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灼之夭

6、质子詹汐 大衍亡国质

　　卢翳苦笑，起身推开正堂大门，山间浮云卷霭，月明流光。二人行至堂前，并立中宵，遥望迷离的夜色，过往九载，多少大衍旧民皆改变了命途，桑田沧海，若白驹过隙，那些本以为已然浮薄的记忆，此刻，历历在目……

　　卢翳，字照隐，其父卢铮为大衍名将，时为镇北大将军，早年镇守北部边陲。建元十一年，卢翳十五岁出师后便远走边关于父亲麾下效力。建元十二年，边军为西戎、焉支联军东西夹击所败，但卢铮、卢翳皆非投降派，上书睿宗据理力争，欲整顿兵马秋季再战，然国内文臣多软弱，极力主张定盟息战。

　　睿宗最终选择与西戎、焉支定盟，年年供奉。睿宗恐卢铮擅作主张再引边境纷争，急召其回京，封镇北侯。卢铮心灰意冷，终日不上朝，上书告老还乡，其属下旧部亦有多人致仕，一时朝局动荡。

　　睿宗震怒，派监察御史斥责卢铮虚领爵位却不以国事为重，御史私下告知卢铮，其属下致仕者甚众，如此必引帝怒，恐招杀身之祸。

　　卢铮揣度再三，上书乞睿宗将爵位传于世子卢翳，帝准奏，且思虑到卢家世代忠良，封卢翳为禁军都尉。

　　至建元十六年建元之变前，大衍武将们大多只剩下爵位虚职，边关亦形同虚设。边关无战事后，卢翳除尽职大内禁卫之职外，将精力尽用于武功精进与武学医道。

　　建元之变时，卢翳作为宫廷最高侍卫，奋勇保护大衍皇室，后身负重伤，被误以为战死，躲过联军屠杀。后为收尸百姓所救，送至临杭德善堂医馆，为堂主隐匿于地窖中，两月余终将其救活。

　　期间得知叛军屠城时，父亲卢铮率府兵抵抗，终为叛军灭门。听闻皇室一族尽被掳走戕害，彼时唯一不在宫中的皇室后裔七公主詹洛字泱泱为大熙所掳，送至帝京洛安。

　　伤好后卢翳隐姓埋名，先至洛安，可终究无从探知七公主下落，只听闻大熙封其为“安和公主”，为宣帝与中宫圣人收作义女，养在般若宫中。候了数月也未能见到七公主，想到大衍质子詹汐字晚阳，是大衍唯一流落在外的皇室后裔，建元之变时应是十六、七岁年纪，若大衍复国，詹汐应是最为正统的血脉。卢翳于是一路北上，追索至西戎质子营……

　　冷月孤凉，风呼啸的声音厉而冷，山精鬼狐，嘹唳夜鸿惊。卢翳慨然道：“这世间之事，许多并非我等看到抑或是以为的那般！”

　　卢翳抵达西戎时，已然是建元十六年冬至时节，焉支山大雪封山，卢翳于父亲麾下守卫边关时，虽也是北方，但其极寒远不及焉支山。故卢翳并无抵御极寒气候的经验，虽遇猎户劝谏，但寻人心切，一意孤行，后虽成功翻越至山北麓，人却已然全身冻伤，手脚开裂流液，就当他于某一日寅时以为自己活不过当天时，为质子营中兵士所救。

　　后得知，是大熙质子少师姬衡，每日晨起陪质子南羿闻鸡起舞，远远见一人栽落马下。但营中人不允出营半步，少师是以夫人的一支翠玉簪换得护卫将卢翳拖至营中。少师以雪搓卢翳全身，后于冻伤处敷以獾子脂膏，终将他救活。

　　卢翳至今犹记初见大衍质子詹汐时的情形，他若一具毫无生气的尸身，躺在一张铺着羊皮褥垫的卧榻上，气若游丝，十七岁的少年，却全身骨瘦如若骷髅一般，骨架之外仅仅包裹着一层浮薄的皮囊，看似只有数十斤体重，肩胛、背部、腹部有十数处伤痕，左臂、右腿、肋骨皆有断裂，目光呆滞，不能自主出恭，不能坐起，几无生气，象极了一滩死水之下不动的淤泥，已然是个半死人！

　　卢翳不敢相信，这是仅比他小三岁的大衍质子！少师姬衡只让卢翳远远望了一眼，不允他上前拜见。卢翳彼时尚不知姬衡身份，只一味哀泣于大衍质子的悲凉状况。

　　姬衡告知他，之前，有人潜入质子营中欲图戕害大衍质子詹汐，先是下了毒，至夜，詹汐以为吃坏了肚子，不停跑茅厕，卯时有人于茅厕外以棍棒、砍刀殴打质子，为闻鸡起舞的南羿发现，呼叫营中兵士，将詹汐救下。

　　而其唯一的侍卫兼仆佣，已然被击中头部而死，詹汐亦多处骨断，中伤无数。姬衡多少懂些医理，比质子营中所配医官还强些，死马当作活马医，以三七、白及、艾草、紫菀等中药为其止血、接骨，终是救活一命，但终究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后姬衡断言，刺客本是要毒杀詹汐，但詹汐素来吃得极少，恐是吃下去的毒物不够致死剂量，只导致他貌似吃坏了胃肠。

　　不过质子营与外界隔绝，众人全然不知为何、又是何人想置大衍质子于死地。且事发后，虽姬衡代质子向母国发出书信，但大衍国既无答复信简，亦无人前来问津。直至卢翳到来，姬衡等人方知大衍已亡！

　　姬衡不敢将此消息告知詹汐，恐他承受不住，便谎称卢翳是皇室派来保护、侍奉詹汐的新人。

　　但凡质子，皆为母国弃子，詹汐亦不例外。詹汐字晚阳，大衍质子，宫女所出。自母国对西戎、焉支岁岁纳供始，詹汐在质子中倍受欺凌，时常为西戎质子殴打，亦自认为本就是皇家弃子，性格懦弱，终日郁郁寡欢。

　　卢翳来到质子营后，以医术救治，詹汐于病痛中生命又延宕了三载。卢翳以猎物贿营中兵士，换取可自由出入质子营。

　　卢翳外出狩猎时，南羿的少师与乳母会帮忙照看詹汐，为报姬衡一家与南羿之恩，卢翳主动提出教授南羿武功，不仅如此，自卢翳至质子营后，詹汐、南羿与少师一家较比此前的饭食好了许多，南羿显见地健壮起来。

　　然熹和十五年冬，西戎草原极寒，质子营中粮草供给严重不足，大雪十余尺深，月余无法出行，碳火、牛粪皆断供。至熹和十三年除夕夜，詹汐于恶寒高热中而殁，年二十岁。

　　天寒地冻无法掩埋，尸身于营中停放半月，兵士们趁卢翳醉酒时以一领破旧草席卷裹着抛尸于苍凉荒野，为鸟兽啄食。这位同样生于皇家，为家国所弃的皇子，二十岁的人生凄怆谢幕，至死，他亦不知母国已然早于他碱年而亡！

　　熹和十年，建元之变，大衍亡，大衍质子詹汐险为人暗杀，时年大熙质子南羿十岁。熹和十三年除夕，南羿十三岁，亲眼目睹了一国皇子惨淡孤凉，为人所弃的一生，黯然落幕。

　　詹汐之死给了南羿沉痛一击，他曾痛哭着问姬衡：“夫子，会不会你、我与这世间诀别的一刻，也是如此的哀凉与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