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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忙年荒唐 这周五咱们 ...
这周五咱们把自己带的东西都放在纸箱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早上十点钟,周东升提着一瓶矿泉水从外面走进来。那瓶水已经喝了一半,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得出他是从车上下来,一路走过来的。他站在自己那个挨着消防栓柜子的工位旁边—。站定之后,用那瓶矿泉水朝空中画了半个圈,像是指挥一个不大不小的乐团。
“都听好了,”他说,“这周五咱们把自己带的东西都放在纸箱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王顺给盯着点,”周东升补了一句,然后声音忽然矮下去,像是被人按住了脖子,“另外一会儿把我这儿给收拾了。”
后半句他是小声说的,小到只有方圆两米之内的人能听见。王顺站在窗边,离他有五米远,本来听不见,但周东升说话有个特点,越是小声的时候,关键词越是穿透力强,像是一颗橡皮子弹,不偏不倚打进王顺的耳朵里。
说完,周东升推开办公厅那两扇枣红色的大门,消失了。那门是有年头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这栋楼在叹气,又像是门自己在替所有人叹气。
王顺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钟,确认周东升的车已经从停车场驶出去,才转过身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哪来的纸箱子,哪呢?”
王顺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个单位里,抱怨算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听到和没听到的结果是一样的。他一边说着抱怨的话,一边该干还得干。
他悄没声响地蹿到驻场公司那个小姐姐面前,面露羞涩地借纸箱子。跟女同志说话,脸上的表情就像欠了人家八百块钱没还。小姐姐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这种反差萌到了,二话没说,从储物间里翻出十个纸箱子,叠成一摞,用胶带捆好。
王顺抱着十个纸箱子回来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在这个单位里,任何事情都要靠“借”?纸箱子要借,螺丝刀要借,就连打印机坏了想换个硒鼓,都得去“借”。好像这个单位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临时在这里落个脚,包括我们自己。
十个箱子,刚好够我们用。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会议室后面的储物间里还有一堆破烂儿。说是破烂儿,其实都是好东西——摄像轨道、摄像灯、幕布、反光板、几根两米长的滑轨,还有一个斯坦尼康的背心,穿上之后像是要拍《红楼梦》。这些东西都是六年前我在分公司那会儿,周东升弄来的。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过去了,这些器材还躺在储物间里,落满了灰。摄像轨道上的轮子已经涩了,推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像是一辆老旧的婴儿车。摄像灯的灯泡换过两次,换下来的旧灯泡也没扔,装在原装的纸盒里,纸盒上写着“备用”。幕布叠得整整齐齐,但打开一看,中间有一块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圆圆的,像是烟头烫的。
这些东西归我和姜德志管。说是管,其实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有人来检查资产的时候,我们俩负责把它们从储物间里搬出来,让检查的人点数。检查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一件一件地摸过去,像是考古学家在清理出土文物。摸完了,在表上打个勾,写上“账实相符”,签上名字,就走了。
每次这么折腾一回,我和姜德志都得洗两遍手,拍打半天的衣服,头发上落的灰能抖下来一小撮。有一次姜德志实在忍不住了,问那个检查的人:“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报废?”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的平静,说:“先走流程吧。”
这句话在单位里,就像是庙里和尚说的“阿弥陀佛”,万能。你说什么,后面都可以跟一句“先走流程吧”。你说“打印机没纸了”,先走流程吧。你说“食堂的菜太咸了”,先走流程吧。你说“这栋楼好像歪了”,先走流程吧,流程走完了,楼也塌了。
这个流程一走,就是六年。
有时候我想,这个单位最擅长的可能不是干工作,而是留住东西。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进了这个单位的大门,就别想出去了。器材是这样,人是这样,那些过了期的文件也是这样。但你不能扔,因为“还没到保管期限”。保管期限是多少年?永久。
永久。
这个词用在这个地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这次搬家,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这么一个流程龟速的单位,竟然能让我们这么迅速地搬家——周五收拾,周一到新办公室办公。虽然不是次日达,但这个速度,说实话,已经赶上了大多数快递。京东自营也不过如此。
我在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个单位突然按下了加速键?
两天之后,我们这个被压缩成.RAR格式的部门,就在那间分公司新建的办公大厅里被无情的解压了。
说起来这个比喻还挺贴切的。压缩的时候,大家都在纸箱子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谁也不嫌弃谁。解压之后,各就各位,该是谁就是谁,该在哪儿就在哪儿。解压总比压缩快,这是电脑常识,也是人生常识。你收拾东西要三天,但东西散开只需要三秒钟。
我们很快就各就各位了。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谁安排的?这个问题我问了姜德志,姜德志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需要问吗?
周东升呗。
新的办公大厅在分公司的一楼。不是正门的一楼,是和它平齐的侧门。
我6年之前在这个分公司办公的时候,这间屋子还是一间小超市,正守着地铁门口。卖什么东西呢?水、饮料、方便面、火腿肠、面包、辣条,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小玩具。赚不赚钱我不知道,只知道看超市的是一个玩闹儿——在我们这儿的方言里,“玩闹儿”的意思是那种不太正经、有点混混气质的人。他每天干的事情就是坐在超市门口,把两个音响开到最大音量,放“李亮杰大鼓摇滚”。
单位把它给装修出来之后,弄得还挺干净。雪白的墙壁,亮堂的灯光,崭新的办公桌椅,地上。这个大厅还是个错层——被设计成了两个层次,上面一层,下面一层,中间用三级台阶连着。
我管下面那层叫“池子”。
池子下面是派遣员工和驻场公司的位置。他们面东朝西地坐着,对面是一个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有时候亮着,更多的时候是黑着的,黑得能照出人影来。我有时候站在池子上面往下看,觉得他们像是坐在一个剧院的前排,等着演出开始。但演出从来没开始过。
我们坐在池子上面。我那个位置还不错,虽然背后不是墙——我身后坐着的是第二排的韩存利。但我面对的位置很不错。正对着大厅前面的两扇大玻璃,玻璃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马路的对面是一个购物中心。购物中心门口人来人往,有提着的袋子的,有推着购物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挽着对象的。你可以坐在座位上,隔着那两扇大玻璃,看这些人走过来走过去,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看他们手上提的东西,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你可以猜这个人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吃饭的,猜这个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猜这个人跟旁边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这种观察有一个好处:你看着别人的生活,就不用想自己的生活了。
我旁边那个座位也不错,是姜德志坐的。
那“凤雏”坐哪儿呢?
我们三个在一组,我、姜德志、刘伊(凤雏),按照常理,一个组的人应该坐在一起,方便沟通,方便商量,方便随时互相看一眼然后心领神会。但周东升这个人,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常理。
他偏偏不把我们分到临近的位置。
刘伊坐在我们这一排的最里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怎么说呢,正对着机房的门口。里面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发出一种嗡嗡嗡的低频噪音。那个声音,你关上门还好,能挡住百分之六十。但只要那扇门一打开,嗡的一声,像是有几十万只蜜蜂同时从里面涌出来,直往你脑子里钻。低频噪音这个东西跟高频不一样,高频噪音你可以捂耳朵,低频噪音是直接穿透你的身体,震动你的内脏,让你觉得心脏都在跟着嗡嗡嗡地跳。长此以往,不是精神衰弱就是心脏病。
我趁刘伊不在的时候,走到她那个工位前面看了看。桌上收拾得还算整齐,显示器、键盘、鼠标、一个水杯、几支笔、一沓便签纸。但我注意到显示器的右侧挂着一个挂件。
什么挂件?
鳄鱼爪子。
干的。
就是一只真正的鳄鱼的前爪,不知道经过什么工艺处理,缩成了巴掌大小,皮肤干枯,鳞片分明,五个指甲弯曲尖锐,被一根黑绳穿着,挂在显示器旁边,像是某种古老的护身符。我盯着那只爪子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什么人才用这种东西辟邪?一般人招架得住吗?
机房的嗡嗡声加上鳄鱼的爪子,这个工位的风水,说实话,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像一个病人,感冒、发烧、咳嗽、拉肚子全占了,你说先治哪个?哪个都不用治了,直接办后事吧。
我转身就走,回到我那个阳光明媚的风水宝座上去。我的座位的阳光是真的好,下午两三点钟,太阳从大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我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给你做热敷。我有时候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脸上都是阳光的味道。而刘伊那个位置,别说阳光了,连自然光都少见,头顶上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发青,像是停尸房里头的灯。
我刚坐回自己的宝座,事儿就来了。
周东升拿着一张表走过来。那张表是彩印的,红黄蓝绿分得清清楚楚,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画。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三秒钟,心里涌起一个巨大的疑问:我六年前离开这里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单位居然连彩色打印机都有了?
“都进屋来,”周东升指着我们座位身后的会议室说,“我给大伙讲讲这张表怎么回事。”
那个会议室是用玻璃隔开的一间屋子,大概能坐七八个人。最有意思的是那面玻璃墙——有个开关,一碰,玻璃马上变成磨砂的,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我们都进了会议室坐好。我离周东升最近,坐在他右手边。姜德志坐在我旁边,刘伊坐的位置隔着我们俩三个工位。韩存利那组的人也进来了,坐了另外半边。
“这不快过年了么?”周东升开口了。
这句话一出,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在这个单位里,“快过年了”这四个字,通常后面跟着的是“发过节费”或者“发年货”。去年发了一桶油、一袋米、一箱橙子。前年发了一条羊绒围巾,男同事不知道怎么用,女同事嫌颜色不好看。大前年发了一箱鸡蛋,结果第二天田晓荷就拿回来说是发错了,我们的鸡蛋箱子里装的是鸡蛋,她鸡蛋箱子里装的是几棵萝卜。
但周东升接下来的话,让我们知道这一次“快过年了”后面跟着的不是年货,是活儿。
“这张表上是十二个咱们要拍的春节前的人物,”他说,“一组四个。黄颜色的是韩存利组,蓝颜色的是姜德志组.....”
我伸手把表抓过来,跟姜德志一起看。刘伊也皱了皱眉头,凑过来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看明白,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一个不懂外语的人在看一份外语报纸,每个字都不认识,但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二组任务:
一、去一家焊接工厂拍摄年前的焊接工教学。
二、去地铁施工现场拍工人。
三、去海外矿山工作人员家里拍春节云报平安。
四、
第四个任务后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四是什么?”我指着那个空白问周东升。
周东升看了那个空白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犹豫了有两秒钟,他决定说实话了:“你们这个要和资讯部的同事们一起做,他们负责联系和写策划,咱们负责拍摄和剪辑。叶凡,你说的这个第四项,我也不知道去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负责这第四项的楼上同事是个慢毒,连张蕾都嫌弃她慢,等着吧。”
“慢毒”这个词在我们的语境里,意思是一个人慢性子的程度已经达到了毒性的级别,能毒死周围所有人的耐心。连张蕾都嫌弃她慢,这个慢的程度,大概已经是慢到了可以用光年计量的地步了。
“一会儿开完会,”周东升说,“你们分别联系联系楼上的同事,看看怎么拍摄。”
这个会就这么简短地结束了。周东升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拉开玻璃门,走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后面有人追他。三秒钟之后,我从会议室的玻璃墙看出去,他已经消失在大厅的尽头了。那扇枣红色的大门——不对,新办公室没有枣红色的大门,新办公室的门是有机玻璃的——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快的“咔嗒”,不像旧门那样叹气。新门不会叹气,新门还没学会叹气。
我和姜德志拿着表格,坐在座位上,心里其实早有了安排。干我们这行的,拿到一个任务清单,脑子里大概要过一遍:谁适合干哪个,哪个先干哪个后干,哪个需要什么设备,哪个需要提前踩点。这些东西就像是打牌,牌发到你手里了,你得先理一理,把顺子凑出来,把炸弹藏起来。
“凤雏”负责联系楼上的同事。我跟姜德志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美其名曰让她联系,可是那用得着联系么?楼上的同事顾名思义都在楼上,跟我们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米——对,新办公室上面还有一层,资讯部就在那一层。从我们的工位到楼梯口,走过去不到二十秒,上楼再用十秒,总共半分钟就能到的地方,你让我“联系”,那怎么联系?打电话?发微信?
但“凤雏”就是“凤雏”,她做事情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她真的去“联系”了。她拿起手机,给楼上的人发了微信。
第一个联系来的人是慕涵。
慕涵就是任务清单里第三项的那个人——录制剪辑矿山工人用微信给家人春节报平安的那段视频。也就是说,慕涵是这个任务的策划人,她负责联系采访对象、写脚本、协调拍摄时间,我们负责拿着Pocket3去拍,拍完了剪出来。
慕涵是去年单位新招的员工,是通过集团总部考试进来的。
我没见过慕涵。但我对她印象不错。
为什么?因为去年集团企划部给了我一个稿子,让我做成可视化的推文。我接过稿子读了一遍,写得很好。那种“好”不是辞藻华丽的好,而是逻辑清晰的好。你知道有些稿子,你读三遍都读不明白它的逻辑,作者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慕涵的稿子不是,你读一遍就能明白她要说什么,而且你会觉得她说得对。稿子好,我就会做得好。稿子烂,我再怎么补救也不行,就像你给一个厨子烂白菜,他再怎么厉害也做不出开水白菜。所以我喜欢好稿子,这是对厨艺的尊重,也是对吃饭的人的尊重。
那篇推文做出来之后,效果很好。企划部的那群大佬们很高兴,在群里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包。当他们让我标注作者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写那个稿子的人叫慕涵。
所以当刘伊说“慕涵联系上了”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心动,是好奇。我想看看写那个稿子的人长什么样。
刘伊说:“慕涵说一会就把脚本发过来。”
我和姜德志正在看表格上的内容,刘伊说完这句话又跑了——她就是这样,明明只隔着两个工位,她非要跑,跑得飞快,像是有个人在后面拿鞭子抽她。我喊住她:“你跑什么?”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我习惯了。
“我明天能留在部门里发稿么?你们俩先去?”刘伊说。
我和姜德志对视了一眼。姜德志的眼神是:随便。我的眼神是:也行。
“行,”我说,“那第一次拍摄,我和德志去,你在单位盯稿子。第二次,德志和刘伊去,我在单位盯稿子。”
我把这个安排跟姜德志对了对。姜德志点了点头,拿出一张纸,把这个分工表写了下来。他写得很正式,像是签合同。
“暂且这么定,”我说,“以后的以后再说,随机。”
“随机”这个词在我们的工作里,意思是“到时候看情况”。而“看情况”的意思是“谁也说不准”。
就像这个单位的很多事情一样。就像那堆放了六年的器材一样。就像那个慢毒的第四项任务一样。
随机。
等着吧。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人物、情节及背景均为作者艺术创作,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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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忙年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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