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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妃 质子南羿母 ...

  •   云山沧沧,江水泱泱,四季递嬗,自春至夏,从皮袍子换成夹衣,自陆路上船,端阳时节前,四月二十七日,六皇子一行终于至帝京洛安地界,准备上船转水路。

      至晚,金乌西沉,河上波光摇曳,粼粼如碎金,卢翳与林鸱于前监督车马与行装先行上船,南羿与夫子、阿史那并仪仗押后。

      夫子姬衡以马鞭指着眼前滔滔逝水,问道:“这一路行来,殿下以为,大熙江山如何?”

      南羿立于马上,遥遥望着水天相映,霞光万丈,眉目若染金,朗朗道:“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江山如画,豪杰代出!”

      “江山河川之外呢?”姬夫子追问。

      “其它?”南羿踯躅片刻,抚着蜜蜡扳指道,“夫子是说臣民百姓吗?”

      “正是!”夫子道,“这一路自边塞至帝京,见过农人渔夫,贩夫走卒,亦见过官身商贾,世家豪绅,殿下以为,他们生计如何?”

      “嗯……算是各安其道,百业兴达吧!”南羿一面缓缓行于滨道上,一面反诘夫子,“夫子为何有此一问?”

      “与西戎百姓相比,大熙之盛,在于百姓耕有田居有屋,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这便是殿下舍身为质的裨益,以己身,渡天下!殿下不亏!”姬衡语声飘邈,回荡于远山近水之意。

      南羿倏忽勒住缰绳,回首望向夫子,一瞬便悟到夫子用意之深,不禁心绪汹涌激越,于马上深深一揖道:“多谢夫子点拨,君子一言,醍醐灌顶!我虽为质十九载,不得自由,但有夫子与乳母悉心呵护,循循教导,南羿亦不亏!”

      “诶……账不是如此算法!殿下为紫微星下凡,必有左辅右弼,你我各司其职!这便是你我,此生命途!”姬夫子驰马向前,追赶澜娘车驾。

      为保质子一行人回朝一系列仪式不出岔子,礼部早早就派了官员乘船出帝京向西行了十里,候在途经码头上等着南羿与姬衡一行人。

      此处恰是京郊绛云峰地界,大熙国寺菩提寺就在此山中。姬衡早就告知过南羿,母妃夷贵妃的牌位即供奉于菩提寺中,南羿也是早先便筹谋好了于此弃船上岸,要去寺中拜祭母妃。

      礼部官员急着迎驾入京,毕竟每三、五日宣帝便问一次,礼部上下皆惶惶然,南羿一日不入京,礼部便一日不得安宁。

      于是迎驾的官员极尽所能欲说服殿下先入京再由礼部主持专门祭拜典仪,南羿听了这个建议后赞道:“甚好!如今就由礼部上书给陛下选个吉日为我母妃举行一个祭拜仪典,不过我三月襁褓中便出使质子营,如今十九载归朝,过母妃灵位而不入,世人会笑我不孝!故礼部的祭拜典仪先筹备着,我还是要去专门祭拜!”

      礼部官员忙了一头汗,还是未能劝住殿下弃舟上岸,此事稍晚便传回礼部,这位官员至晚便收到了礼部尚书桂祥的申斥牒文,急令其回京,又换了另一位礼部侍郎辜启带着香油、供品出城。

      这位侍郎三十岁出头,显然较上一位用心了许多,他并未直去与六皇子一行人汇合,而是派了名属下去引路,自己先行至菩提寺中,带着寺中小僧将供奉夷贵妃牌位的偏殿洒扫一番,将积尘、珠网清理后,换上全新的帷幔、香案、烛台等,将自城中带来的供品一一上供,方才下山,于山脚处迎候着南羿。南羿二更天便出发,亦带着供品,装于筐中亲自背上山,以示虔诚。

      辜启候在山脚下与殿下一行人同上山,子时天色晦暗,一行人只觉山道幽远嵬巍,不知尽头。一行十来人唯稚童小娘子姬露与澜娘有些跟不上,南羿特特回身嘱林鸱跟着乳母与妹妹慢些行,慕云飞亦被留下护持母女二人,其余人先行。行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入寺门,入寺门后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至供奉夷贵妃灵位的殿宇。

      那是一间极小的偏殿,在菩提寺最后一重殿宇旁,殿宇倒是清静,唯可闻寺中晨钟暮鼓,与山间鸟雀之音。

      南羿入殿第一眼便见灵位后的墙上一幅泛黄的画像,玉人倚栏,女子怀中抱着一对初生婴儿,一左一右,女子面色脂白,云鬓宛宛,眉目华美,有夷人迹象,笑意祥和,眸光温婉……

      南羿立于画像前端详良久,心中五味杂陈,这便是他的母妃?那怀中抱着的,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的同胞龙凤胎妹妹,唤作“南泫”。

      南羿与妹妹皆早产,妹妹出生仅三个时辰即夭亡,三月后,患有心疾,御医预言活不过三岁的南羿,走马行川,以质子之身远赴西戎。

      而后,这画中看似粲然和悦的女子,于她怀中这一对婴儿出生后不足四月,便因忧思无解,自缢而亡……红颜化为枯骨,化在异乡的风里,与她曾经于帝王身侧所承载过的圣眷优隆,花开葳蕤,如今皆若齑粉,若尘埃,消散无迹……

      南羿将自己带来的供品一一换上,外加一卷手抄《心经》长卷,为供案上的九十九盏长明灯一一添了灯油,又绕着灵位转了一圈,灵位不止有夷妃,还有妹妹南泫,他手抚殿宇内的黄绸帷幔,发现竟是新换的,心中便了然。此时子时正刻,菩提寺僧人于殿前为夷贵妃诵经超度。

      南羿望着一大一小两座黄金牌位,原本以为会心潮汹涌,实则心头竟异常宁定,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两座看似贵重实则森冷的牌位,怎能替代两个鲜活的生命?

      它们似乎也暗合了所象征的人物,看似天潢贵胄,金镶玉裹,尊崇而不可轻亵,实则命途却如其刚硬的质地一般森凉冰冷。

      黄金其外,不过是“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遮羞布!这两位于他至亲之人,在他心目中却全无记忆,甚至连模糊的轮廓都全无!想到此,南羿心中终于有了隐隐的痛!

      南羿生母,泊澜公主召爱,封夷妃,因容貌姣美,又兼异域风情,性情烂漫灵动,深得宣帝欢心,诞下龙凤胎后,升夷贵妃。宣帝的恩宠显然为其招致了祸端,原本封号宣帝选了“怡”、“恞”二字,最终圣旨却变成了“夷”,意指她来自蛮夷之地泊澜。

      幸好公主对汉室语言不知甚解,宣帝亦告知,夷妃的“夷”为欢娱、怡悦之意,亦在宫中下了死令:有泄露玄机者,死!故,夷贵妃至死不知其中恶意。

      南羿母亲本就天性活泼好动,不喜大熙宫中生活,爱纵马骑射,擅刀剑蹴鞠,天资颖慧,颇长于探究中原汉室技艺。因此虽长居深宫,于大熙的日夜亦不算孤寂。直至双生子一死一远走,可怜憔悴楚宫腰,怎堪攀折!夷贵妃终日忧悒,郁郁成疾,厌厌无寐,南羿北上不足半月,便于其寝宫绮云轩中缢亡。

      上过香叩过头的南羿,立于殿前等候乳母与姬露。长夜风凉,远山寒月,婆娑月影间,重檐庑殿巍峨之影倒映于月影之下。菩提寺建在绛云峰山顶处南坡,是为大熙国寺。

      夷妃与南泫之位本应供奉于皇家家庙,即太庙。但以夷妃与南泫的身份,单独辟一间庙堂供奉恐有违祖制,过于招眼,后宫定然有人反对,故宣帝暗自派人将其转至国寺,安置于最后一重殿的小小偏殿中。

      国寺中供奉着历代为国捐躯的功臣将相,普通百姓亦可为家人点灯供奉香火。中宫圣人不是不知,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立于宣帝之地,也算用心良苦!

      姬露终于牵着母亲的手爬至山顶,随着母亲祭拜,倒是澜娘潸然泪下,于灵位前絮絮地哭诉了半晌:“公主,奴家终于带着羿儿回来了!你与少公主于这异国孤苦无依,如今奴家回来陪你了!这十九载,羿儿活得不易,但终究是打破了‘活不过三载’的预言,奴家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儿!她叫姬露……”

      南羿问乳母:“这画像上的女子当真是我母妃?”

      “算是,颇为神似!”乳母以灯照着墙上那幅画轴,道,“只是这容颜,较比她离世时鲜妍得多!看来陛下并不想记住你母妃离世时的憔悴枯槁。”

      “那我就临一幅此像,将来挂于家中供奉!”南羿说着,便请寺中住持拿笔墨纸砚来。住持问道:“殿下擅长丹青?”

      “不擅!”南羿命人搬一张几案置于殿中。

      住持纳罕道:“既不擅长,那如何临摹?”

      “慢慢临,终有临得象的一朝!”南羿说着便坐于案边。

      礼部侍郎辜启一听便悟了,上前一揖道:“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属下这就上报礼部,提请内侍省翰林院派画工来为殿下临摹!”

      南羿磨着墨幽幽道:“那倒也未为不可!只是我求像心切,就于寺中暂且住下,何时画像完工何时启程继续入城!”

      “臣谨遵殿下之命!”辜启一揖领命,唤了属下来,“速速回京,将此事奏请尚书大人,我留在此处候着画工,并处置殿下入京事宜!”

      辜启这反应倒令南羿诧异,望着他想起供奉母妃牌位的殿内新换的帷幔,便也了悟了,不禁失笑。倒是被派回京的辜启属下,领命后连夜下山,一边奔波于回京路上一边抱怨:“真是磋磨人啊!十九载,这是回来寻仇了!”

      既要住下,僧人们便随林鸱下山将诸人随身之物运至山上,待超度结束后众人便于禅房安歇。至卯时南羿起身于禅房前扎马步,不一时师傅卢翳、少师姬衡也陆续走出禅房。

      寺内的洒扫僧不禁叹道:“历年各部署官员世家来庙中祭拜,从未见如此闻鸡起舞者,殿下必成大事!”正慨叹间,见那小娘子亦揉着一双惺忪睡眼,自禅房慢悠悠走出来,行至院中向三人一一见礼,之后也扎起马步!

      洒扫僧飞奔向住持僧房,不一时,住持亦于偏殿侧面,躲于银杏树后远远地观望。此事不日便于帝京百姓中传扬开来,都叹少师教诲六皇子有成,未来于朝堂上,这定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新势力。

      礼部侍郎辜启办事果然得力,当日翰林院的画工便至菩提寺,且是三位,至傍晚时分三人各成一像,皆形神兼备,问南羿示下,留哪一幅。南羿道都留下,画工为难道:“殿下能否匀一幅出来,陛下想要一幅。”南羿“哼”了一声:“如若我都留下,他会杀了你们吗?”

      “这倒不会!只是……只是我三人再画一幅。”其中一画工道。

      南羿负手立于山间望着远处帝京市景,冷冷道:“那你们就再画一幅!”随即六皇子一行收拾行装,下山而去。三幅肖像南羿留了两幅,一幅留给乳母收着。

      行至半山平坦处回头再遥望这座大熙国寺,可见其森森殿宇至山顶至下,屋舍不下百间,飞檐重庑,琉璃宝顶,画梁雕栋,清早山间缭绕的是淡白云雾,此时寺内飘散出的香火烟气弥漫于山间,令整半面山坡如若仙境。

      再望向山下,洛河水于远方渐渐分岔出三路,便是入城的北洛河与中洛河,及城南门外兼具护城河功能的南洛河,而主干阔大的河面上数十只行舟于水中伴着激昂的鼓声一路争先。不待南羿开口,小娘子姬露率先问道:“他们在干嘛?那就是船吗?”

      礼部侍郎辜启上前热诚地为小娘子讲解:“是船,他们在为端阳节的龙舟斗行训,至正日会于城内北洛河上举行龙舟斗,届时陛下也会亲临观赏,前三甲还有诸多奖赏!”

      “哦?这个有趣得紧!”南羿掀起袍角一脚踏在山路旁的岩石上,专注地望了半晌,唤人道:“阿史那!你先下山,去看看有没有龙舟可用!如若能找到只龙舟,便将皇子仪仗的人选些会凫水的,我等也编一伍人,与他们斗一斗!”

      “龙舟?”辜启思忖着,“这个应是租得到!属下下山后为殿下寻一寻。”

      南羿甚是满意地拍了拍辜启的肩背:“辜大人,有心了!我记下了!”

      辜启慌忙退后一步,惶恐一揖道:“属下身为礼部侍郎,皆为我份内之事,殿下切莫放在心上!殿下以质子之身在外十九载,是大熙的功臣,殿下有任何诉求都是理所应当!”

      “哦?”南羿回头望了一眼姬少师,少师嗽了一声上前一揖道:“大人过谦了!我六郎一切皆看在眼中,大人迎候皇子殿下,用心颇多,且默默而为,不事宣扬,此为我六郎最是感念之处!日后必有机缘相谢!”

      离正日还有数日,城外洛水河上龙舟赛如火如荼。南羿与姬露都从未见过水上行舟,更别说赛龙舟了,于是停驻下来不走了!辜启无奈,只得先行回京,一面命人为殿下寻龙舟,自会礼部交差。

      帝京般若宫中的宣帝好不容易盼到这个儿子已至洛安城外,却又停步不前,宣帝心中不悦,这一日上朝都拉着一张脸。众臣议事毕,朝云殿上的执事内侍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话音落,宣帝便问道:“礼部尚书可在?”

      辜启出列奏道:“礼部尚书桂祥大人近日头风发作告假,礼部侍郎辜启在此。”

      “他为何每遇大事,就发头风?是季节性发作?还是遇事性发作?”宣帝方正脸庞,面色青白,眉目端正,耳大如轮,下颌一粒绿豆大小的痣,看似有些佛像,却不怒自威。冷笑道,“你回去传朕口谕,就说桂大人如此体弱多病,不如上书告老还乡!头风或许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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