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灼之夭

3、刺杀（二） 刺杀（二）

　　刺杀（二）

　　南羿一愣，思忖片刻，道：“为何不回？不过是血雨腥风，又不是没见识过！难道质子营中可保无虞？”南羿拍拍澜娘手臂，安抚道，“命途当如是，躲可躲得掉？娘亲莫要忧悒，以儿子的睿智，娘亲觉得他们可是我对手？”

　　“不是跟你说了嘛！莫要再叫娘亲，叫乳母！乳母！不一时便入帝京了，若你父皇听到，我与你夫子可都是僭越之罪！”澜娘拍打一下南羿。

　　南羿望望车驾内的姬露，嗤笑着道：“娘亲……哦不！乳母说得是！儿子记下了！”

　　澜娘又拍打一下南羿，气恼道：“莫要‘儿子’、‘儿子的’！那大熙朝堂上万人膜拜的才是你老子！”

　　“是！是！”南羿将澜娘的双腿托举入车驾，关上车门，将软甲覆于车厢上，举步又向前面仪仗带来的六皇子车驾走去。

　　漆金莲花盖座宝顶，其上一支翠色樱球，朱殷色金丝楠木车身，分饰六条四爪嵌金飞龙，四柱装饰着镂金火焰宝珠。南羿绕着车身转了一圈，打开车门，只见车内红罗裀褥、象牙雕花镶边云龙纹金漆软屏，青罗绘制云龙纹夹幔，朱樱红色漆金边坐榻，右手一张狮爪云纹漆金小几，上面青瓷狮钮二龙戏珠香炉，车驾内淡淡的熏香余味……南羿抚着下颌，淡漠一笑，自语道：“靡费！”

　　“阿史那！”南羿唤了一声，“将露儿与乳母的衣物用品搬上王子车驾！果子糕饼、汤婆子！”

　　阿史那“诺”了一声，一样样搬物品。南羿回至驿馆内，少师问道：“安置妥当了？”

　　“嗯！”南羿应一声，坐下与少师、师傅用早膳，一边问：“软甲可穿上了？”

　　“少师大人穿上吧！卢某用不上！”卢翳道。

　　“不可！都得穿！这是大熙六皇子令！”南羿坚执道。

　　“你有没有穿？最该穿……”卢翳话音未落，便为姬衡打断：“听到没有？六皇子令！卢翳！”

　　卢翳怔愣着望向姬衡，姬少师向来称他“卢大人”，即便是在焉支山北麓他穷途末路，一件羊皮袍子几近冻饿而死时，姬衡都尊称他为“卢大人”，直呼名讳，那必是极紧要的事情。卢翳一忽便意识到，“六皇子令”这四字的份量！立时起身，郑重向南羿一揖：“诺！六皇子！”转身入屏风后。

　　至辰时，一行人皆上马，外面王驾仪仗也已然列队完毕，肃然候驾。阿史那一声：“启程！”车马先行至仪仗中央，一辆六皇子车驾，一辆由质子营出发时带来的车驾，后面十余辆装载六皇子物品和两辆王驾仪仗自京中带来的车驾，逶迤行在大熙北境北溟境内的官道上。

　　北溟地界依旧属焉支山腹地，只是山势绵延较北麓和缓许多，以坡地、阔大辽远的山间谷地为主，车行顺畅。接近午时，校尉虞仁驻马候着与南羿并行，问道：“殿下为何不换上小人自京中带来的衣袍？”

　　南羿耸耸肩，淡邈道，“昨夜疲乏，未拆箱！”

　　“那……可惜了！”虞仁亦淡然道，“前面林内扎营，埋锅造饭！”

　　“午膳吗？”南羿抚着身上微风吹落的松间积雪碎屑。

　　“正是！”虞仁说着便要驱马先行。

　　南羿缓缓道：“午膳就于行进途中用吧，赶路要紧！”六皇子语气不高，声音却厉烈凛然。

　　虞仁勒着马缰绳回身望了一眼南羿，微微蹙眉一笑：“六皇子放心，晚膳时必能入住官驿，不会耽搁！”

　　“大熙六皇子令：午膳于行进途中用，不扎营造饭，继续行进！”阿史那于马上手握腰间刀柄，于南羿身旁一字一顿道。

　　虞仁微蹙的眉心此时拧成个疙瘩：“大胆！你是何人，敢对朝廷七品校尉颐指气使！”

　　“大胆！敢对大熙皇子颐指气使！”阿史那丝毫不退让。

　　“六……六皇子又未封王，有何资格命令我！”虞仁终于按捺不住，说了实话。

　　南羿淡然一笑，手上把玩着一只蜜蜡扳指：“鄙人确实至今未封王，但皇子同样可使唤你，何况如若我于这归朝途中失手杀了你，你忖度着，朝廷抑或陛下，会如何发落我？”

　　“你……”校尉虞仁勒着坐骑原地转了一圈，气急败坏道：“六皇子，你这一路可是要仰仗我照拂的！你就不怕这途中出个什么人劫杀你吗？”

　　“哼！”南羿一声冷哼，抬眸望了望苍青雪山间飞过的一只鹰隼，面色寒若霜雪，“你不劫杀，我便要烧高香了！”

　　虞仁面色突变，语带慌乱道：“这是什么话？我是来迎驾的，为何要劫杀皇子？”

　　“那正要问问你自己呢！”阿史那眸中带煞，凶睛怒目道。

　　“我是王驾仪仗统领，何时扎营自然要听从我的！”虞仁策马欲先行向前。阿史那于后道：“那你便埋锅造饭好了！”

　　虞仁头也不回，径直向队伍前面飞驰而去。不一时，果然前面传下令来，仪仗原地休整，埋锅造饭。紧随南羿其后的卢翳上前道：“殿下，我们继续行进吧！”

　　南羿微微颌首：“护好车驾！”

　　林鸱挥鞭行至车驾最后，一路向车夫们号令：“午时不歇息，途中用午膳，加速前行！”

　　车夫皆是于质子营出发前，焉支质子居钦王爷于其母国母族着人选调的焉支国汉人，得知这一趟差事可达大熙帝京洛安，资银丰厚，皆抢着要来，出发前被告知这一路凶险，必定只听从大熙质子南羿调遣，林鸱亦严令车夫们不得与王驾仪仗兵有任何交流，车夫们皆用西语传话，林鸱亦以西语向诸人发布号令。

　　此时听闻要加速前行，车夫们神经皆紧绷着快马加鞭。而仪仗兵们故意将造饭的火架于路中央，林鸱一马当先开路，首先踏平了第一架篝火，后面的见状再不敢造次，纷纷自行让出道路，车队不一时便超过仪仗，反而比没有仪仗跟随时行进更快了些。

　　不一时，转过山林，扎营的兵士为林木、山势所遮掩，消失于质子归国车队的后方。然仅仅行了百余米，后面便传来马蹄哒哒追逐之音，首先出现的竟是那校尉虞仁！只见他一脸血污，边飞马而来边叫嚷着：“刺客！刺客！”

　　“护好羿儿！”行在车队最前面卢翳嘱咐阿史那，随即策马折返至车队最后面，与林鸱横刀于后，校尉虞仁刚好行至面前，卢翳一刀将其拦下：“往哪儿跑？你不是该护驾于前吗？”

　　“我……我……”虞仁迅疾勒住坐骑，掉头向后，抽了数下方才将腰刀抽出，“刺客……刺客身手甚是迅疾，我……”

　　“噤声！”卢翳喝止道，“身为皇家禁军，遇事如此惊惶，成何体统？！”

　　虞仁欲辩白，却见后面数十名缁衣短打的死士飞马而来，而六皇子的皇驾仪仗却不见一人追击。林鸱高声问：“仪仗兵何在？”

　　“都……都被……”虞仁口齿不清，林鸱气道：“真是一群废材！要你们何用！”

　　此时车队前面的阿史那已然将车驾全部集结在一处，除其中三驾车外，其余皆马匹朝外，呈圆周状将车驾护于正中。

　　少师姬衡于其间露出半张脸道：“羿儿当于此，为何将夫子锁于此中？”

　　南羿挥手道：“夫子只会些养生功法，如何应对死士？就于此最为稳妥！”又向车夫们嘱道：“不必畏惧！我等自会护持你等周全！但若有危机于前，必要先保我夫子安危！即便你等失了性命，我自会护你全家周全！”

　　随即二人将留在外面三驾车赶至后面，其中两辆并排，另一辆停于两辆车之后，掀开苫布，只见外面两辆车驾上三排连弩机分别向着三个方向，中间一辆满车的短箭！后面的车夫一脸惊诧，其中两名胆子大些的，上前以西语问道：“官人，这是何物？”

　　“连弩机！”阿史那回问，“敢上手不？敢上手就搭把手，递下箭矢！”

　　“敢！”

　　死士悍然于前，林鸱抬起袖囊，闪电般射出一排七支箭矢，卢翳正欲出手，却见头顶上嗖嗖箭矢离弦飞出，回望见那连弩机不知怎地被抬高数尺，正对着死士飞奔来的方向接连射出百来支箭，又有几名死士便于众人面前应声倒地，其余人继续向众人扑来，紧接着第二批二十余支箭矢再次射出，十数人停步于前。

　　后面的死士有几人勒住缰绳，停驻于后观望着。南羿于连弩机后露出半个头颅，向着死士道：“众位英雄好汉，你我素不相识，更无冤仇，我等并不想伤你性命，此时退出，保你不死！”

　　那行在最前面的死者此时亦停马于前，冷笑道：“保我们不死？那倒不必，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能全身而退！”话音未落，立于连弩机后面的阿史那射出了第二批箭矢！箭雨带着凛然杀气悍然射向那名嚣张的死士，他张着的嘴尚未来得及闭上，便被一支箭穿喉而过！

　　鲜血淋漓于前，几名死士被震慑得又向后退了退，却被后面的死士厉声喝止：“再有退后者，杀无赦！”死士战战兢兢一步步向前，行进速度太慢，不一时又被阿史那射出的箭矢射杀一批，此时死士们意识到，那弩机需上箭矢，方才一拥而上。

　　弩机后的阿史那此时寒光掠电般飞身而起，手中一柄长刃迎头便扎进了一名死士的胸膛，短兵相接，血淬出鞘之剑，双方皆身手不凡，出手之快碎日惊风，死士应变奇疾，南羿的人马悍勇无伦！剑光泠泠，雪地上泼辣辣一色艳烈，一阵厮杀后，终究是死士力有未逮，败下阵去。

　　阿史那手臂划出一道血口，林鸱身上中了一刀，却毫发未损，那砍杀他的死士一瞬失神被林鸱一刀戳在肩胛处。另一死士的刀刺向卢翳胸膛时，刀尖也被阻于衣袍之外，只见麻布衣袍破了口子，用尽全身力气却如何也扎不进。

　　死士瞠目，惊惶欲绝，马匹嘶鸣着前蹄腾空，差点将其抛下马去。他后退数步高声道：“刀枪不入！校尉！他们刀枪不入！这当如何是好！”

　　此时众人方才看到，那原本立于卢翳身侧的校尉虞仁，不知何时已然一步步挪至南羿身侧！卢翳厉声叱道：“阿史那何在！”

　　阿史那拍了一下脑门，自卢翳马前飞跑向南羿，而校尉虞仁的剑此时也刺向了南羿的胸膛！众人皆未料到的是，南羿没有躲，反而迎着剑顶了上去！

　　卢翳此时怒喝一声将手中一柄短刀飞出直向虞仁。虞仁听着死士“刀枪不入”四字，怔愣于果然刀枪不入的南羿面前！那柄卢翳飞出的短刀便瞬时深深扎入其后颈！虞仁绝望地缓缓收回刺向南羿的利剑，一只手捂住自己后颈，口中重复道：“刀枪不入！”惊恐的双目至死没能阖上！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尚活着的几名死士于一片哀嚎声互相抱怨着：“刀枪不入！”“当如何杀之？！”于是丢盔弃甲，纷纷下马受降，一面向南羿深深扣拜：“六殿下饶命！饶命！”

　　南羿行至虞仁身旁，踢了一脚，道：“虞仁！我看你当真是个愚人！蠢得很！”随即将其后颈那把刀拔出，于其衣袍上擦净，重新递与卢翳：“师傅收好！这可是我为您打的第一把短刀！”

　　卢翳接了刀，举起向着天空仔细望了望：“好用得很！以刺客之血开刃，也算是它的造化！”

　　林鸱下马上前，先将众死士身边刀剑收至一处，阿史那亦过去一一以路旁雪地中枯萎的杂草拧成草绳缚上俘虏，方才将其中一人拉至卢翳身前询问。

　　那死士眸光畏缩，以手臂抵挡在前，颤颤答道，他们皆受人指使，于南羿回国前便埋伏于北溟。皇子仪仗抵达时，其中数十人被下药后关押于附近一破庙中，死士们便顶替了那数十人。阿史那还欲询问，卢翳阻道：“不必问了！他不会知晓的！”

　　少师姬衡此时自车驾阵中姗姗而来，道：“带着此人去寻关押仪仗兵的庙宇吧！先将仪仗放出来。”

　　卢翳道：“林鸱去解救仪仗，阿史那护好六皇子！”言毕，卢翳沿着官道向回去寻扎营造饭的仪仗，南羿坚持同往，阿史那留于原地保护少师一家。师徒二人行出百余米转过山林，便见营区尸横狼籍，柴草火木散落于官道各处，不见一个活口。

　　二人走上近前，才发现几名一息尚存的兵士，二人将其集中放置于火堆旁，卢翳简单查验处置了伤势，便催促着南羿回转，才想起阿史那的伤势尚未处置，阿史那自己于袖囊中拿出金疮药，胡乱洒些在上面，卢翳一边替他包扎，一边絮絮道：“你可知罪？”

　　阿史那歪了歪颈子：“知罪！”

　　南羿不解道：“何罪之有？”

　　“小人……”阿史那一双豹子眼瞄着卢翳，卢翳却面目厉冷，并不打算打断他。阿史那只得咬着牙继续道，“卢……卢大人命小人贴身护佑殿下安危，可小人……小人一时忘乎所以，冲上前与死士近身肉搏，致使那贼子虞仁以刀相胁殿下！如若不是殿下身穿软甲，不……后果不堪设想！”阿史那的声音越发低沉，以致低垂头颅悻悻然。

　　南羿于一旁多次想打断，却为卢师傅冷肃的气场所压制，“呃”了数声也未能为阿史那说上一句话。姬衡抚着下颌上的山羊胡亦于一旁观望，一言未发。

　　直至阿史那言毕，卢翳忿忿道：“此若是于帝京，贼人筹谋周全，处处设陷，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二计不成再有三计，殿下此时可还有生还可能？！”卢翳怒叱后将手中包扎剩余的绑布掷于雪地中，“当如何惩处？阿史那自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