为影视部的第一位员工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调侃说姜德志进了“AV部”。
姜德志每次听我这么说,都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嘴角抽搐着说:“你少来。”
其余两位还在物色当中。
擅长预测的田晓荷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把她的Switch游戏机“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那气势,跟股市分析师在电视上拍桌子喊“我早就说过”一模一样。她大声做出了大胆的预言:“我估计,新部门要的肯定是姜德志、叶凡和我!”
别人问她为什么。
她的回答是这样的,她先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姜德志负责剪辑,我负责出镜,叶凡呢——叶凡,可以拍摄,还会画画,能做美术设计。主播、拍摄、剪辑、美术,这不都齐了吗?”
她说得头头是道,逻辑链完整得像一段精心剪辑过的Vlog。
田晓荷说这话的时候,不仅我们部门的“凤雏”刘伊竖着耳朵扫描着,连我的神经也开始敏感起来。
姜德志这边的情况就复杂多了。
前几年单位体检的时候,姜德志的肺部CT扫出来有点阴影。那时候他怕了,真的怕了。一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人突然变得沉默,一个平时饭量惊人的人突然吃不下饭,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他戒了烟,戒得干净利落,说戒就戒,一根都没再碰过。我们所有人都见证了这个奇迹般的过程:“能让姜德志戒烟的不是医学,是恐惧。”
可此时此刻,他又跑到后门去,一根一根地抽。
我透过办公大厅的玻璃门看出去,他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右手夹着烟,左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上的蚂蚁还是在看自己鞋面上的灰尘。他抽烟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姜德志抽烟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拇指和食指捏着烟,仰头吐烟圈,像个港片里的古惑仔。现在他抽烟,是把烟藏在手掌心里,低着头,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又像是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根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逃避。
为什么呢?
他怕啊。
我是了解姜德志的。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他这个人,技术没得说,剪辑功底在整个集团都是数得上号的,但他的问题在于——他不喜欢被人告诉“该做什么”。或者说,他不喜欢那些“拍脑门”和“突发奇想”。
我们部门现在是以文字和活动为主,剪辑视频只不过是响应一下现在移动媒体的新趋势。领导们想起来的时候会说“你们也做一个视频呗”,想不起来的时候,姜德志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剪他想剪的东西,甚至可以不剪东西,刷一下午短视频,只要不出格,没人管他。
这种日子,说好听点叫“自由度高”,说难听点叫“边缘化”,但对于姜德志来说,边缘化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幸福。
但建立了新部门就不一样了。新部门意味着新指标,新指标意味着新任务,新任务意味着新压力,新压力意味着——领导们的拍脑门和突发奇想会越来越多。
“小姜啊,做个短视频,要火的。”“小姜啊,这个片子明天就要,加个班。”“小姜啊,这个调调要那种高级感,就是那种……你懂的吧?”“小姜啊,这个音乐要那种……哎呀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
上回马途就遇到过一回,拿着片头去过审,领导的回复是:“能不能要那种效果,就是长起来的效果。”虽然马途回办公室后连领导的手势都是原版复原的,但我们所有人都解析不出来这个“长起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效果。
这些话是姜德志最怕听到的。
“要火的”——要是知道怎么能火,我自己早就是网红了。“那种高级感”——一个说不清楚的感觉要你用一种非常具体的剪辑技术来实现,这和在黑夜里闭着眼睛射箭有什么区别?“我也说不上来”——说不上来就别说啊,你不说我还知道怎么做,你一说我更不知道怎么做了。
这些都是姜德志犯愁的东西。在这里还好,领导们也就偶尔想起来那么一下,忘记了就忘记了,没人追究。但新部门成立之后,这玩意儿就成了主业,主业意味着考核,考核意味着你不能“差不多就行”了,你得“越来越好”。从“差不多就行”到“越来越好”,中间隔着的是一条多么漫长的路啊,姜德志从心底不愿意把自己放置在那种环境里。
他宁可用原来的方式,慢慢地、业余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地干着。
他不想被抽调到影视部,一点都不想。
所以他又开始抽烟了。抽烟是他的应激反应,就像猫遇到危险会炸毛,章鱼遇到危险会喷墨,姜德志遇到危险会点一根烟。他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知道自己的肺里有阴影,知道这根烟可能会让那个阴影变得更浓更暗,但他还是点了。因为比起那些还不知道在哪里的、遥远的、可能发生的肺部病变,此刻的焦虑是切实的、具体的、就在眼前的。
一根烟能解决的事,为什么不用一根烟来解决呢?
姜德志觉得,这就是烟被发明出来的意义。
我和姜德志恰恰相反。
一个崭新的部门,意味着崭新的开始。它将让我离开周东升创造出来的铁幕,重新恢复到N年前那种自由工作的状态!结束现在这种“干就得被别人吸血,不干就会把自己废掉”的窘境。
我们这个部门的生态,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多劳者不多得,少劳者也不少得,不劳者偶尔还得个表扬。这就造成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活都是少数人在干,功劳都是多数人在分,出了问题都是干活的人扛。
我在这里待了这几年,眼看着自己的血被一拨又一拨的人吸走,像一头被拴在磨盘边的驴,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转,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原地,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拉磨。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正在慢慢适应这种生活,从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有气无力、腿都伸不直的中年人。
这不是我要的。
所以我期待这次改革。我期待得理直气壮,期待得光明正大。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很多“回去”就让我兴奋的原因。
我家就在分公司附近。那里有4所大学,一条河,湖里还有一座插在云彩里的、高高的电视塔。公园有三处,购物广场多到我记不清有几个了。总之,分公司那片区域,到处都充满了让人有活力的气息。走在路上你能看到背着书包的大学生,能看到牵着手的情侣,能看到跑步的中年人,能看到遛狗的老年人,能看到活着的一切形态和颜色。
可看看我现在待着的集团总部和它旁边的第一总公司。院子里面环境还不错,有花有草有假山,但出了院子,要么是啥都没有的荒凉,要么就是那些大姨大妈们对葱姜蒜展开的聒噪讨论。
“今天的蒜三块五,昨天才三块!”“你这葱不行,太老了。”“姜多少钱?给我称五块钱的。”
每天都是这些。要不就是两块钱的差价,要不就是邻里之间的鸡毛蒜皮。我不是说普通人的生活不值得关注,我是说,当你每天能听到的只有这些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被某种力量不断地缩小、缩小、缩小,缩到跟葱姜蒜差不多的大小,缩到两块钱的差价就能定义你一天的情绪起伏。
我不能这样。
而且回去了,不仅风景如画,环境也是适合我的环境。这些年我在集团总部活得像个异乡人,回去分公司,对我来说不是“搬家”,是“回家”。
说到回家,就不得不提张蕾。
当初我离开分公司之前,我对张蕾的称呼还是“张老师”。她比我大好些岁,但是长得挺好看,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对我也很和善、很热情。那时候我觉得她像女演员谭雪。
我在集团总部待了这几年,张蕾在分公司已经混到了最高的职位。现在我得管她叫“蕾总”了,不能叫“张老师”了。
前几年我回分公司办事儿的时候,看见过张蕾几次。这几年下来,她的变化很大。牙齿变得不那么规范了,已经是矫正器也矫正不过来那种了;皱纹比以前深厚了,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两颊的肉受了地球引力的明显影响,有了明显的下坠。老了,真老了。
她看见我,还会笑着叫我一声“小叶”,张老师终究还是张老师,不管她是张老师还是蕾总,她对我的态度没有变过。在这个人情冷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系统里,这已经很难得了。
要是问我,这些人里谁对搬家这事儿最抵触,那毫无疑问,一定是周东升。
周东升是怎么起家的呢?这事得从头说。
周东升的上升期,就是从六年前那次整个部门被借调到集团总部开始的。那时候我们部门,归分公司管。某一年,集团总部要搞一个大项目,需要一批人来干活,分公司就把整个我们整个部门打包借调上去了。说“借调”,但其实没有期限,说“打包”,但其实也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我们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人在集团总部干活,身份还在分公司。
分公司的所有上级,都轮番地尝试着管理这块“飞地”。什么叫飞地?就是你明明知道这块地是你的,但你管不着,因为这块地飞走了,落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分公司的领导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说要来检查工作,说要来开会。周东升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好的好的,欢迎欢迎,一定配合。”但等人家真的来了,周东升就说:“哎呀真不巧,集团总部临时有任务,我们全体人员都在加班。”
这招使了六年,屡试不爽。
原因只有一个:你是上级,你当然可以来管我,但是我做的事儿都是集团总部让我做的,你又奈我何?你要是不让我做集团总部安排的事,那你跟集团总部说去;你要是敢动我的人,那你去跟集团总部解释去。层层推诿,环环相扣,推到最后,分公司的领导们发现一个问题——他们根本推不动这块飞地。不是因为周东升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这块飞地下面的地基,是集团总部铺的。
就是这一招,周东升使了六年。
六年啊,周东升用这一招,硬生生地在我们部门和分公司之间砌了一堵墙,他在墙这边做他的土皇帝,分公司的人在墙那边干瞪眼。
现在要搬回去,搬回去就意味着这招以后完全使不了了。墙没有了,飞地落地了,你得完全听蕾总的领导了,且只有一个领导。以前你可以说“集团总部让我做的,你管不着”,现在呢?
对于他来讲这还不算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部门改革。如果改革的结果是他的位置被改掉了呢?
如果影视部成立之后,原来的部门就不需要存在了呢?
如果不需要存在了,那么部长这个位置也就不需要存在了呢?
如果这个部门的部长不需要存在了,那周东升去干什么呢?
他的事儿无从知晓,我像了解的事儿倒是明了的。
最新消息来了!姜德志春节后就要被调到新部门影视部。剩下两个人是谁?没有进展,还在物色中。田晓荷的预言到底准不准,叶凡到底能不能进,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有一条消息是明确的:走了三个人,还会进来三个人。这个部门总归是会有新鲜血液注入的,就像人的血管,坏死的细胞被清除出去,新的细胞长出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新鲜血液快来吧?来冲淡这些发炎暗红的血管。
你们快来吧!
我都等不及了。
你们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那些没人愿意干的活了;你们来了,我就不用每天听那些关于葱姜蒜的讨论直到脑袋发胀了;你们来了,我就不用在这个腿都伸不直的打字台前把自己的腿锯掉了。你们来了,我要带你们去河边跑步,带你们去大学门口吃烤串,带你们去看那座插在云彩里的电视塔,告诉你们,活着不只是葱姜蒜和两块钱的差价,活着还有别的。
让我们红尘作伴,共享人世繁华,认认真真工作,创造快乐氛围。
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等着我,我回来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人物、情节及背景均为作者艺术创作,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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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四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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