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天晴雨》渡空序柏

13、Hallo Berlin 柏林你好，

　　真到了这一天，林棠雨独自坐在候机大厅里，翘着腿，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这么远的远门，她不想走了，但她不敢说，她想把行李扔在这里然后飞回家。
　　紧接着另一种心理占了上风，她想随便拉来一个人头破血流地打一架！找个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近身肉搏，最好是个暴君。

　　但这不是现实，她知道的。

　　落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旅客们大都低头刷着手机，忙在自己的世界里。广播时不时响起播报声，林棠雨一点也听不进去。
　　她给曲南风打电话，快要哭出来了，“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但是她想，她走的每一步应该都是值得的，哪怕是往后退，也是值得的。所以，请放手去做吧，去追她的梦想，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林棠雨。你要记住，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曲南风像在嚷，“所以！请你务必坚强。”
　　“如果你想我了呢，也请务必给我打电话。我是夜猫子，你知道的。”

　　林棠雨更要哭了。

　　在眼泪到达之前，广播声先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清江飞往法兰克福的LH06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请携带好您的随身行李、登机牌，前往23号登机口有序排队登机。登机口即将在起飞前十五分钟关闭，请还未到达的旅客尽快前往。
　　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传进了电话的另一端，曲南风在她开口前先问：“怎么去法兰克福？”
　　“因为要从法兰克福再飞柏林。”

　　“还要转机吗？”曲南风有些担心，“你确定能搞定吗？”
　　林棠雨终于不难过了，向她展示功绩，“放心吧，我很厉害的。不像你，是路痴。等到转机的时候也会给你发信息的。”

　　“我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要走了。”
　　曲南风学着播报员的语气，“祝您旅途愉快。”

　　祝您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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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座位面前的屏幕里播放着不重要的影片，林棠雨靠近窗边，云层下铺着无边无际的棉絮荒原，望不见尽头。
　　过道上，空姐推车餐车走过，轮子没有声响。

　　距离还隔着整片亚欧大陆，九个小时的航班被切割成碎片，从法兰克林到柏林又是几小时的行程，已是最后一站。林棠雨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睁开眼时，窗外变成了另一幅景色，晨光漫过天际，云海被染成粉橘，光亮涌进机舱，城市轮廓隔着一层玻璃靠近。

　　陌生的。

　　*
　　这十几个小时里，齐森野当然也没闲着，他站在屋外，敲响房门。
　　“不是…哥们儿，您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齐森野把门全部推开，毫不留情地在沙发上坐下，听起来像是命令的语气：“明天去机场帮我接个人。”
　　“让尧去。”

　　“陈褚尧明天要陪他女朋友。”齐森野一点都不觉得抱歉，“我问过了他没时间。你去。”
　　崔时易恨不得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去。

　　不知道的以为留学来带着个保姆呢，什么活都让他干，他决定这次肯定不干，“我也没……”
　　“你有时间。”齐森野打断他的话，“我看过你的行程，你有时间。”

　　好热。崔时易躺在地板上，生无可恋地冲着天花板大喊：“全世界都在欺负我没有女朋友——！老子不干了！”
　　齐森野教育他：“你小声一点，邻居都睡了。”

　　“你他妈还知道都睡了！”崔时易原本是个好脾气的，这几年被齐森野折磨得一点就着，“我操了兄弟，你关心邻居都不关心我。我是你磨上的驴吗？你什么时候也能去找个女朋友，治治你那烂脾气，别他妈再折磨我了。我一定给她磕八百个响头。”

　　明天就可以。
　　从机场开始，一路磕到维尔默斯多夫，应该是能磕完的。

　　“你怎么不去接啊？”崔时易才反应过来，“你明天也没事吧。”
　　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去，还在坚持那个只有他自己认为的破游戏，到现在这家伙还以为林棠雨不知道他也在柏林。

　　人不是都和你一样傻……
　　“反正你去接。”齐森野说不清了。

　　崔时易脑子灵光，鼻子也灵光，“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他一个飞跳来到齐森野身边，今天晚上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说吧，谁啊？哪家的小姑娘？叫什么？留学生吗？齐森野不能搞了个外国的妹子吧？”

　　“等一下！”崔时易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一遍了，才想起来一个重中之重的问题，这是原则，是底线，“兄弟你没脱单吧？”
　　言外之意就是，我只是嘴上说着找个人治你，但你不能真找。作为哥们儿要顾及情分。我脱单之前，你万万不能！

　　齐森野：“没有。”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崔时易松了一口气，“难道是…人家妹子不喜欢你。表白被拒绝了是吗？”他差点就笑出声，“你也有今天啊齐森野。你也有今天啊。”

　　注意到这边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立马拍了拍嘴，熟练得叫人心疼。现在不做这些，等巴掌落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天早上七点。勃兰特机场，T1B区，E0出口。我等下把她的信息发给你，送到 Fehrbelliner Platz 片区，其他的不用你管。”

　　崔时易只听清了第一句：早上七点！到达机场！他的身体是钢铁做的吗？不用睡觉的？随后抬头看了眼时间，非常好，仅剩四小时睡眠。
　　清朝奴隶也找不出命这么苦的。

　　“从我家里滚出去。”
　　“我待会发你信息，你记得看一下。”

　　“滚！老子他妈要睡觉！”

　　两人的对话最终以不欢而散结束，齐森野被扫地出门了…是的。字面意思上的扫地出门，崔时易真的拿着扫帚把他赶出去的。
　　他发誓，下辈子不要再帮齐森野干活了。

　　闹钟开始工作，处于深度睡眠的崔时易从床上爬起来，窗外的夜幕还没淡去一截，城市在晨雾里，他在迷雾里。脑子里只能想到生不如死，来形容现在的精神状态。

　　“操！”
　　他哑着嗓子大骂了一声。

　　飞机停靠在廊桥，走完边检，取完行李，林棠雨从E0抵达大厅的主出口走出来，面前是柏林的风，前方划分着A1到A10的公交站牌，再往远处就是通往市区的机场快轨入口。
　　而林棠雨，走不到那里。

　　一只手推不了行李推车，她随便找了块空地停下，摸出手机给各位发信息，国内是晚饭时间，大家生活怡然自得，回复得都超级及时。无非就是一些慰问的话，林跖还是和别人不一样，他告诉林棠雨一定要做一个守公德的好人。
　　难道在清江她不是吗？

　　林棠雨抬起头环视机场，竟然在抵达口的一侧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牌子下的人她不认识，猜测应该是齐明芷找来的房东。这种行为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可就算是在电视剧里，也觉得尴尬。

　　无地自容。稍微有点丢人了吧…林棠雨不想过去，心想如果直接溜走……林跖说过要有公德，万一房东生气了再把我赶出来怎么办？异国他乡的第一天就要露宿街头吗？这也太惨了，可是好丢人…好丢人。

　　想着想着就走到自己名字前了，林棠雨颔首微笑，打招呼：“您好。请问您是我的房东吗？”
　　崔时易看着她，内心惊呼：我操！！看不上齐森野相当正常。

　　没听齐明芷说过房东不是中国人呀。林棠雨以为他听不懂中文，又用德语打了一遍招呼：“Guten Tag.”
　　“林棠雨？”不等她回答，崔时易接过她的行李，把那个名牌正放在一众行李顶上。对她说：“走吧。”

　　“哦哦。”林棠雨看着那个名牌，莫名有一种自己亲身躺在上面的羞耻感，她快走一步，把那个名牌反扣过来。留给世人的只有一块完美的白板，满意了之后才又跟在崔时易的身后。

　　想到他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林棠雨又问了一遍：“您是我的房东吗？”
　　“是。”这位一秒都没犹豫。

　　“那您是在这里定居吗？”
　　“我叫崔时易，随意称呼我就好。”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是怎么得出的，但他还是规矩地回答：“不算是定居。我在这里上学，假期还是会回国的。”

　　“哦。”
　　没了……

　　林棠雨特别懂距离感，她拉开车后排的门，板正地坐在崔时易的对角线上，像是刚结束兵役，从部队里回来的实习生。不该问的不问，不会说的也不说。
　　窗外的街景，除了复古区和偏浅发色的人们，和清江也差不多。

　　就因为这个第一印象，崔时易误会她是一个温柔的人很久，他自然地以为这种类型的小姑娘是不会骂人的，直到林棠雨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齐森野一句傻逼……

　　崔时易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样貌看着实在不大，他问：“妹妹你刚高中毕业吗？”
　　“不是的。我今年大四了。”

　　“我靠！”骂完了才知道此情此景不该说脏话的，“…嚯！那咱俩一边儿大，我也大四。”

　　地道的京安话，林棠雨愣了一下，她出国了，好像又没出国。觉得这个“房东”话有点多，以防万一，她问了一下：“我们两个不会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吧。”
　　“放心吧妹妹。我现在住的地方，离你有个十万八千里。”

　　不关心这个，她只觉得这个什么11好有钱啊，和711一样有钱。要不她也把名字改成数字？是不是也能变得这么有钱。

　　崔时易根据齐森野提供的地址把她送到Fehrbelliner Platz ，这边也算是艺术复古区，大大小小的洋房，称得上是小型别墅了。林棠雨以为他把自己送错地方了，在他搬自己行李时一个劲地问：“我要住在这里吗？我自己一个人吗？没有别人了吗？”

　　除了太高档还有一个问题，林棠雨一个人到不了太空旷的地方，会有一种密室恐惧感，很昏暗，压得人喘不过气，随时都有被杀手杀掉的风险。

　　“没错。你就住在这里。”崔时易没进门，掏出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

　　林棠雨双手捏着名片，向他鞠躬，“今天谢谢您了。”
　　“叫我崔时易就行。”
　　……

　　齐明芷的电话是卡着点打进来的，她怀疑着姐弟俩都有神功——千里眼。但这似乎已经不是千里的问题了。
　　“糖糖，见到房东了吗？”

　　“见到了。我没联系他，是他主动来接我的。谢谢你啊，明芷姐。”
　　“……”齐明芷预感大事不妙，顺嘴问了句：“房东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林棠雨把最后一箱行李搬进屋内，累瘫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刚刚那张名片，对着上面的名字念了一遍：“崔时易。”

　　齐明芷气得牙根子痒痒，最好吃了齐森野解解气，做不了任何表现，只说让林棠雨去收拾行李，好好休息，自己不打扰了。就挂断了电话。

　　崔时易坐在车里，确定林棠雨进屋关上门后，一头钻进了隔壁。

　　“给我倒杯水。”他脱下鞋，拍了拍齐森野的肩，越过他径直来到客厅里，继而躺在地板上。齐森野原来说过让他和地板结婚，毕竟活到现在最亲密无间的就是各家地板了。

　　事实就是倒了他也不喝，就要故意麻烦齐森野，纯找茬来的。
　　“起来。”齐森野发布命令。

　　对面接收失败。“不起来。”崔时易真就搞不懂了，“你又要躲着人家，又要把人家放你隔壁。这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事儿吗？直接让那妹妹住你隔壁卧室得了呗。”

　　齐森野怼他：“你管得着吗？”
　　没住他家房，确实管不着。

　　“但是说实话，这位妹妹真真儿的特别有礼貌，比你强太多了。长得也真是牛逼啊！”崔时易双手都竖起大拇指，表示强烈的肯定。就差把【你配不上人家】这几个大字写下来，贴在他脑门上了。

　　“崔时易。”来自地狱恶魔的警告。
　　好男人第一步：学会察言观色。崔时易曾经是不会的，被骂得多了自然就会了，时不时还有肢体动作，记得更清楚了。

　　特有的铃声即将播放完毕，崔时易提醒他：“齐森野，你电话。”

　　“齐森野——！”
　　尖叫声如雷贯耳，他们怀疑林棠雨也能听到了。崔时易吓得从地板上滚轮一圈，都没用到坐的过渡，直接站起来了。

　　耳膜差点不保，齐森野骂她：“齐明芷你有病是不是？”
　　“你他妈才有病呢。”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她被气得不轻，“我都给你铺好路了，你他妈但凡往前走一步呢。饭喂进嘴里了都不知道吃！这已经不属于过河拆桥了，河他妈都没过呢，你个傻逼先把桥拆了。活该你淹死在水里。”

　　好疯。以后谁娶了你真是倒大霉了，他想。
　　齐森野不知道她在骂什么，平静地回复：“我会游泳，淹不死。还有，过河拆桥这个成语用在这里不合适，有时间您还是多学习一下文化课吧。”

　　“妈的，气得我心脏疼！”齐明芷深吸两口气，“我没你这么蠢的弟弟！”
　　齐森野依旧平淡着，“我本来就是独生子。”

　　“……两位先冷静冷静。”崔时易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劝架了，说实话，他想看看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的场景，会不会一言不合真的打起来。光是靠听的，推测不出来齐明芷的武力值，只知道这个人易怒。
　　完全就是，一山不容二虎。

　　齐明芷似乎找到了新的目标，“11。”
　　小学没写作业被老师当众点名，也没像现在这么害怕。崔时易瑟瑟发抖，后悔方才说了句话，装死才好呢。

　　“明芷姐…”
　　“今天是你接的糖糖吗？”

　　“齐明芷。”也是警告。
　　奈何齐明芷根本不吃压力，更不管他那一套，“你滚。我跟11说话呢。”

　　崔时易短暂思考了一下这位糖糖是谁，一听就是女孩的名字，在齐森野身边出现的女孩也就只有林棠雨一个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命，他快速回答：“是的姐。”
　　“那麻烦你以后帮我照顾一下她。”

　　好的姐……话还没说出口，电话就被齐森野挂断了。见机行事的能力又提高一大截，他改口：“不太好啊。应该让…你…来照顾。”
　　好心酸啊。

　　齐森野用不同的语气，说着他昨晚对付自己的话：“从我家滚出去。”
　　前面的都可以不计较了，但这个不行！崔时易一个华丽的转身来到沙发上，抱紧抱枕，“尧等会儿就来了。”

　　“那你到时候再和陈褚尧一起来。”
　　崔时易真心问：“我招你惹你了齐森野？你这么对我。”
　　……

　　耍赖暂停。崔时易需要先接个电话，是一串陌生的德国号码。他抬头看着齐森野，“你给我点外卖了？”
　　“……”没听到回答，惨遭齐森野白眼。

　　“Hallo?”
　　电话那头传来半熟不熟的温柔语调：“房东您好，我是林棠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