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灼之夭

7、传言 传闻大衍之

　　自大衍亡后，卢翳每每夜不能寐，以酒浇愁，于质子营附近山林中结交了几位猎户，常常以猎物换酒。

　　既为姬衡所救，自然对恩人感念有加，常与之对饮，但大衍覆灭之责，还是令他心存芥蒂。一次醉酒后他质问姬衡：“大熙与大衍皆为九洲大陆上传续数千年的汉室后裔，大熙为何要助外来之西人灭我大衍？！”

　　姬衡瞠目无语，良久方才反问道：“此话从何而来？弟之所指，是说大熙与西人合纵联衡灭了大衍？！”

　　卢翳掀翻了食案怒吼道：“我大衍皇室及朝廷重臣五百余口，皆为联军押解至大衍与大熙国交界处屠戮殆尽！难道还不能令大人信服吗？”

　　姬衡避之不及，险些为泼洒出的汤水烫伤，跳至一旁，告辞道：“卢大人醉了，明日待大人神清志明后你我二人再论！”

　　第二日，果然姬衡来寻卢翳辩论，姬衡道：“昨日卢大人所述之事，兄细思极恐！恐大熙为贼寇构陷！而大衍百姓为其蒙蔽！”

　　卢翳不以为然，依旧忿然道：“人都死在大熙境内，还有何可辩白？”

　　姬衡坐定，将手上的胡饼递与卢翳：“大人可曾想过，大衍帝京临杭，距焉支与西戎更近，还是距大熙更近？”

　　“自是距焉支最近，世人皆知！”卢翳没好气道。

　　“那联军为何舍近求远将皇室及重臣押解至大衍与大熙边境戕害？究竟是为何？”姬衡反问。

　　卢翳思忖片刻：“是为押解至大熙！”

　　“既是押解为何又要于两国边境处屠杀？”姬衡步步紧逼，“其一，如若只是为屠戮，那不必押解至两国边境，九宸宫既已血流成河，有必要换个地方再杀一次吗？其二，如若为羁押，那如今你我所在这焉支山无疑是最佳选址，为何要向大熙转移？其三，九洲大陆自西人入侵以来，与西人走得近的汉室后裔唯有朝歌。”

　　“西人空降九洲大陆之前，九洲大陆本是大衍与大熙结义兄弟二分天下的情势，周边小国，皆是附庸，抑或称其为蕃属，唯大衍与大熙为九洲汉室正统，其它皆为仰二者鼻息的小弟，如若说大熙觊觎大衍，以大熙之势，会只要一个郡吗？！连临杭都归了焉支！九洲大陆最具汉室风骨的两座帝都，便是洛安与临杭，‘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灭你大衍一次，却只要一个郡？你若是我大熙宣帝，你干吗？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卢翳晃晃头，绞尽脑汁领悟姬衡所述，似乎有些道理，卢翳出毡帐将头扎在盈尺深的雪地中令自己更清醒些。再回至帐中时，他直奔姬衡面前：“那大人以为是为何？”

　　“兄思虑再三，唯一可解者，只为嫁祸于大熙！”姬衡道。

　　“为何要嫁祸大熙？”卢翳道。

　　“其中必有隐情！愚兄要询问后才知晓！”姬衡回道，“应是为反戈一击！至于大熙如何开罪了联军，愚兄自会给你一个答案！”

　　听闻至此的掌门慕云飞接道：“听兄一席言，终解师弟多年困惑！师兄知晓，我云门派于九洲大陆有自己的谍报体系，当年建元之变前，各路谍报是有报焉支、西戎、天朝与朝歌四国皆有兵力调度，唯大熙无异动。后传吞并大衍者为五国联盟，师弟甚为不解，大熙既无兵力调度，是如何参与行动的？”

　　“如今看来，四国是为于大衍百姓中埋下仇恨的种子，令大衍旧民不与大熙亲近，否则众多大衍能臣皆投于大熙为民，四国只得了土地，却无贤者能臣流入，最终大衍覆灭，最为受益的却是大熙！”

　　卢翳欲言又止，半晌道：“可以上种种皆为猜测，少师大人的结拜兄弟传回的信息也确为四国联军报复大熙所为，但均无有力的确凿证据！”

　　“想要确凿证据？那岂是你我这等布衣百姓可沾得了边的？”慕云飞安抚师兄道，“如今大衍皇族只剩下一个七公主，大熙封了一个什么公主，也算是善终了！师弟想来，师兄心中是否还藏着复国大计？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更无治国大略，师兄也莫要再提什么复国大计了！只要公主能安稳渡过此生，也算是善莫大焉！”

　　“师弟也莫要过于悲观，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如今师弟既为云门掌门，肩负中兴大业，还当不负师祖们的期许，定要重振云门！师弟放心，我当尽心竭力助你一臂之力！”卢翳坚执道。

　　翌日，云门弟子于山间山踯躅丛中设宴款待诸人，南羿、姬衡、卢翳、慕云飞，四人上座。南羿不饮酒，于是弟子为其奉茶，绘了一朵山踯躅，并将一枚花瓣呈于茶盏旁，南羿接了，望着半山云雾，道：“若于此山中终老，也不失为乐事吧？至少比质子营和暖许多，也不缺物资。”

　　慕云飞叹道：“若随心，处处皆天堂！”

　　南羿不禁眸光淡飞，起身一揖：“师叔果然世外高人，此言堪比前朝白居易‘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不在外物，在内心！”

　　慕云飞亦双目炯炯，明光熠熠，长揖道：“贵人如此年少便有如此见地，果非凡人也，必成大业！”

　　南羿一脸带笑，听着甚为受用。不料姬衡一挥手道：“掌门莫要吹捧他，他当下便等同于二位十五岁出师入世，虽比当年二位长几岁，但全然不谙世事，前路却比你二人凶险百倍！多少人自他诞生便要置他于死地，这一路回京行程十不足一，便遭遇两次刺杀，朝堂之上更加血雨腥风，可不敢自命不凡，刚愎自用必自寻死路！”

　　南羿立时敛了笑容，起身一揖向姬衡道：“夫子教训得是，弟子定谨记夫子教诲！敏于行，讷于言！行稳致远！”

　　归国质子，六皇子南羿一行绕行鹤君山的谍报不出半月便传遍九洲大陆，下山后途中又遭遇一次劫杀，但传说为一众缁衣短打护卫击退，据说那队黑衣人身手招式仿似云门派。于是此后归京行程，再未遭遇任何一方势力追杀。

　　如此，众人倒不急了，慢慢悠悠行了两月有余，将大熙北地边塞北溟至帝京洛安沿途风光看尽，途中朝廷下了七、八道诏令命六皇子速速入京，可南羿借口十九载未入母国，要恣意领略大熙风土人情，玩赏山海风物。催急了便回道：“臣于外十九载，未见朝廷有一朝一夕迫切之情，如今不差这三、五日。”

　　时年四十三岁的宣帝接到回书竟无言以对，只有对着中书令陆潭叹息：“恨着朕呢！”陆潭此年四十三岁，与宣帝自小便相识，曾为宣帝伴读，如今是宣帝最为倚重的臣子。

　　沿途各道皆当接到个烫手山芋，得罪不得，又知这位皇子自来不受待见，于派系斗争中亦是失败的一方，否则亦不会以质子之身在外十九载。

　　可从另一方面思忖，既可于十九载后归朝，于朝堂上翻云覆雨也未可知，毕竟如今已然成人，再不是襁褓中弱不禁风的婴儿。

　　地方官们更加作难，未来这位质子是自成一派还是归于谁的羽翼之下，毕竟朝堂风云诡谲，前途难测，近不得，远不得！得罪不得，又怕走得太近传入帝京为朝堂上根深蒂固的两大派系知晓，万一碍了谁的眼，于自己的仕途上使个跘子，失了官位是小，丢了性命可就太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