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建元之变 建元之变 ...
夜奔
夜幕降临后,文昌门前已然积雪盈尺,掩盖了堆叠的尸身,城内各个街市渐渐亮起烟火,那不是上元节的灯烛,而是屠戮者屠杀、抢掠后焚烧宅院与尸身的烟火……而刚刚遭遇屠戮的巍巍皇城,文昌门城下,阔大的场上静若凝渊,死亡带来的沉寂,冷风嘹戾,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盘桓于回旋的风中。横躺竖卧的诸人终于有三三两两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自尸身下爬起来,于周遭摸索着亲人。有人点燃了悬于城墙下的两条草龙,场上立时亮如白昼,可见城楼之上旗帜斩落,覆了厚厚一层雪。而那本该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歌舞升平的九宸宫,此时却于黑暗中一片死寂!
九宸宫宫卫副指挥使李续,轻轻推开盖在身上的尸首,缓缓起身,将身下护着的公主抱起来。公主玉般的小脸染了血渍,一时辨不清到底血出自何处,她紧闭双目,气息孱弱,只能自发烫的身躯感知到生的气息,手上却依旧死死攥着为娘亲买的五香糕方匣子。李续将周遭清理出一片空地,公主暂时放于其上,此时蕊娘亦自尸身间爬出来,拖着那只断臂,哽咽着将两个女儿扒出,柔奴头皮掀开一块,赫然露出森森白骨,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只龙灯,蕊娘将柔奴抱于怀中,哑着嗓音哭不出声,只有两行清泪滚落面颊。不一时又将李舟扒出来,竟然只是手臂一点擦伤,人不知是冻还是吓,亦全无知觉。再回身看李续,头上一道几寸长的血口,血渍污了半边面颊。伤势最重的当是侍女锡兰,血口狰狞于背,人始终不省人事。
李续正思虑着如何将五位娘子带离尸身遍地的文昌门,城楼上忽被数支火把照亮,随即一西人将军出现在城楼上,他向下张望片刻,将一人自他身后推出。城下活着的诸人正欲转身逃离,却听那城上人高声宣道:“焉支、西戎、天朝、朝歌、大熙五国联军公告天下:大衍已然亡国,城中百姓切莫反抗,交出财宝,可保性命!七公主詹洛字泱泱,如今流落在外,今夜全城搜捕七公主,有知其下落者速速报与联军,必有重赏!”李续匍匐于公主身边,依旧将她护在身下。李续抬头望上去,城上那人一身内侍装束,身材五短,官帽上覆了一层薄雪,竟是睿宗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九宸宫总管康靖!李续震惊之余不禁悲叹,他可是睿宗最信任的内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日日巴结,收了多少人的进贡!据说他于京中有多处宅子,揽财无数。看他与那西人将军面前卑躬屈膝,想来已然降敌!李续手攥衣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目眦欲裂!
城上人消失后,李续速速起身,抓一把悬于城墙外草龙燃烧后的草木灰,将公主与两个女儿并蕊娘、锡兰脸上皆涂黑,尤其公主眉心那樱花纹。又将随身带的金疮药给小女柔奴与女官锡兰洒于伤口上,撕下衣角简单包扎过伤口,将李舟的斗篷解下来换在七公主身上,又将公主的翠玉胜摘下来,以丝帕包了藏于怀中,李舟头上的青玉梳戴在公主发间。向蕊娘嘱道:“于旁人就说她们是双生子!”李续又于最近处寻得一辆装货物的平板马车,将小娘子们背离文昌门下放于车上,公主的头饰藏于车辕夹缝中,于近处尸身上扒了两件算是洁净的斗篷盖于小娘子们身上,柔奴手上的宫灯攥得死紧,怎么也掰不开,只好将灯掩于斗篷之下,套上马匹沿着官道向东出城。沿途经过冲天的火堆时,将公主殿下的斗篷扔进去,直至眼见着成了灰烬方才继续前行。李续不敢回家,康总管应知是他带着七公主与锡兰出宫,此时也许正于家中候着他。李续与蕊娘这些年于临杭城东郊外买了一处庄子,几十亩地,雇了几名农人。因蕊娘身份特殊,李续与军中同僚来往甚少,故从未向人提及于东郊买地之事。如今想来,真是幸事!
李续找到三块长竹板,将蕊娘的断臂固定住,走马行街,一路过九宸宫向东的御道,再向东便是出城的官道。此时街上亦尸横遍地,血水和着雪水,翻涌出暗红褐色的泥浆。车驾行驶得极慢,不时要将横于路中央的尸身搬至路边方能通行。不一时,后面传来马蹄之声,李续一边观望身后,一边迅速将车驾赶至街市边一户院落内,似是个饼店。待那一队人马近前,四名西人兵士,一名中原汉人,一伍人于饼店前停下,那汉人兵士于马上高声问李续:“可见过一男一女带一六、七岁的小娘子?”
“一男一女……”李续摸着头上包扎的帛布作思虑状:“未见!这一路活着的都没几人!”
“见到了禀报联军兵士,必有重赏!”那中原兵士向李续颠了颠腰间一只沉甸甸的荷囊,下马向车驾走去,李续手持马鞭,眼里闪动森然的利芒,于后紧紧跟随,随时准备出手一击!那兵士边走边道,“联军下了命令,只要不反抗,便可保性命!沿途遇到百姓相互转达一声!”
李续松了口气,一揖道:“诺!诺!”那兵士绕着车驾转了一圈,问道,“这么多人?都活着吗?”
“两个已然断气了!”蕊娘抹着泪泣道,“这一个怕是也不中用了!”
“她们都是什么人?”兵士又问。
“这是我娘家妹妹,这三个是我的孩儿,这个老大,这两个一胎的双生子。”蕊娘哽咽道,“如今……如今只怕一个也活不成了!”
“唉!这不正是要带回乡下去安葬嘛!”李续抹一把泪,似乎正要哭诉。那一伍兵士相互交头接耳道:“这娘子年岁显然比照那女官大很多,不会是伪装的!”“他们三人目标极为明显,大抵不会走官道,应于各出城小路搜寻才对。”于是五人拣一条岔路,策马向南而去。
李续速速将车驾赶出院子,继续向东行。蕊娘望着那队兵士背影,泣道:“幸得官人英明,走了大路!不然……”李续顾不得多说,又折回糕饼店,将那架上现成的糕饼一并装了几个麻纸包丢在车上,继续向东行。路上渐渐多了些车驾、马匹与徒步赶路的百姓,人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待出城时,天光泛亮,已然是正月十六日的卯时,冷风嘹戾,吹落这尘世的无限劫灰,长天深雪,郊野外广袤原野一片肃穆之白,似是天地为这无端的屠戮一身缟素。车驾正拐向城外向乡下而去的路上,就听后面马蹄杂沓,车轮辘辘,只见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奔驰而来,那最前面的马队算是有序,高头大马,马蹄哒哒有律,皆是身材高大的西人兵士,并无中原人。其后便是一长串囚车!李续将车驾停于官道外通往乡下的岔路上,双手紧紧攥住马缰绳,牙齿几近咬碎于唇舌间。
那囚车木栅围栏,囚徒半蹲于车内,坐不下,蹲不得,立不起,李续定睛看时,那第一辆囚车上,便是太子!其后是二皇子,再后面是长公主,七八人后,便是大衍睿宗皇帝詹飏,字凤亭!只见他的头卡在刑笳上,发髻不整,披于肩头,嘴角与铐于刑笳中的手上都沾染了血污,一只脚上套着皂靴,一只只穿着靴袜。一身库金色缂丝龙袍扯破了袍角,上面金身赤目的五爪龙纹于雪色中偶尔烁然闪亮,尚能彰显出这位亡国之君昔日的雍容与傲岸……其后为七公主的母后瑞康皇后,凤冠被扯残半边,珠翠随着车行摇曳,双目浮肿,目下两行暗黑的泪迹,凤袍此时显得异常宽大,罩在身上遮蔽了全身,她目光凝滞,望在虚空中……
眼看睿宗就要行至眼前,李续愣了俄顷,奔至官道,向自面前而过的睿宗、瑞康皇后深深地叩下头去!嗓音喑哑,高声呼道:“陛下保重!中宫圣人保重!”半阖眼目的睿宗睁开眼,路上立时丈余便有百姓跪伏于地。就在此时,那车驾上一直昏沉沉不省人事的七公主,忽然坐起,面色秋草经霜似的白,远远睁开一双秋水迷濛的眸子,望着自己的父皇、母后,蕊娘第一次自这个六岁的稚童眸中,看到浮光浩渺,看到江山血舞、金戈铁马,看到宿命的苍凉与顿悟,顿悟背后,是与童真相悖的隐忍与筹谋……蕊娘立时将她拉过去抱于怀中,将她嘴巴捂住,生怕她叫出声来。可詹洛公主一声未响,只是默然望着自己的亲族,泪水如注!倏忽她挣脱蕊娘手臂,眼眸中精芒闪动,于建元十六年春,上元节,大衍帝京临杭东郊,霾云四塞,暴雪来袭的荒原间,破败的车驾上,无声地跪伏不起,叩了一个长头……
睿宗与瑞康皇后皆转头望向七公主,望向李续,李续立时回身奔向车驾,将公主手上的五香糕方拆开来,追随着囚车将其分别递与睿宗与皇后口中、手上。瑞康皇后望着那沾了污渍的糕,眼中蓄满泪水,张了张嘴,似有言语,却一言未语,只是双唇轻颤,一直回眸望着自己最爱重的小女儿,她刚刚过了七岁生辰……本是生于天潢贵胄、金镶玉裹帝王家,以为此生有大把可挥霍的锦绣年华,却不想仅仅过了七载,便迎来如此断崖般的人生骤变,荒腔走板,焚心苦痛,皇后心中不禁惶然,当初是否不该将她带到这攘攘尘世?!
睿宗则微微向李续颌首,望向公主的眸中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笑中藏泪,忽抬望眼面向乌云罩顶的苍穹仰天长啸:“漓渊凌波起,沚岸熔金生。白露击泽水,薠草紫烟濛。莫为浮云遮望眼!我大衍,不可亡!”这首五言诗,是七公主降生那年夏,睿宗于漓沚宫避暑时所作,名《漓夏》。睿宗于漫天飞雪中又看到那年刚落地的小女儿,玉般的小人儿,一双飞逸流长的媚丝眼,潋滟迷濛的眸子,秋水盈盈……他此时甚至无法判定,将年仅七岁的她独留于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纷乱世间,是对还是错!家破国亡,从此,既无来处,亦无归途!即便她可苟活于世,此后经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此生她也将置身永夜,血海翻覆,灼灼仇恨,永无欢娱!
此时囚车队伍后面骂骂咧咧飞马过来一人,正是此前出现于文昌门城楼上的九宸宫内侍总管康靖,一路行来一路以马鞭抽打着官道旁跪拜睿宗及詹氏皇族的百姓,叱骂道:“让开!让开!愚民!亡国了还拜什么拜!”行至车队中段时,他勒住马匹向着囚车中的皇族高声道:“阶下囚!死到临头了还存什么妄想!”不知是谁唾了他一口:“乱臣贼子!妄为人臣!”康靖手中的马鞭毫不迟疑地落在了那囚车上,车上人惨烈地骂着:“竖子老儿!不得好死!”康靖冷笑道:“我不得好死?你以为你们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吵嚷声引来前面西人骑兵,那兵士折返至康靖面前同样毫不犹疑地一鞭子抽下来,又一鞭子打在囚车上。车上人狂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康靖老儿,阉人贼子,你当真以为陛下不知你敛财卖官?你只会比我詹氏一族死得更惨!遗臭万年!”康靖挨了那一鞭子,竟然一声未发,只躬身立于马上俄顷,待西人兵士离去后,他向那骂他的囚徒发疯一样狂抽了十数鞭子,怒骂道:“阉人?如果不是大衍这灭绝人性的宫规,我何以成为阉人?!我敛财?我敛财又有何用?既然我连个后人也留不下,你詹氏一族也死绝了吧!让这毫无人性的宫规,就随你们詹氏也覆灭吧!”
李续远远望着这个卖国贼子,立时起身奔向岔路上的车驾,一把将七公主按趴在车上,抓起之前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斗篷,如江中撒网般于空中抖开,划出半个圆弧,将公主严严实实盖住,自己亦垂首跪于车辕旁,将脸埋于散乱的发髻间,看似恭送皇族远行。
康靖边行边向官道两侧逡巡着,口中依旧恶语道:“你等大衍旧民,若发现七公主踪迹,速速报与联军,如有刻意隐瞒者,杀无赦!若不是联军仁慈,下令不再屠戮,你等以为还能活在当下?!”
建元十六年春,上元节,风声鹤唳,落雪千层,大衍帝京临杭城东郊,官道上囚车队伍延宕达一里多地,前面一人一车,后面一车数人,如曾经过往的陛下出行一样浩浩荡荡,只是,只是再无黄罗伞盖,亦无龙驹凤辇、王驾仪仗,更不见皇旗招展,金羽赤甲,铁锏铮铮!
十五日后,讯息传来,大衍皇室宗亲、朝廷重臣五百余人,全部被屠戮于大衍与大熙交界密林中……
同日,大衍皇宫九宸宫总管康靖,身首异处,尸身被砍成数段,分别挂于九宸宫宫墙之上,戮尸枭首示众。
二十日后,讯息传来,联军为追查七公主,直击漓沚宫。而大衍皇室七公主詹洛字泱泱,于两国交界近处为大熙斥候华盖局所俘。被俘时身边跟随着侍女锡兰,公主眉心一朵火烫落樱纹,手中一盏变形染血的龙形宫灯。侍女坚称其为七公主,逃匿途中为避追兵将落樱妆烙印,而那垂髻幼女起初坚称自己并非公主,数日后终认下。
一代皇朝,一族宗室,一国疆域,一朝百姓……
亡!
此事件史称“建元之变”。
此年,大衍建元十六年,大熙熹和十年。
上元灯会
大衍建元十六年,春,上元节。
大衍都城临杭,居于九洲大陆中南之地,拥于焉支山余脉——云岭群峰南麓,川南形胜,晴水之滨,史称“云晴平原”,气候温润,沃野千里,乃九洲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岁稔年丰,商贾云集。世人颂云:临杭繁庶,甲第星罗,金碧荧煌,烟柳画桥,望之森然,九洲人皆向往之。
辰时,晨曦中第一缕曙光穿透斑斓云海,若万千利箭直射向九洲大陆,苍穹无涯,天光霞影,浮云飞卷流丝曼长……
一辆垂丝缀幔,金顶翠盖的车驾,自大衍都城临杭州桥夜市疾驰过龙涎桥,向驿马街方向飞奔而去。过了驿马街向北转是御街,御街的尽头,便是大衍皇宫紫宸宫。此时紫宸宫内,内侍与女官们已然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今日既是上元节,又是大衍皇室嫡出七公主的生辰,七公主詹洛字泱泱,取自《诗经》“瞻彼洛矣,维水泱泱。”据说公主出生时便生得一双飞逸流长的媚丝眼,又名柳叶眼,丹凤朝阳,形如柳叶,迷濛漫漶的眸子,第一时望向父皇的眼波水光潋滟,如承了无限冤屈,秋水盈盈,如泣如诉。这是大衍皇帝睿宗詹飏与中宫圣人瑞康皇后最为爱重的公主,大衍百姓每年上元节午时正刻都要集结于九宸宫南内门文昌门城楼下为公主恭贺诞辰,届时宫中会于城上遍散铜钱、金花生、金豆子,赏赐百姓,共贺上元佳节并七公主诞辰,今年已然是第七个年头。
七公主天生眉心一朵早樱花纹,每每晨起乳母都会为她以桃夭色的胭脂描摹樱瓣,桃红李白的春日下,落樱缤纷的宫道上,公主眉心一朵樱纹,若十里春风吹拂过的早樱,飘落于公主眉间,焕然如生,婉然若仙。自公主落地始,大衍乃至中原汉室的小娘子们皆争相效仿落樱妆,以此为时尚,尤其正月十五上元节公主诞辰这一日,临杭满城落樱妆,文曲门下皆公主。以至于胭脂坊推出了镂空的纸模子,只要贴于眉心,按照上面樱瓣的轮廓描摹便可。詹洛亦因此得名:落樱公主。
那辆垂丝缀幔,金顶翠盖的车驾自九宸宫启程时,车上有三人:七公主詹洛,公主的贴身侍女锡兰,大衍宫卫副指挥使李续。公主殿下一件盈盈色白狐毛领斗篷,同心髻上插了一支红珊瑚玉胜、珊瑚雕樱花金错簪,珊瑚耳珠,衬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玉般的白,手执一盏朱红龙形花灯,一直捂着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惊动了宫人。她是当真以为此番出宫是由锡兰姐姐调度,母后与父皇浑然不知!
三人卯时出发,是为七公主不久前多了一个弟弟,弟弟出生时她亦守于产房外。她问乳母,她出生时母后是否也如贵妃娘娘这般撕心裂肺地惨叫过。乳母说,公主出生时难产,比这个皇弟生得还要艰危。公主便哽咽道:“从此之后每年过生辰,我都要给母后一个惊喜,不妄她……不妄她九……九……”一旁的哥哥笑着接道:“七妹妹想说的可是今日学堂上夫子说的‘九死一生’?”七公主一忽雀跃道:“对!不妄娘亲九死一生诞下我!”
今年的惊喜,便是临杭城州桥夜市上的五香糕方。五香糕方乃七公主最爱重的糕,詹洛上一岁夏季于伴读的生辰宴上尝到了与宫中味道有异的五香糕方,伴读告诉她,那是自州桥夜市五芳斋采买的。公主从此念念不忘,一定要给母后尝一尝,比宫中做得更美味的五香糕方。于是生辰前数日,她便央求着最喜欢的贴身侍女锡兰姐姐,要她陪着于生辰这日悄悄出宫去一趟州桥夜市,给母后买一份五香糕方。公主殿下每日就寝前都要软语相求一番,可这事岂是锡兰做得主的?她便回禀了瑞康皇后。九宸宫中做的这一道糕,因瑞康皇后砂仁过敏,故配方中少了这一味料,才与詹洛吃到的宫外所出味道有异。
皇后深以为慰,但其一,州桥夜市人事驳杂,公主年岁尚幼,不方便出行;其二,那糕即便买回来皇后也吃不得,因此并不打算允她出宫,只是当个玩笑说与睿宗听。睿宗却甚以为然,道:“我大衍汉室数千年传承,皆以‘孝’字当先,仲尼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我泱泱公主年仅七岁便有如此孝心,自当辅之助之,且于朝堂上下褒奖、颂扬之!”皇后便有些作难,派车驾、侍女、宫中护卫都是小事,但公主出行,又是去夜市,难道要于夜间浩浩荡荡仪仗护驾吗?就为买一份五香糕方?从宫中派个人买一份岂不更加便宜?或者直接下一道旨,命五芳斋送入宫中便是。睿宗思忖了几日,答复:“莫要扫了我公主殿下的兴致!微服出访,只派侍女、护卫便是。上元节临杭街市人满为患,惊动了百姓更加寸步难行。只是莫要误了午时文昌门的典仪便好。”
那辆垂丝缀幔,金顶翠盖的车驾自州桥夜市离开时,车上多了三个人,皆是宫卫副指挥使李续的家人——娘子蕊娘,两个与七公主年龄相仿的女儿李舟与李帆。原是那州桥夜市五芳斋不仅于大衍,乃至九洲大陆都是极负盛名,故虽其于夜市六个时辰不间歇地运转,白昼于另一街巷也有店铺,但门前依旧是比肩接踵,通常要排上两个时辰方才能买到,每人限量,还未必是自己最爱重的。于是指挥使李续大人为节省时间,先着家中三位娘子于寅时便去排队,如此,辰时乘车赶到夜市的公主殿下,只候了一刻钟便拿到了一盒五香糕方,还有乳糕、蒸糖糕、雪糕、栗糕四色糕匣子,蕊娘又从一旁的果子铺买了蜜姜豉、荔枝膏、二色灌香藕、琥珀蜜四色果子,一并备给公主殿下带回宫中。锡兰弯身向蕊娘道谢,蕊娘忙不迭地敛衽行礼,也让李舟、李帆见礼。姐妹俩皆着春辰色宝相暗纹镶银边的斗篷,简素的双丫髻、青玉梳。年长些的李舟抿唇一福,默然立于一旁,李帆则高声道:“奴家李帆,乳名柔奴!给公主殿下请安!给锡兰……”蕊娘忙回手捂住柔奴的嘴巴,“嘘!嘘!”
七公主掌心向上抬了抬,雍容尔雅地道了声:“免礼!”然后一步上前以手抚了抚柔奴的眉心,道:“你这个落樱很似我的了!是你娘亲画的吗?”
“不是!”柔奴说着自腰间荷包中掏出一枚戳子,展示给公主殿下,“嘻嘻,我特意拿了来给公主殿下看!用这个沾上胭脂,一按!甚好!”一双天真纯澈的眸子望着公主。
七公主转身将那戳子展示给锡兰看,笑道:“姐姐你看,这个可是比一瓣一瓣画便宜得多了!”
锡兰淡淡一笑,向公主应了一声:“是呢!”便拿起腰间荷囊,向蕊娘问道,“请问娘子,这些果子花费了多少银钱?”
“不必了!不必了!能有机缘见到……见到贵人,是奴家的荣幸……”蕊娘摆手道,“都是些市井小食,不值钱的!”
“怎么不值钱?这可是五芳斋的糕方!一份三十文,同样的糕饼其它斋坊才要十五文!”柔奴反驳娘亲道,蕊娘又去捂她的嘴。
此话倒引得锡兰多多打量了下柔奴,与七公主比肩,比七公主的脸更圆润些,面色白白净净,鼻梁塌一些,眉心也画了一个落樱仿妆,一双眸子圆圆的忽闪着有些灵气,相貌说不上哪里看着与七公主倒有些相仿。锡兰以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叫柔奴?”柔奴皱皱鼻子嘻嘻地笑着缩了缩颈子。
“锡兰姐姐,你不是带银子了吗?”七公主向着锡兰问,一边将那落樱妆的戳子还给柔奴,柔奴又万分小心地藏于荷包中,挂在腰间。
“诺!公主!”锡兰一边应着公主,一边直起身自荷囊中摸出一块散碎银子,放于柔奴手中,“这点银子给柔奴下次买糕吃!这次柔奴请公主吃糕,下次公主请柔奴吃!可好?”
“好!”柔奴将那块银子攥在手中,仰起头向着蕊娘道:“娘亲,下次我也要吃五芳斋的糕!”
蕊娘还在推辞,锡兰道:“娘子收下吧!七公主要孝敬娘亲,自是应当花她自己的银钱!”锡兰蹲下身,与七公主商议道:“泱泱要不要把这四色糕匣子赏赐给柔奴与姐姐吃?我们只拿这五香糕方回宫便好,下次再着人各样糕饼都买些可好?”
七公主抿唇犹疑着,不一时,她将那匣子打开,每一样糕都闻了闻,歪头以她的飞逸流长的媚丝眼望着锡兰,秋水迷濛的眸子楚楚可怜,问道:“姐姐,那我能一样尝一点点吗?就一点点!”她以食指与拇指捏在一处比着给锡兰看。锡兰笑得弯下腰,蕊娘急忙上前道:“殿下不必如此,带走便是,明日我着府上人再来买便好!”
七公主低头望望糕,舔了舔朱红的樱唇,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望向蕊娘:“可我想给姐姐们吃,可我自己也想吃!”露出贝齿莹莹,明光熠熠,一双漫漶氤氲的眸子看得人心都化了!
锡兰笑得蹲于地上,将七公主揽入怀中,道:“那你就和姐姐们一起吃!”
柔奴亦欢喜地上前探头望向四色糕匣子,嘿嘿笑道:“公主殿下先吃!”
锡兰起身,望望天光,向李续道:“李大人,中宫圣人辰时用早膳,如今我们快些赶回去,尚能给圣人一个惊喜。”
李续一揖:“一切听娘子排布!” 李续回头向自己娘子道别,准备上车回宫。
锡兰回身问蕊娘:“娘子们的车驾停在何处了?”
“今日我们一路逛过来的,夜市人多,无处停车。晚些时候我们雇车走,无妨!”蕊娘躬身回道。
“娘子可是要去何处?若顺路便捎你们一程?”锡兰问道。
“去九宸宫文昌门给公主殿下贺生辰、领赏赐!”柔奴仰着小脸抢道。
“那不如我们捎上他们,放在文昌门便好!如何?”锡兰矮身请公主谏道。
泱泱公主欢脱地跳着脚道:“一同坐车!一同坐车!”又回头问锡兰,“姐姐将她们一并带入宫中吧?”
锡兰笑道:“这奴家说了可不算!”
指挥使亦笑着道谢:“谢公主殿下美意,宫中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又望望自家娘子,向锡兰道,“这不合适吧?僭越了!”
蕊娘诚惶诚恐,望望车驾又打量下自己,蕊娘微胖身材,一身鱼师青的斗篷,露出内里天水碧的裙角。今日着的并非锦绣华服,但光阴从不败美人,如今虽然发了福,又刻意穿得素朴,却依旧风韵犹存,可见昔日应是个标志的美人儿。
锡兰道:“上车吧!坐得下,三匹马也拉得动!”
蕊娘又望一眼李续,似是请示下。李续微微颌首道:“那便上车吧,此时夜市与昼市交接,不好雇车!”
“诺!”蕊娘甚是歉意地向锡兰与七公主一福,“那奴家便遵命了!”
车驾内蕊娘与锡兰坐在一侧,三个小娘子坐在另一侧。一上车柔奴便看到了那龙形宫灯,惊着张着嘴望向姐姐,道:“姐姐你看,好精致的龙灯!”
七公主亦望一眼,唇角微弯:“你爱重?那便赏与你了!难为你夜里便起身为我来买糕!”说着将龙灯递与柔奴,“车内狭小,就不便行礼了!”一面又道,“这是宫中御制,因我属龙,年年都有龙灯!”
柔奴望向母亲,尚在踯躅,公主已然将灯塞入柔奴怀中,一面向锡兰命道:“姐姐快试试毒,我要吃糕!”
锡兰一面抽出头上的银簪子以帕子净过,打开果匣子一一扎过,一面向蕊娘一家道:“公主既赏了便收下吧!这灯甚是小巧,一片鳞一片鳞费工夫着呢!”
蕊娘默默向柔奴颌首,柔奴方才于座上躬身,欢喜道:“多谢公主殿下赏赐!”
公主满眼便是果匣子中的糕,全然无暇顾及他人,及车外事。
此时天色大亮,日光琅琅,春和景明,临杭城内自去岁冬至始遍搭彩棚,松枝垂幕,幡胜招招。车驾疾驰过龙涎桥,再行二里右拐便是御街,可是过了龙涎桥,街边两廊下彩棚内,奇术异能,歌舞百戏:击丸蹴鞠、踏索上竿、鱼跳龙门、蜂蝶追逐……一早便有众多百姓聚集于街市上,桥下一段路车与人皆寸步难行。指挥使李续一边“驾!”“驾!”驱策着马匹,一边招呼街上百姓:“让一让!让一让!”可是哪里行得动。车内的蕊娘探出头来,与自家夫君道:“老爷不如换条路?”
车外的吆喝叫好声惊动了公主,她探出头望着街市两边的彩棚道:“不要!不要!看看百戏也好,午时赶到文曲门便可!”
锡兰亦道:“指挥使大人不必急,就依公主所命,中宫圣人昨日亦是嘱奴家莫误了午时文昌门的典仪便可。”
“好嘞!”李续瞬时便安下心,车驾于人潮中缓缓前行,公主殿下立于车辕上,扬起巴掌大的小脸,望着街巷两侧的百戏,面色如莲,眉目如画,笑颜宛宛,媚如春光。
绣罗衣裳照早春,蹙金孔雀银麒麟。街市上人头攒动,小娘子们皆锦衣华服,眉心一朵粉樱色的落樱妆,满街“落樱公主”,偶尔对上眼目,禁不住会心一笑,捂着嘴巴偷笑着窃语:“你看那个小娘子,也是落樱妆!”
公主殿下亦指着街市上一位落樱妆的小娘子道:“落樱公主!”那小娘子扬起脸,望见车驾上的她,欢喜地向公主挥着手大叫:“你也是!”
过了路口一段拥塞的人群,街市人流和缓了许多,马儿们哒哒的蹄音于青石路面欢脱地响起,车子终于行得快了些。车驾内的锡兰双手环抱住七公主的双腿,生怕车行颠簸让她跌落下去。柔奴亦自车驾内探出身,与七公主一左一右分立于车辕两侧,蕊娘亦抱住柔奴的双腿。七公主指着街边向柔奴道:“看,吞铁剑!下去了……下去了……”转过头又嚷嚷道:“猴子,猴子!”一边抬头望着竹竿,“好高呀!你说,爬那么高,猴子会不会怕?”
“不怕!山上的猴子爬树,比这竹竿还要高呢!”柔奴眸光一亮,指着长竿上摇曳的灯盏,道,“兔子灯!大胖鱼!”
“白象!白象!喷水了!”七公主飞逸流长的媚丝眼,眸子明光熠熠若星辰,车驾奔驰中带着沁凉雪气的春风拂过面颊,姐妹双姝的斗篷微微鼓荡,衣襟飘举,人却越发挺拔地立于车辕上,身板笔直,目不暇接望着街市两侧彩棚下的百戏,不时雀跃地尖叫。二人身量比肩,面目相仿,俨然一对“落樱公主”,也吸引了街市上众人的关注,市上诸人皆笑脸仰望着:“双生子!”“好美的一对小娘子!”“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真是有福气!送财童子一般!”
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车驾于龙涎桥至御街路口这二里路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拐上御街,就见前面一驾彩车,车上一位西人舞姬,一身洛神朱色荷叶边舞裙,水华朱色抹额与透纱面巾,面巾、胸衣与舞裙缀满辰星般的珠翠,面巾下的肤色象牙一般白,鼻梁挺阔,眼目深陷,群青色的眸子里碎光流转,身材与手足细细长长,容颜胜雪,风姿卓朗,正在舞着时下最流行的胡旋舞,采羽撷风,柔曼招展。蕊娘于车厢内探身向指挥使问道:“今年还有西人胡旋舞?这是谁家的?当真连西人也来我大衍贺岁了?”
“我大衍沃野千里,国富民安,西人来此,想来是比母国更好赚银钱!不然谁愿背井离乡,跑这么远来讨生计?”李续望着胡旋舞彩车,担忧道,“这车行得慢,不会一直阻在头里吧?”
车辕上的一对小娘子,望着舞姬,不时惊呼:“她的腰好细呀!”“她的面纱好漂亮!”
七公主掩口在柔奴耳畔道:“你说,她象不象仙鹤?”
“仙鹤?”柔奴弯身向蕊娘道:“娘亲,公主说那舞姬象仙鹤!”
一对稚童俪影双双,眼眸流波跃彩。娘子们于车驾上笑作一团,车夫李续却在努力寻找出路试图超车。可那花车却似故意与之作对一般,他向左,花车便向左,他向右,花车便向右。李续急得想骂人:“竖……”口出一半,想起一车的娘子,又将那后半句吞了回去。一对小娘子就于彩车后模仿舞姬舒展手臂。前夜临杭刚刚下过一场薄雪,沿街彩棚之上还残落着星星点点的雪痕,秋霜似的白。当下呼出一口气便是一团淡白的水雾,七公主小大人一样“啧啧”道:“美则美矣,只是太冷了些!”
正说话间,一旁忽飞马过来一队带刀的武士,皆缁衣短打,后背长刀,其样貌虽为汉人,但不似本地人,飞马过处百姓多有踩踏,武士们未有停留,而是撒下大把铜钱继续向前,甚而高声喝止前面百姓,人群迅速让开一条道路,武士们疾驰通过,在拥塞不堪的上元街市上,竟然飞奔若流星,马踏如风飙!李续纳罕道:“这是何人?不似京兆府兵,亦非大理寺,哪家的府兵?这般蛮横,不怕被官府惩戒吗?”李续终于找到个对面无车的档口,三匹马亦顶着头自花车旁迅速行至前面,前面又有车驾,双向车道堵得死死,李续望望天光,对车驾内道:“锡兰娘子,看这天光有巳时了,照此状况恐要耽搁午时典仪!”
锡兰自车厢内探出半个身子,半跪于车前向前张望,道:“指挥使大人作主吧,实在赶不及我们便弃车步行。”
“只能如此了!自龙涎桥御街路口转过来,至文曲门大约三、四里路程,脚程要小半个时辰,我们再等等,若车驾再能行进个一里地,我们便下车步行,那样大约一刻多钟可达文曲门,尚不算迟!”李续道。
“就依大人之法,千万别误了午时典仪,百姓们都候着给公主贺诞辰呢!”锡兰有些焦心,一直跪坐于车厢前抱着七公主。
七公主倒是不急不缓:“无碍!晚些就令他们先撒铜钱、金豆子,再说就算我不出现,上元节也是一样要过的呀!”
“那可不行!那样百姓们会失望,我与指挥使大人也要受责罚的!”锡兰将公主又抱紧了些。
“晚些时刻如若当真需要弃车步行,我抱着公主,锡兰娘子跟紧我先行,蕊娘看顾好舟儿与柔奴,就不必争于一时了,金豆子抢不到便抢不到,人千万别挤丢了!”
“哦……”柔奴有些失落地垂眸望了望手心中攥着的碎银。此时一直未发一声的李舟自车中探出半个头,向父亲道:“爹爹放心护送公主殿下,我会护着妹妹的!”
“柔奴莫要失望,今日我回宫后偷偷藏些金豆子,明日给你可好?”七公主竟然安抚柔奴。
柔奴眸光立时烁亮地问公主:“当真?”
公主拍着小胸脯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双媚丝眼眸子灼灼,炽盛若莲。
蕊娘于柔奴身后感激道:“多谢公主殿下,这般年岁就懂得体恤臣民,真是大衍之福!”她推推柔奴,“还不谢过公主殿下?”
柔奴欢喜地屈膝一福,眼神于灯火下粼粼,道:“多谢公主殿下赏赐!”
车驾又艰难向前行进了半里路,前面又出现一辆花车,车上又一位西人舞姬,跳的也是胡旋舞!连演奏的乐器都是一色的琵琶与胡笳,乐曲亦是相同的《胡旋女》!李续有些诧异地向车驾内问蕊娘:“娘子,你看这彩车跳的舞是不是与之前那彩车相同?”
蕊娘毫无犹疑地答道:“确是相同,乐器与曲子都一般同,奇怪!恐是一家歌坊出来的,但也不至于只排演了这一支曲子吧!”
“是有些怪异!”李续自语道。接续又自车驾旁飞驰过一队人马,李续回身望眼锡兰与蕊娘,道:“娘子们可觉得今日甚为怪异?”蕊娘叹道:“不知是哪里来的蛮子!”锡兰亦颌首道:“确不似本地人!”李续又望望天光,“锡兰娘子,看来需得弃车步行了,不然午时的典仪怕是真要耽搁了!”李续说着跳下车,将小娘子们一一抱下,蕊娘与锡兰随后下车,李续将车驾赶入街旁一家脚店,付了银钱,带着五位娘子继续向文曲门行进。
前面越发拥塞,且人群中西人越发多,一些看似汉人的面孔说的却是朝歌话。李续抱着七公主,锡兰紧随其后,再后面蕊娘护着两个女儿,柔奴手上高高举起龙形花灯,生怕为人挤变了形。前面露天高台上踩高跷的喇叭声震耳欲聋,一个鹞子翻身,台下一片喝彩之声。五人想着过了这处该人少些了吧!不料,前面又是一辆跳胡旋舞的彩车!此车不禁有西人舞姬蹈舞,更有人于车上抛洒铜钱!百姓们皆挤于车周争抢铜板。此举更加诡异!李续蹙着眉思忖,商贾为揽声名抛洒银钱早而有之,但于上元节如此人流处必造成交通拥塞,甚为不妥!待铜钱抛洒一拨后,五人终于穿过等待的人群向前又行进了一程。
御街临近九宸宫处,花楼彩幄,深红灼绿,高架竹竿上挂着纸扎的诸般百戏人物,随风舞动宛若飞仙。皇城九宸宫南门文曲门外,两条身披红绸的巨龙,龙身蜿蜒涌动,白日蛟龙吐水,至夜,龙身内燃起灯烛,火龙戏珠。按例,龙身点亮之时,临杭城内同时灯火骤亮,盛世欢腾,锦绣流光,交相辉映……五人已然远远望见高架竹竿上飘举的纸人,与文曲门的城楼,心中不免放松了些。李续回头看,自家的三个娘子居然没有掉队,一直紧随其后。李续笑着抚了抚蕊娘怀中柔奴的发髻道:“我家柔奴居然跟上了!”又拍拍李舟的肩膀道:“到这里应是赶得上午时的典仪了!你三人不必跟着我们了!”指挥使将七公主又抱高些,回首将锡兰推至身前:“锡兰娘子先行!”正说话间,前面的人群忽而潮水般反向汹涌而来!
人群若风吹麦草,一瞬便倒伏一片!偃伏于地的百姓哀嚎声此起彼伏,随即而来的便是那早前飞马而过的缁衣短打武士,马匹踏着百姓的头颅、身躯,挥刀于前,伏于最上层的百姓瞬时皮开肉绽,血光四溅!指挥使李续疾速将几位娘子按倒,尤其是本在怀中的七公主,全身掩于李续身下,甚至连血都没看到,而最前面的锡兰,背部于刀尖下划出一条长达一尺的血口,痛得锡兰声音都未叫出来便晕了过去。马蹄自几人身侧踏过去,蕊娘登时被踩折了手臂,李舟眼见着马蹄朝着自己而来,当她绝望地阖上眼目,马蹄却飞跃过她的头顶,而一旁上身露于外的柔奴,俄顷便被长刀掀开了头皮!她手上朱红的龙灯立时便染了血,侧翻于手旁,变了形。那马上挥刀之人,正是此前于他们伴行良久的那辆花车上跳《胡旋女》的舞姬!此时横眉竖目,面目狰狞。一时血流如注,遮蔽了柔奴的双目,场上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弱,不一时,便没了声息……满地倒伏的人群中,青砖上血迹滩滩点点,于人身之下洇渍于青砖地面,渐渐于碎雪琼冰中凝固成干涸的暗禢色,腥气殷然……
长天之外,冷风寥寥,苍青天穹炸开一道蜿蜒虬劲的裂隙,正午阳光直射而下,若神明天眼开目,俯瞰着惨遭屠戮的大衍帝京。而文昌门前的杀戮并未就此罢休,那些手持长刀,缁衣短打的武士,下马以刀继续砍杀。李续徐徐挪动一旁尸首,将身边的娘子们皆掩于已然没有了生气的尸身之下。大约半个时辰后,场上几无人声!
李续正竖着耳朵听着身上动静,远处钟楼传来午时钟声,按例,此时睿宗与瑞康皇后应出现在文昌门城楼之上,接受百姓朝拜,为上元节点灯,为七公主贺生……城楼之上传来男女哀求与啼哭之音,李续将身上尸身顶高一寸,于淡薄稀疏的日光中,见那城楼上为人鞭挞的睿宗与瑞康皇后、诸多皇子、嫔妃与大熙官员……天空飘起雪花,纷纷洒洒落于城上城下,不一时,雪势之大,大如扯絮,整个临杭城都覆了一层薄雪,将所有的屠戮与罪恶,皆掩于雪层之下……
不一时,一名西人将睿宗拉至城墙堞垛处,向着城下百姓高声宣称:“瞧着!这就是你们的皇帝老儿,如今他已为阶下囚,从此九洲大陆再无大衍!汝等自此为大熙臣民,此洲归大熙了!”
李续身下的七公主,许是听闻了城上西人所述,此前她一直很乖,李续告知她不可动,不可出声,她便无声无息静待,静到似乎连呼吸都不再。此时,小小的她微微抖着,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啜泣之音,柔若无骨的身躯更加如一片旖旎的云般,又似一滩荷塘中的软泥,越发没了生气……
李续不敢动,却越发忧心,他恐他以命相护的小公主于他的掩蔽下没了生气。他努力支起身躯,为小公主留下呼吸的空隙。而他身边的娘子们,除了蕊娘以粗重的气息掩饰着断骨之痛,其余人等是否还活着,李续完全无从断定。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也受了伤,一只眼周望向何处都带着血色晕周,想来是为血污遮蔽,头上亦隐隐作痛。
出城后,便亲见了开篇那一幕……
绝对原创,抄袭必究!
九洲大陆两大汉室后裔国家,一夜之间为西人分割!七公主国破家亡,沦落市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建元之变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