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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勒个去 说实话,人 ...

  •   说实话,人在顺的时候是不知道顺的。

      比如那天,最后一天拍摄,我和姜德志配合得天衣无缝。天衣无缝这个词用在这儿有点大了,但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他拍他的,我拍我的,两个人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谁也没碍着谁。

      那天的配合确实让我高兴了。

      拍摄结束后我从地铁站出来,整个人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是那种失重的棉花,是那种你知道脚底下有东西但不想使劲的棉花。春天快到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全是海棠的花香,也不全是汽车的尾气,就是那种万物复苏和汽油味儿交织在一起的味道,闻多了让人想谈恋爱,闻久了让人想戴口罩。

      我平时很少在外面吃东西。这不是因为我讲究,而是因为懒。在外面吃东西需要做决定,吃什么、在哪吃、怎么吃,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选择题,而选择题做多了会消耗人的意志。有研究表明,一个人一天能做的决定是有上限的,超过了就容易出错。我不知道这个研究是不是真的,但我用我的职业生涯验证过,是真的。

      可那天心情太好了,好到我的嗅觉、视觉、味觉突然从长眠中醒了过来。这三个感官平时就像三个长期病号,躺在我的身体里吊着盐水,对工作之外的一切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但那天它们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四处乱窜,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嗅觉说:哎,那边有咖啡味。

      味觉说:我想喝。

      视觉说:别急,我先看看那家店长什么样。

      三个感官久违地达成了一致,把我拽进了一家叫“烩瓷”的西餐厅。

      烩瓷。这名字起得有意思。烩是炖的意思,瓷是瓷器的瓷,合在一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西餐厅的名字嘛,越让人摸不着头脑越显得高级。没有叫“张记西餐厅”的吧?那是包子铺。

      我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咖啡是美式,黑乎乎的,喝第一口苦得我皱眉头。三明治是鸡肉的,面包烤得焦黄,咬一口咔嚓响,鸡肉嫩而不柴,生菜脆而不水。我就这么一口咖啡一口三明治地吃着,苦和香轮流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打成平手,一起咽下去了。

      舒坦。

      我这人平时不太会说“舒坦”这两个字。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因为每次我说完“舒坦”,紧接着就会来一件不舒坦的事。

      但那天我忘了这个规律。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姜德志。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咯噔,是那种你在电梯里突然觉得电梯要往下掉的咯噔,没有理由,就是直觉。

      人的直觉这东西吧,十次有九次是错的,但剩下那一次准得要命。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次是对的那一次。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脑子飞速运转。今天拍摄很顺利啊,一切都很正常啊,姜德志打电话来能有什么事?难道是好消息?难道是因为素材拍得好,剪辑特别顺利,上面一次就审核通过了,让他通知我一起庆祝?

      我在心里把这个剧本排练了一遍,觉得逻辑通顺,于是点了那个绿色按钮。

      “喂,德志。”我的语气很轻松。

      “凡,你采的那个裁判叫什么名字?单位是哪里?”姜德志的声音急促得让人害怕。不是那种普通的热锅上的蚂蚁式的急促,是那种热锅上的蚂蚁发现锅底下的火突然变大了的那种急促。

      “啊?”我愣了一下。裁判?什么裁判?我今天采了好几个人,有选手,有教练,但哪来的裁判?

      “你快点吧!把裁判信息发给我!上面催视频成片儿呢!”姜德志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像阴云里突然炸开一个雷,还是那种带着闪电的雷。

      “哪个裁判啊?我没采访裁判啊。”我说。这话我说得很诚恳,因为我是真的想不起来。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干活干迷糊了,脑子不够用了,把什么事情给忘了。

      “刘伊说是你采的!”姜德志说。

      刘伊。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胖裁判。对,有一个胖裁判。但不是刘伊和姜德志采的吗?

      “啊?”我这一声“啊”比刚才那声更响。不是惊讶,是困惑。

      姜德志从微信上给我发来了一张截图。我点开一看,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脖子上一大堆丝状疣,这是我往他一幅领子上别麦克风时看到的,恶心死了。

      “看图,就是这个人!”姜德志说。

      我看着这张截图,这不就是那天刘伊——不!此时应该叫凤雏——告诉我的她已经和姜德志采过的那个胖子吗?

      “这不是你采的么?”我说。

      “我什么时候采了?”姜德志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这不你录的么?”

      “是我录的,但我这个没用啊!跟你说过了,跟你前一天采的重了!”我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然后我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你采访他的时候没留下他的姓名和单位么?”

      这是常识。你采访一个人,不管他是谁,你至少得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上班。

      “我根本就没采过这个胖子!”姜德志斩钉截铁地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思维系统已经死机了,正在重启。明明是刘伊说他俩采过的,现在姜德志说没采过。这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或者是在犯傻。但无论是说谎还是犯傻,最终倒霉的都是我。

      这就是我们这个行业的生态链:上面的人生气,骂中层;中层被骂了,骂基层;基层被骂了只能自己憋着。我和姜德志都是最最基层的员工,赖谁不赖谁的,对骂也没意思,还是都憋着吧?我先憋。

      算了,不跟他理论了。

      这是我的工作习惯,也可以说是我的生存哲学:碰到问题先解决问题,解决完了再找人算账。这个顺序很重要,如果反过来,先找人算账再解决问题,往往账算清了,问题也变得更大了。

      “你等会儿,我给你去问。”我说完这句话,没等姜德志回应就挂了电话。

      桌上的三明治还有一半,咖啡已经凉了。我看了一眼,心想等会儿回来接着吃。

      先打电话给谢韫。

      嘟嘟嘟——没人接。

      再打微信语音。

      嘟——嘟——嘟——没人接。

      打了几十次,结果都一样。我开始着急了,着急到脑子开始编故事。这是人类大脑的一个功能,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自动补全剧情,而且补的全是惊悚片。

      “是不是比赛之后,谢韫躲一架失控的无人机失足掉进沟里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但荒谬归荒谬,它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我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一架无人机失控了,嗡嗡嗡地朝谢韫飞过去,谢韫往旁边一闪,结果脚下一滑,掉进了一条沟里,手机摔坏了,人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你看,我连细节都想好了。

      打不通谢韫的电话,我只能翻自己的通讯录。通讯录这个东西平时不怎么用,一用就发现里面存着很多你想不起来的人。
      翻着翻着,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小张。

      小张,全名张某(抱歉,当时我还没记住她的全名),是我们单位幼儿园的老师。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呢?说起来话长。N年前,有一次灾区支援,我奉命去采访,正好小张也作为志愿者去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采访她,之后加了微信,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但此时此刻,小张是我唯一的希望。因为我在朋友圈里看到过,她最近调到交流部了,跟谢韫是一个部门。

      电话接通了。

      “喂!小张!我是叶凡!紧急求助!”我的语速快得像在播新闻,而且是那种突发新闻,“我打不通谢韫的电话,现在得问问你,有个胖裁判,你知道么?”

      小张显然被我吓到了,沉默了两秒钟才说:“我知道啊,怎么了?”

      “他叫什么名字?单位是哪?”我问。

      “我哪知道啊?”小张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我才刚来交流部没多少日子,好多事情还没理清楚。这事儿你得问谢韫,她什么都知道。”

      挂了。

      这是我这通电话得到的所有信息:谢韫什么都知道,但谢韫联系不上。

      我又翻通讯录,找到了蒋英。蒋英以前在我们部门,几年前被发配到交流部。

      “喂,我是叶凡。”我说。话还没说完,蒋英就接了话茬。

      “你是不是要一个胖裁判的信息?”蒋英问。

      我愣了一下。这不对劲啊。我还没张嘴,她就知道我要问什么?这老太太多长时间没见,学会读心术了?

      “对呀!”我说,同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是老朋友靠谱,知根知底,心有灵犀。

      “我没有啊!”蒋英说,语气干脆得像在砍瓜切菜,“摊子都收了,各回各家了,人都找不到了。”

      我差点噎死。你没有,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那你怎么知道我找胖裁判的?”我问。

      “我和小张在一个车上呢!”蒋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的意思。

      “快挂了吧!你!”我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问了一大圈,屁都没问出来。我的喉咙开始发干,这是要上火的征兆。

      但问题还没解决。姜德志还在等我的回复,上面还在等姜德志的成片儿,整个链条都卡在我这里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资讯部。

      资讯部是我们单位的文字部门,他们这次也派人去采访了无人机大赛。虽然他们是写稿子的,我们是拍视频的,但采访对象有重叠。说不定资讯部的人采到了那个胖裁判,留了信息。

      我拨通了心怡的电话。心怡是资讯部的部长,四十出头,老师人一个。

      “心怡姐,我问一下你,资讯部有谁去过无人机大赛么?”我说。

      “叶凡啊,有什么事情么?”心怡姐问。她说话的声音很稳,像一潭水,慢慢悠悠的,让人听了就不那么着急了。

      “我采了个裁判,但忘记了问姓名和单位。”我把事情简化了,甚至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视频里需要标注被采访人信息的,我没有。”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因为我明明没有忘记,是刘伊说她采过了我才没问的。但我不能说这个,因为说起来太复杂了,需要解释前因后果,需要推卸责任,需要证明不是我的错。而我现在没有时间做这些,我只想尽快解决问题。

      很多时候,为了把事情办成,你得主动背锅。

      “秦舟去了!”心怡姐说。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那把锁打开了。秦舟,资讯部的资深记者,干了十几年,做事细致,记录齐全。如果她去了,她一定有记录。

      我挂了心怡姐的电话,立刻打给秦舟。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秦舟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冷静。

      “秦舟,我是叶凡。有个事儿急需要你帮忙。无人机大赛上有个胖裁判,你记得么?”我问。

      “记得,姓孙,叫孙德明,是空管部门的。”秦舟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差点哭出来。这就是专业和不专业的区别。专业的人采完一个人,会记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表情、他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不专业的人采完一个人,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记得。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信息通过微信发给了姜德志。

      “姓名:孙德明,单位:空管部门。”

      发完这三个信息,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四十秒。

      姜德志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十分钟,好消息从上面传下来了:视频审核通过,可以发布。

      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底下浮上来一样。然后我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半个三明治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股脑地把它们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了。

      我站起来,离开了烩瓷西餐厅。走出门口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几分钟前的好心情。现在天还是蓝的,风还是暖的,但我觉得它们是在嘲笑我。

      这种感觉,我给它起了个名字:上坟心情。

      就是你明明站在阳光底下,但心里想的全是坟头。

      第二天,我特意挑了个姜德志不在的时间,去找刘伊。

      不,不叫刘伊。凤雏。她在我的心里就叫凤雏,卧龙与凤雏的凤雏本雏!

      凤雏正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一脸认真,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发出什么声音来,听上去好像是“哎呀!欸!不对!坏了!”这是自己在跟自己对话么?

      “刘伊。”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用那种呆傻的表情看着我。什么叫呆傻的表情?就是眼神空洞,嘴巴微张,像一只刚睡醒的树懒。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如果她告诉你她什么都没想,你是相信的。

      “你不是告诉我那胖裁判你和姜德志采过么?”我开门见山,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是铁钉。

      “啊?没有吧?”凤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困惑,好像她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啊?没有吧?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扎在我的心上。我采了那个人,你说你和姜德志采过了,我就没问他名字。现在因为没问他名字,我差点把整个视频项目搞砸,差点被上面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在烩瓷西餐厅里哭出来。

      你现在跟我说“啊?没有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Pocket 3,调到最大音量,按下播放键。

      “这个裁判我昨天跟姜德志采过了。”

      这是凤雏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从那个小机器的扬声器里钻出来。后面还有裁判被采访的声音,但我没放,因为不需要了。

      凤雏的表情变了。不是说从呆傻变成了聪明,而是从呆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呆傻。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愧疚,不是慌张,而是——狡辩的神情。

      什么叫狡辩的神情?就是你知道自己理亏,但你在零点五秒内已经决定不认账,并且开始搜索语言系统里所有可以用来狡辩的词汇。这种神情我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但凤雏脸上的这一款,堪称教科书级别。

      “哎!我说的是裁判长。”凤雏说。

      裁判长。

      她说的是裁判长。

      我被这三个字气笑了。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因为我觉得太荒谬了,荒谬到了一种喜劇的高度。

      录音里明明说的是“这个裁判”,“这个”是什么?是指向性的词语,手指着那个胖男人说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裁判也好,裁判长也好,甚至裁判他二舅也好,“这个”就是指这个人。

      凤雏在“裁判”后面加了一个“长”字,就想把整个事情翻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看清楚,录音里说的是“这个裁判”,不是“这个裁判长”。想说你知道吗,因为你这句话,我差点被逼疯,打了十几个电话,喝了半杯凉咖啡,吃了半个软三明治。想说你知道吗,在这个行业里,一句话说不清楚就可能让整个项目推倒重来,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但我没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我发现一个道理:跟傻子争辩,你永远赢不了。
      算了,放弃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勒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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