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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杀(一) 质子归朝 ...

  •   刺杀(一)

      熹和十九年春,苍青的雪山上悬着一轮残月,月色银白若霜。

      自西戎通往大熙的官道上,一侧悬崖峭壁,一侧峡谷湍流,风雪呼啸若吟,距离两国交界的关隘箭门关还有一段路途。

      虽已过了寒食与清明节气,立时便至春分,中原已然准备春播,但九洲大陆北地焉支山腹地的倒春寒依旧冷风嘹戾,落雪森凉。远山寒月,星光欲流,为赶在当日子时前通过箭门关,月色之下数十辆车驾正疾行于山路间,王驾仪仗已然在关内候了数日。

      十九岁的大熙质子南羿,字微芒,“羿”字为南羿母妃泊澜公主召爱,亦是大熙宣帝的夷妃所授,“后羿射日”乃是泊澜国流传数千年的神话,南羿出生时便患有严重的心疾,御医把脉后预言其活不过三岁,甚而三月。

      而南羿的龙凤胎妹妹,出生后数个时辰便夭折。母妃望他如后羿般勇武威猛,体魂矫健。而字“微芒”则为南羿少师姬衡命名,取“不啻微芒,造炬成阳”。

      当年离京时,皇室与百官皆认定三月襁褓中的南羿活不久,故礼部连字都未来得及遴选。既然活不长,少师便擅自为他选了字,以期他可抵死一搏,抓住生命中微渺的一丝光亮,为自己拓一片须弥天地!只是此事南羿的父皇宣帝与朝廷皆不知晓。

      南羿的坐骑是一匹通体全黑的焉支马,高大威猛,名“毗岚”。毗岚载着南羿行在山路上,后面车驾上载着乳母澜娘、少师与澜娘六岁的小娘子姬露,少师姬衡坐于车辕上驾车,武师傅卢翳,亲卫阿史那、林鸱,车驾旁跟着一匹奶牛毛色的小马,口中衔着自己的缰绳,马蹄哒哒,时不时将嘴筒子伸向车帘内,跟车内的小娘子姬露打个招呼,小娘子会递一小块胡芦菔给它作零食,此为姬露的坐骑“玉骊”。这便是大熙质子南羿的全班人马,其他车夫皆是临时雇佣。

      前面便是箭门关,过了箭门关即是西戎与大熙的边境线。箭门关如一支利箭,两侧山势渐渐收缩,至最紧窄之处,下面尚可通车,其上却仅为尺寸宽的一线天,最是偷袭埋伏的绝佳之地。

      夜色幽冥,卢翳师傅观望着斑驳月下的一线天,喝止住众人,欲与南羿交换装束与坐骑。南羿微愣,抬眸望了望月色下的关隘,问道:“他们会如何突袭?”

      “自出口、崖顶一线天处,或箭雨,或死士!”卢翳眯起一双眸子,眸光继续于月色下四处逡巡。

      “哦!”南羿挥手向两名侍卫,“阿史那、林鸱,把铁网撑起来!”

      “诺!”二人策马奔至后面的车驾,不一时自其中一辆车上取下一张软甲一样的铁网,锁扣细密而紧致,三人将其罩于车驾上,至车辕处,南羿向少师道:“夫子进车内去!保你毫发无损!”

      夫子于淡白月色中望着那铁网,一时竟看不太真切,伸出手抚了抚,笑道:“貌似甚好!你也入车内!”

      车内六岁的小娘子姬露亦催促道:“哥哥进来!哥哥进来!”

      南羿探身向车内道:“露儿跟娘亲和爹爹好好坐车内!哥哥另有一网!”言语间林鸱与阿史那又拿来另一张丝网,这网与刚刚那一张同样软而细密,只是多了四根木杆子,南羿接过其中一根杆子,阿史那将另一根递与卢翳,四人拉开间距分别立于一角,南羿得意道:“卢师傅,如何?箭刺不穿,刀砍不进!”

      卢翳伸手抚了抚软甲,叹道:“看似是个好物什,只怕弄巧成拙,将自己罩进去,岂不是作茧自缚?”

      南羿身量已然与师傅卢翳比肩,照阿史那与林鸱还差些,他望望头顶道:“说的是呢!那便如此:若放箭雨则以此抵挡,若死士来袭,便弃之迎战!如何?”说着又吩咐将软甲拿来,每人一件,细密的小铁环,一环扣一环,催促马上各人皆穿戴齐整。

      “诺!”阿史那与林鸱应道。卢翳无奈摇头:“好吧!就依你!”

      南羿又向后面车驾吩咐:“后面车驾不必急于一时,待我等解决了箭雨或是死士,你们再过!”

      一行人缓行向前,南羿低声道:“四人撑这一顶软甲帐,他们会不会质疑,为何中央无人?”

      卢翳“嘘”了一声,四人在前,车驾于后,静默着向箭门关行进。崖间越发窄,风越发大,风声细细穿过崖间通道,如人呜咽。行至半途,果然车声辘辘中有一丝丝异响,“嗖”“嗖”……箭矢率先射向车驾,却纷纷为软甲弹落,抑或卡于甲缝间。百十支箭射来后,崖间瞬时静寂。

      车驾继续向前,无人惊诧,亦无停顿,似无事发生一般。良久,崖上全无动静!直至一线天的尽头,再行便将出箭门关,方才自上飞身而下数人,横刀于前,将车队拦于关口。

      南羿迅速将自己自软网中让出,低声向另三人道:“弃网!弃网!”实则另外三人已然早于他放下软网,纷纷应战。

      十数名缁衣短打的死士挥刀而来!卢翳拦在最前,一夫当关,尚未短兵相接,就见有几人中箭后退。原是南羿与林鸱、阿史那手臂上各缚有一支可折叠的弩弓,一箭三发。

      其中几人挥刀躲过箭矢,一边飞身向众人袭来,一人怒向卢翳道:“用暗器?小人行径,有胆便光明磊落来战!”

      卢翳冷笑回道:“匿伏于山野暗处,夜袭皇子,难道不是小人行径?”那人一愣,一愣间卢翳的剑便横扫至面门。

      那武士一个后翻躲过一剑,回身一刀扫向卢翳的马腿,卢翳飞身下马,一脚将刺客手上的刀踢飞至半空。

      一旁的林鸱猛虎出柙一跃而起,自背后一剑刺向刺客的颈子!兔起鹘落间,血水瞬时喷涌而出,那人捂着颈子,身子渐渐软了下去……阿史那始终护于南羿身前,几名刺客让过林鸱与卢翳,斑斓月影中,寒光掠电,直接奔向南羿。

      南羿已然于匆忙间上了三支短箭,此刻按动弩机,一名刺客中剑后拔了身上箭矢,挥刀继续向前,阿史那出剑如泼风,一剑便刺在其眉心!

      后面两人还欲应战,正见刚刚那人的死状,环顾周遭,却见林鸱与卢翳就在身后,已然被三人围困,不禁虚晃一刀拔腿便跑。林鸱还欲追击,被卢翳唤回,命车驾速速通行过箭门关。

      车驾内的小娘子奶声奶气问道:“前面如何了?刺客来了吗?”

      南羿敲着车窗回道:“刺客被露儿吓跑了!没敢来!”

      姬露于车驾内咯咯笑道:“可我还没露面呢!”

      后面的车驾一一通行后,阿史那还不忘拖走那铺于地上的软甲网,收好放于车驾上,策马行至卢翳身旁,探身问:“师傅,这些刺客是哪里的?身手当真差了些呀!”

      卢翳斜睨他一眼:“怎着?当真想要个能杀了你的?”

      阿史那呵呵道:“那倒也不必!”

      箭门关隘口,两国守卫兵士验过通关文牒,目送车队依次过关。

      大熙一侧,王驾仪仗列队相迎,只见火把通明,照亮两旁仪仗。仪仗正中一驾金顶翠盖,垂丝缀幔的五匹马车驾,然而姬少师唯一关注的,是那烈烈旗帜中并无王旗。

      姬衡定睛望了半晌,忧悒之色一闪而过,淡然无波地嗽了一声问道:“仪仗统领何在?”

      此时方见车驾前一马上校尉上前道:“鄙人大熙般若宫殿前司金枪班校尉虞仁,奉命迎接六皇子归朝!”言毕于马上躬身见礼问道,“请问哪位是六皇子?”

      南羿一马当先,扯了一下大氅,淡然道:“六皇子在此!今夜宿在何处?还要行军多久?”

      虞仁上下打量这位全大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离国十九载的质子。只见空蒙夜色中青衣简素的少年皇子,一件毛皮大氅,里面露出粗麻布衣的袍角,面上肤色不是帝京皇子们的脂白,而是泛着丝光的浓蜜色,眉如剔羽,目光如炬,旷朗风华,竟有夷人迹象,似乎少了些帝京小官人们的尔雅,多了些边地夷民的桀骜,不过想想他承受的十九载流徙之苦,沐塞上天风,今日他是何面目,似乎都合理合情且可接纳。

      不过仔细端详,这位六皇子虽布衣加身,眸光却精芒暗闪,坚执夭矫,身上还是有些稳坐钓鱼台的王者之风,尚可钦慕。不过,可惜……

      虞仁显然有些失落,道:“前面五里北溟官驿,俄顷便到!”垂眉低目,虽恭谨,却淡漠。

      南羿挥手道:“那便速速启程,尽快歇息!”

      王驾仪仗正欲启程,远处数匹马奔袭而来,马上人高呼道:“北溟道北溟府知州孙直有失迎迓,望六皇子恕罪!”

      孙直不待坐骑站稳,便自马上滚落于地,半爬着行至南羿马前:“六殿下恕罪!恕罪!臣来迟了!殿下十九载沐雨栉风,为大熙国殚精竭虑,乃大熙的英雄!我北溟本当高奏凯歌倾城相迎,但我大熙历来以节俭治国,近些年更是严惩铺张,属下亦不好为殿下开此先例,委屈殿下了!”

      卢翳撇着嘴别过脸去,姬衡半阖双目未抬眼皮,嗽了一声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人?知府大人呢?”

      “近日北溟连日大雪,知府大人染了风寒,如今高热不退,实在无法迎驾!望殿下恕罪!”知州拜道。

      南羿望了望两位师长,淡邈一笑:“起来说话吧!我等一行途经北溟,但并不想叨扰地方官府,你等心意我已知晓,明日我等一早便会启程赴京,大人也不必相送了!就请回吧!”

      孙直果然自地上爬起来,一张煞白的脸,歉意地始终躬着身,又一揖道:“知府大人原本是想宴请殿下的,可听闻殿下连续行军数日,甚为劳顿,便放弃了迎迓宴……”

      “甚好,甚好!大人请回吧,你我都便宜!”南羿于马上抬身道,“大人请回,不送!”孙直起身上马,一路甚为谦和地告辞而去。行出百余米转过山路,孙直便勒住缰绳,回头望一眼,只见黑魆魆的山影,已然看不到六皇子车队,啐了一口道:“还真当自己是天潢贵胄!不过一枚弃子,回京也是送死!还想吃什么迎迓宴!”

      一行车马夹于仪仗正中,一路继续前行,车驾内的姬露探出头来,向着南羿道:“哥哥,我要骑马!”

      南羿回身道:“前面便到驿站了,露儿明日再骑马吧!”

      姬露不作声,亦不回车驾内,只探身眨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楚楚可怜地望向南羿,二人僵持半晌,车驾内的澜娘扯着姬露的衣袍向车内拽,却拉不回小娘子。

      南羿无奈摇头叹息,上前一把将他抱至自己身前,同骑一匹马。姬露望着那辆金顶翠盖的车驾问道:“明日可坐这辆车吗?”

      “可!”

      南羿将熟睡的姬露放于官驿内的卧榻上时,已然过了寅时。澜娘简单梳洗后守着姬露小眯至天光泛亮,却发现姬衡一直未回房。

      另一间内室,阿史那与林鸱一人把守门口,一人盯着窗外,南羿与少师姬衡、武师傅卢翳围坐于火塘边,一旁的几案上放着一张以朱笔标注的舆图。

      而于官驿外扎营的王驾仪仗同样未有安眠,校尉虞仁大马金刀坐于篝火旁,将手中短刀上插着的一块炙肉裹于炊饼中,送入口中大嚼着。不一时,一名千户自通往帝京洛安的官道上飞马而来,一进营区便跳下马阔步行至虞仁面前,抱拳重重颌首。

      卯时,南羿将安眠中的姬露抱入一辆四周无车窗,天顶却开了窗的车驾上,外观看上去是一只硕大的置物箱。车内阔大,铺着毡垫与羊皮褥,车厢门边两角各有一张带暗匣的小几,乳母随后上了车,南羿又一一将奶茶、肉脯、果子糕饼、手炉、木碳送入车中,最后拿上去的是一只虎子。澜娘蹙眉笑道:“还备了只夜壶,六郎心思未免过于细腻了!”

      南羿笑道:“总不能让妹妹一路都憋着吧!”南羿拉开右手边暗匣,“木碳在此,娘亲记得加,若是冷了或下雪,上面的窗格子可拉上,果子糕饼在左边暗匣里。昨夜我已然与妹妹说过,今日玩‘谁言语谁是小狗’,告诉她赢了便可坐六皇子王驾车舆……”

      “六郎!”澜娘打断南羿,伸出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发髻,以眸光描摹着他的眉目道,“我儿!若你不愿回朝,我们与夫子便不回,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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