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天晴雨》渡空序柏

10、Romantic gossip 亲一下吗？

　　夏末将尽，初秋将至。

　　蝉迷恋在树杈上，叫声微弱，只剩零星几响。似乎是在反抗末尾的盛夏，再是留恋，留恋高温、留恋茂绿、留恋自己的生命。

　　晨风吹走闷热，街道开始苏醒。
　　林棠雨早早得起了床，她把齐森野的衣服一团乱地塞进帆布包里。该怎么形容呢…倒像是扛在肩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包里装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林棠雨正要去荒野抛尸。

　　林跖暂停电视，把眼睛…老花镜压低到鼻尖，翻着眼睛看她，远看上去像是在翻白眼。
　　真受不了了。林棠雨率先开口：“爸，你今天又不去店里吗？”

　　“不去。”林跖玩爽了，整天赖在家里，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抱着那台电视，各大卫视都被他翻遍了，熟悉到谁在几号台都能倒背如流。
　　放在从前，是要约定终身的程度。

　　工作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用林跖的话说就是，他的余生没有几十年了，应该要快乐地度过，努力活出生命的意义和精彩。
　　不是…这样的话，需要努力嘛。

　　林棠雨觉得他没救了，不想跟他对话，扭头往门口走。

　　“丫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记得带伞。”林跖嘱咐她。
　　“啊？”林棠雨从玄关处探出头，抱怨道：“怎么又下雨。”

　　她一度认为上天在故意捉弄她，和以往一样，只要出门大概率就要下雨。林棠雨决定下一次下雨的时候她不打伞了，要把自己浑身浇透，最好淋成落汤鸡，大病一场，换得上帝垂怜一下。这叫等价交换，绝对不是对着干，更不是威胁。

　　林跖说：“这个问题你要问上面的人，爸也不知道啊。”
　　嗯。真没用。

　　爸过着神仙生活，但奈何不是真神仙呢。
　　随便从门口的伞架里抽了一把伞，像一阵风一样，呼啸而去。

　　两人约在了咖啡馆，这种人来人往情报最密集的地方。林棠雨打算扔给他就走，她忙得很，没时间在这逗留。只是她到的时候对面还是空的。

　　某人迟到了…
　　竟然敢让你老婆等你！

　　林棠雨摸索出平板，她要趁这个时间再完善完善设计稿。小姑娘做起事来特别认真，完全不在乎身旁发生了什么，就像高中上课吃零食，根本听不见任向生说了什么。

　　顺着一众目光，齐森野来到座位前，没坐在对面，而是坐在了她身边。
　　林棠雨摘下耳机，一句话也没说先冲他翻了个白眼。

　　齐森野被气笑了，“骂我？”
　　大哥，她开口说话了吗？

　　“你哪只耳朵听到了？”林棠雨化身医生，非要治好他的病，“麻烦请告诉我，我好给你取下来，扔进下水道里。毕竟医院不要报废的产品。”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恶毒啊。”
　　她骂他：“傻逼。”

　　如果林棠雨是女巫，齐森野是白雪公主，那么她只需要制作毒药，苹果也不需要，直接做成饮料，不喝也得喝。
　　就不信十几种毒，还毒不死你。

　　但似乎给齐森野骂爽了，他笑了一声，凑到林棠雨身边，“素质呢？”
　　“滚远点。”

　　前来的服务生正好听见这句话，脑子里自动判定为正在吵架的小情侣。看来所到的时机不合适，但是必要时服务生会出手，只是为了不让他俩在店里打起来，影响店内门面。
　　“二位点单吗？”

　　林棠雨拿起桌子上的菜单，翻看了好半晌。抬头对着服务生露出久违的笑容，“一杯西柚果茶和芝士蛋糕。谢谢你。”
　　咖啡店里不买咖啡，倒不如直接去奶茶店。

　　对齐森野更是不管不顾，直接把菜单还给了服务生。那人站在原地，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眼前的菜单像是被火烘烤过一样，接不接都不合适。

　　服务生说：“本店近期推出了情侣买一送一活动，两份商品，只收取一份费用，请问二位需要参与活动吗？”
　　林棠雨正想摇头拒绝，服务生又补充：“两位只需要接吻，证明是情侣就可以啦。”

　　这是什么妖怪话术，林棠雨咳了两声，差点把平板摔到地上。再说了，她和他从哪里看像情侣了…一见面就要吵架的对抗路情侣吗？

　　只不过齐森野这种人最精明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用一张媚惑性极强的脸贴近她问：“亲一下吗？”
　　林棠雨：“……”

　　他有胆子说，她都没胆子听。林棠雨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这种小门小招还不至于让她当场脸红，只有心跳加速而已。
　　她自己能听到，觉得好吵，希望它别跳了。

　　为了给足齐森野面子，林棠雨靠近他的耳朵说悄悄话：“滚。”
　　“实在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比较害羞。我们就不参与了。”他对服务生说：“麻烦给我一杯浓缩咖啡。谢谢。”

　　服务生走后，林棠雨目视前方，抬起腿，狠狠踩了他一脚。
　　“谋杀？”

　　“谁是你女朋友？”
　　齐森野把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脸，笑着望她，“你啊。”

　　“你要不要脸？”
　　“不要。”

　　……确实是傻逼，还有可能是个智障。
　　智商140+的智障。

　　差点忘了正事，林棠雨把包挪到身前，像掏破烂儿一样掏出齐森野的外套——皱皱巴巴的，看起来不高价，贫民窟里会穿的。

　　她把衣服塞到他手里，“给你。”
　　先别管品相好不好，这真真就是他那件衣服，不管变成什么样都算是物归原主。

　　至于原主喜不喜欢，那是原主该思考的问题。眼下这位原主，单看表情就知道，他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白天裱起来，晚上抱着睡。
　　嘴上却嫌弃着：“你就不能弄得规整一下吗？”

　　林棠雨答非所问：“洗过了，是香的。”
　　香的还是更香的，齐森野自有定论。

　　果茶加蛋糕简直是糖水炸弹，吃了一半，林棠雨有些晕碳了。她把餐盘往齐森野那边推了推，空出来面前的位置，一秒趴下睡觉。
　　齐森野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天，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发问：“你家里没有床吗？”

　　其实没有床也可以睡觉，躺地板上就好了，冬暖夏凉除了硬点最舒适不过了。再者说，如果没有地板的话，困极了站着也可以睡。
　　就当还高中一日体验卡。

　　林棠雨把脸转向另一边，半睁着眼睛看他。显然还不知道男人这么问的意图，她老老实实回答：“有呀。”

　　“那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要睡觉。”齐森野有点委屈，“我还以为你家里没床，睡不了觉呢。还是说你偷偷开了个公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知早中晚，没时间睡觉了。”
　　第二种情况肯定不可能，因为如果林棠雨开了家公司，那么她会在公司上市之前就已经宣告给全世界了。

　　“我什么时候睡过觉了？”
　　“你刚刚不是在睡觉吗。”

　　“…我这叫休息。”林棠雨的理从天而降：“再说了，我就算睡觉怎么了？”
　　齐森野说：“难不成你是想和我睡觉，在暗示我吗？”

　　……他以为自己是谁了。好莱坞巨星吗？还是歌坛顶流？一出场就会俘获万千少女真心，尖叫声都能吓破天庭里的雷神？
　　(os：我没发动技能啊。)

　　林棠雨觉得她抱着路边的流浪狗睡，都不会抱着齐森野睡！

　　他这人有个十足的特色，一段对话进行不了几句就能把林棠雨惹毛。她把桌上的平板装进书包里，斜挎在肩上，从座位上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命令他：“起来。”

　　齐森野同样起身，和她面对面站着，“怎么了？”
　　还真是个智障。

　　“我的意思是，叫你滚开。挡我路了。”

　　他妈的。他又坐下了。
　　“哦。那不滚。”

　　林棠雨低头扫了眼，…绝望。可恶的咖啡桌，下面竟然不是空心的，这下爬也爬不出去了。齐森野把路挡得严严实实，她推了一下桌子，没推动。
　　没关系的。她可以从他身上跨过去。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林棠雨，一边在心里夸自己聪明，一边抬起腿。不过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比她更聪明的。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迈过去的腿顺带着整个身子，一同栽进看戏人的正怀里。她想，原地升天了算了。
　　场面似曾相识。
　　一样的没面子。

　　林棠雨还有个习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会儿。为了不让店里路过的人看清自己的真容，她把头转向另一边，不巧的是，另一边是个超大落地窗。不管是从里面看还是从外面看，几乎都称得上一览无余。无奈，她只能用额头抵住面前人的胸膛，脸越埋越深。

　　直至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笑。
　　林棠雨说：“我要回家。”

　　“不行。”
　　“为什么？”

　　齐森野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动情的眼睛说着不动情的话：“你买单。”
　　“凭什么？”她从他身上起来，这次学聪明了，落脚点定在了外侧连接走廊，随时都能逃跑的地方。

　　“凭你在森屿白喝了我的橙汁。”
　　“……”林棠雨举起拳头，最终还是没落在他身上，“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只对你小气。”
　　“？”

　　话是这么用的吗？林棠雨不想和他争论，转身去到收银台。切换招牌微笑，“您好，麻烦结一下010号桌的账。”

　　等了好半天店员都没反应，眼神空呆地望着一个方向。林棠雨确定她没在看自己，于是自言自语道：“机器人吗？”
　　她把手举到店员眼前，晃了晃，“您好？”

　　如同接收到指令一般，对面的人也扬起唇角，摊开手掌指了指她身后，“您好，这位先生已经付过钱了。”
　　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站了谁，熟悉的气息一闪而过，林棠雨的鼻子可灵着呢。她不明白齐森野非要捉弄自己的意思，只觉得这人现在有病极了，和高中简直天差地别。

　　林棠雨不怀好意地推开他，走到门口这一小截路上偶遇了刚刚的服务生。她把托盘扣到身前，对林棠雨微微鞠躬，“二位慢走。”
　　为了纠正这个破天荒的错误，她严肃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服务生点点头，心想，嗯。这位先生还没把这位小姐哄好。随后又对着跟在林棠雨身后的齐森野重复道：“二位慢走。”

　　齐森野颔首微笑，就算作回应她的招呼了。其实他不仅付了钱，还给了这个位服务生小费。齐森野总结：追林棠雨很费钱。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有的是钱。

　　没有下一站要去的目的地，林棠雨出门往左转。专心地走路没注意到被乌云压低的天际，转瞬，狂风席卷街道，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齐森野跟上她，又超过她，最后停在她面前，挡住她。

　　林棠雨转身往回走，经过咖啡店的大门往右转。她第一次切实地体会到“四面八方都是前方”这句话的用意。

　　一团黑影又降落在眼前，即将压上来之际，林棠雨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伞，横架在两人之间。本想着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但齐森野没有素质，更没有道德，他握住伞的另一端，连带着林棠雨一起拽到自己身前。

　　“干嘛？”
　　“别回家～”

　　齐森野人生的一大乐趣就是阻止林棠雨回家，无论身处何时何地，这句台词一定会出现，就像无限流副本里定点刷新的非玩家一样，总要把该说的话说完，才不违背副本世界的规定，现实世界里才能如愿拿到工资。

　　“不回家去哪啊？”
　　风穿过长久盘踞的燥热，树枝剧烈晃动，大雨倾然落下。还真让林跖猜对了，林棠雨还以为今天的伞白拿了。

　　她慌忙撑起雨伞，把齐森野拽进同一伞檐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傻啦？”
　　齐森野笑了笑，没回答她。

　　她觉得他真的傻了，抬起他的手腕，将伞柄转交到他手里。自己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齐森野意识到她可能是想替自己擦一下淋湿的衣服，就这样站着静静等待。

　　纸巾的轨迹没按预想出发，而是来到了林棠雨的头上。感受到目光后林棠雨才侧头，撞见一个幽怨鬼，她只敢在心里叹口气，然后用刚刚的纸巾擦他的衣服。

　　“糖糖。”
　　“嗯？”林棠雨仰头和他对视，试图从眼睛里解读出来他呼唤自己的意思。但是她只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所以她不太懂。

　　还是奇怪。雨明明没在她身上冲刷，但为什么眼睛像水洗过一样，很亮。像浪花、像钻石、像天上的星星、又是初升的朝阳。

　　“这张纸都已经湿了，不会越擦越湿吗？”
　　似乎有点道理。听不清她是嗯了一声还是哦了一声，反正又低头抽了一张干净的、干燥的纸。再抬头已经找不到水渍区域了，随便擦了两下糊弄过去了。

　　“你开车了吗？”林棠雨问他。
　　“开了。”齐森野空了两秒，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除了送你回家，去哪都行。”

　　林棠雨踮起脚，倾身凑近他，“京安能走吗？师傅。”
　　“能。你得先把机票退了。”

　　“但是…”林棠雨撇撇嘴，伸出食指，“只能退给我一块钱。”
　　齐森野替她打抱不平：“狡猾的航空公司。”

　　就是就是。几千块钱的机票，就退十几块钱合理吗？还有航空燃油费什么时候可以取消……实在不行下次把燃油费加到机票里呢。不和我说的话，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一场阵雨下不了多久，来也凶凶，去也凶凶。是和张飞同属性的吗？
　　雨势渐小，头顶的伞面上传来杂乱无章的打击声。脚下的那片方圆之地已经被浸湿，齐森野要带她回到车上。

　　伞面再大，只要装了两个人，就会倾斜。
　　但林棠雨并不知道。

　　她坐在副驾驶上，降下临近她这一侧的车窗。往外看，雨完全没了方才的气势，毛毛雨像针一样悬在空中，和蝉鸣提前约好了，一起留恋盛夏。